但是邱秋一点也没听出来,他又大又圆的眼睛惊喜地冒着光,凑到谢绥面前美滋滋道:“真的吗?那就是我把谢绥治好了!”
原来他还有这样的天赋,邱秋就知道自己就是这样非同凡响的人,生来就是要做伟人的,就算当不成官,那他还可以当大夫啊。
邱秋在为自己发掘出这样的天赋得意洋洋,另一旁的谢绥看着邱秋一个人得意没想出来,得意的点在哪儿。
“考的怎么样?”谢绥问出了这句万恶之源,如果他知道接下来会遭遇什么,谢绥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问出来的。
邱秋一听这话,原先高昂的情绪顿消失不见,邱秋苦着脸,又一脑门砸到谢绥身上,他大叫:“我觉得我考得不好,都怪旁边人太臭了,晚上他还要叹息,我就睡不好,考得也不好了。”
邱秋大声哭闹起来,他伏在谢绥身上,软乎乎的脸蛋年糕一样全都黏在谢绥胸膛上。
谢绥摸摸邱秋的头,安慰他说很多举人出场后都会感觉不好,这很正常,让他不要气馁。
但是邱秋表现的再怎么傲气,但他内心深处实际上知道自己的水平,对于谢绥的安慰并不认同。
于是刚刚大病一场醒过来的谢绥耳边都是邱秋的碎碎念,脑袋嗡嗡作响,一直到郎中过来复诊,见此让邱秋出去,谢绥才暂得片刻安宁。
二月考完,四月出榜,邱秋再担心也无济于事,只能等着出榜的那日。
谢绥生病的消息也早早很快就传到姚夫人和谢家那里。
姚夫人送了补品过来但本人并没有来。
但是谢家谢夫人过来了一趟探望,谢绥生病没有出来,邱秋害怕她也没出来。
只让谢夫人坐在大厅里由大侍女连翘招待着,被人这样下面子,谢夫人也不恼,气定神闲地坐在待客厅里坐了会儿,做足了体面。
她端茶浅浅尝了尝绥台的茶水,眼睛却一刻不停地隐晦扫过厅内的物件。
一旁招财树盆里插了个小牌子,上面写着“邱秋今年发大财。”
另一边的花瓶里插了几根不知道什么野鸟的羽毛,灰扑扑的上不得台面。
她掩在茶碗下的唇角微微一笑,随后将送来的礼物交给连翘,起身离开。
看来谢绥和那个姓邱的小子果然是情深义重,连待客的这种地方都由那乡下佬胡来,果然啊,一家子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谢夫人几个心思间,就有了主意。
谢家的马车堂而皇之地从绥台那边过来,又缓缓驶入谢府,这中间又要引多少人非议,谢夫人并不在意,左右吃亏的又不是她。
姚峙那个女人,这么多年来根本不敢和她对上,她冯婉君有什么好怕的。
谢丰休沐在家,他那间书房早就建好了,但是谢丰嫌晦气,看见就生气,干脆就换了地方。
谢夫人进去时,谢丰正在屋内查看公文,他向来勤勉认真,谢夫人心底涌起无限柔情,走向她爱慕了半辈子的男人。
谢丰是知道她去了那里,见她回来,对谢绥的问候竟一句都没有。
只说:“下次你就不要去了,心里挂念着他,看他对你这个母亲有半分感念吗?”
谢夫人温婉一笑,走到一旁为谢丰磨墨:“不妨事,我看谢绥是个好孩子,就是他身边那个小举人带坏了他,让他头脑发昏。”
真的提起谢绥和邱秋,谢丰怒火再起,谢夫人就急急劝他,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上次你去劝谢绥他态度如何?”谢丰不答只是吹胡子瞪眼,谢夫人一下子就猜到了,她坐下来缓缓说道:“我一直没和你说,但是我这边倒是有点进展,那个邱秋心智不坚,倒是可以从他入手。”
谢丰说话带着火气:“那个小子再不坚定,可谢绥固执,他不同意怎么拆得开,婉娘你就不要再管了!”
谢夫人脸上带着的笑落下了些许,她说:“谢绥年少,兴许是没见过什么美色,世间男人不都是如此,喜新厌旧,再怎么说谢绥他也姓谢,一举一动都关系谢家,更何况他还拿了家主印,怎么能不管,丰郎只需看我怎么做,等着谢绥回心转意就好。”
谢丰抬头看见谢夫人脸上极有把握的表情,半晌他点了点头。
*
在绥台里的邱秋苦苦等到放榜消息,然而比放榜更快到来的是,张书奉凭借什么工匠技术,在民间突然极有盛名,很快又被方白松收入门下。
这事传到邱秋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给谢绥剥核桃,谢绥很安逸地躺在一边等邱秋白软的手捏着核桃仁塞进他嘴里。
结果邱秋一个恍惚震惊,手里的小锤子高高飞起来,直冲谢绥而去。
而邱秋并没有察觉,他登地站起来,叉腰不可置信地大叫:“张书奉他凭什么呀!”
第64章
谢绥眼看锤子飞过来,在床上一个翻身躲过去,锤子落在床上咚的一声响。
那边邱秋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张书奉怎么摇身一变成了方白松门下弟子了,这对吗?邱秋拜入孔宗臣门下这事还没一丁点下落呢,张书奉凭什么啊。
还没考中进士就在百姓里有盛名了,为什么呀?还有什么工匠技术,他怎么不知道,或许他应该找个时间去看看。
邱秋怎么想都不觉得自己比张书奉差,那问题就是出在……邱秋看向谢绥。
那把差点砸到谢绥的小锤子被邱秋选择性忽略过去,他恶虎咆哮嗷呜一声扑倒谢绥,拿肉垫小爪子挠他。
边挠边叫:“谢绥你太没用了!张书奉都变成方大人的学生了,我怎么还是普通一个人,孔老师什么时候收我当徒弟啊。”他要是有一个老师罩着不知道得有多厉害。
谢绥往后躲着,邱秋手上的核桃碎碎都掉在谢绥脸上。谢绥直起身子,碎渣哗啦啦掉在身前衣服上,他把邱秋脏兮兮的手攥在手里,但邱秋不肯罢休,张着嘴巴,在谢绥面前一拱一拱跃跃欲试,想要用嘴巴咬谢绥。
谢绥只好用额头抵住邱秋的脑袋,制止他的东动作,对他说:“邱秋别急,科举还没结束,说收你做弟子就收你做弟子,到时候我跟他说一声。”
邱秋收回撅在半空中的嘴巴,他的头被谢绥抵着歪在一边,但是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还一刻不停地斜着看谢绥:“真的吗?”
谢绥点点头,于是从宽宏大量的邱秋大人爪子下捡回一条命。
“这还差不多,那你一定要记得啊。”
邱秋拿起小锤子,又坐回去给谢绥敲核桃,没过一会儿他又问:“那你什么时候病好啊?”
“快了,怎么,邱秋担心我吗?”谢绥侧身看着邱秋拿锤子折磨核桃。
邱秋嫌弃,泄气一样:“当然不是,你怎么生这么长时间的病呢,我都没有这样呢,谢绥你身体也太虚了。”
谢绥眼睛一眯,状似无意问:“我看起来很虚吗?”
“外强中干,一般般吧。”邱秋摊了摊手,小锤子在他手里摇摇欲飞,“比我差多了。”
“好吧,那我以后应该锻炼了。”谢绥意味深长说道,脑子里不知道已经想到哪里了。
邱秋一无所知嘟囔一句知道就好,继续说:“那你记得给我物色大宅子哦。”
“什么大宅子?”
邱秋手里的小锤子一丢,好大一声咚,他不满皱着脸:“你果然忘记了,你之前在饭桌上我折磨你时,你求我原谅答应我的,你忘记了?说要给我买大宅子到时候可以接爹娘来住,谢绥你怎么生病一次就变傻了!”
谢绥想起这事,那时候邱秋对房事不满,在膳堂里用尽平生力气指使谢绥,谢绥为安抚他答应他的。
“是有这事,邱秋放心,我不会食言,但是……没想到原来邱秋是故意折磨我的。”谢绥长长的睫毛失落地耷拉下去。
“我才没有呢!”邱秋转眼就不承认自己说的话,赶紧从桌子上拿了刚剥好的核桃塞进谢绥的嘴里堵住,“看我对你多好啦!”
他抓了一大把塞进去,正巧谢绥刚说完话,邱秋敲的又碎,以致谢绥突然呛到咳嗽起来。
好好一个面容俊美的世家公子,现在却躺在床上被“邱金莲”折磨的不成样子,一张俊脸咳得泛红,嘴里的核桃偏偏出于礼节教养没有吐出来,拿手掩着。
“邱金莲”见此慌慌张张起来,撅着屁股飞奔到谢绥面前,手上的罪证——核桃渣被他慌忙拍在身上拍掉了。
他凑近谢绥,一边用手猛拍谢绥的背,一边急切地问:“谢绥!你怎么样?”
谢绥感受身后越发用力的“邱金莲”的爪子,举起他的手叫停:“邱秋……咳咳……先等等……让我缓缓。”
大病未愈的谢绥就这样在邱秋的手里几经折磨,最后竟也奇迹地痊愈了。
邱秋看着谢绥渐好,也找到空闲出门,盛装打扮,穿来身粉绿色缠枝衣裳,花花绿绿的,极其吸人眼球。
他可要好好去和张书奉过过招,怎么能比他更快地飞黄腾达了。
他出门到最开始进京住的那个客栈打听,邱秋穿着华贵,一进屋那笑起来满嘴牙龈的伙计就迎来上来。
“哟,客官一到小店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啊。”店小二弯腰不敢直视,只从衣摆看出奢华,心里瞬间就估出来个价钱,顿时牙龈露的更多。
邱秋声音高高飘着,学着不知道谁的样子淡淡嗯了声,实际上眼尾都是遮不住的飞扬神气。
店小二一听声音熟悉,抬起头,看见邱秋的脸,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照常笑起来:“原来是您啊,许久不见,郎君如今可是容光焕发,尊贵非常。”
邱秋又是嗯了声,嘴角溢出一丝笑,他没忘正事,问起张书奉的下落。
店小二笑着说:“哎呦,您可算来问了,张郎君现在不在这儿住了,搬走了,还嘱咐我要是您来问他,就跟您说搬哪儿去了。”
店小二给他指了地方,邱秋就施施然离开往张书奉租下的院子去了。
张书奉租的院子比邱秋租的那个好多了,花架子搭在院里,上面陆陆续续开了粉色的花,花枝被扯到围墙上,长长的一道花墙,邱秋远远就看到了。
他到门前时,门内张书奉正在晒被子。
邱秋清了清嗓子,观察一下自己穿的非常得体,抬手装模作样地在已经大开的门上敲了敲。
张书奉探头从被子后面出来,看见站在粉绿花墙下穿着粉绿衣服的邱秋。
他手足无措地将剩下的被褥放到椅子上过来。
“你,你……”张书奉不知道说什么,让开路将人请进来。
邱秋给他面子,垫着脚跳进张书奉打理漂亮的屋子。
身后张书奉开始说话,无非是上次贡院看到了邱秋,邱秋这么长时间去了哪里。
邱秋只顾着往前走,院子很大,有一圃菜,还有几颗大树,树下放着些木头农具,张书奉看他目光落在这上面,心里就知道邱秋是为何来这儿。
他观邱秋脸色红润,衣着整齐华贵,想必这段时间生活不错,那邱秋去了哪里又和什么人在一起,他又何必要问呢。
张书奉收拾好心情,上前和邱秋讲解起来,这都是张书奉之前慢慢琢磨出来的。他家里门庭败落,家里人都是种田为生,有些农具效率太低,张书奉在田中走过不知道多少次才将其改良。
原以为只是家乡落后,没想到来了京城,郊外农家同样如此。
张书奉就将法子拿出来,无偿教授给百姓。
这段时间常有权贵来问他这些东西,但没想到现在他和邱秋也变成这种关系。
邱秋低头去看那些犁耙,挠挠脸,张书奉给他由浅入深地讲解,他才慢慢看懂理解。
电光石火之间,邱秋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邱秋看向张书奉认真腼腆的脸,他捡起地上的农具,手掌粗糙带着毛刺,不止有写字磨出的茧子。
原来这些奇技淫巧还能为张书奉得到权贵的青眼、百姓的盛赞。
邱秋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仿佛彻底颠覆他的认知,世界颠倒过来,他父母老师所有百姓的话都在他脑中回响,让他认识到大家都在说的不都是正确的,此刻邱秋站在天地之间,如同蜉蝣般渺小。
他所学所知,对于这浩瀚世界微小如尘粒,知识是这样不分贵贱,这样广阔无垠。
他和张书奉初见时说的那些话,此时又反过来重重地敲打他,让他不要目中无人,不要高高在上,不要不知人间疾苦。
张书奉许久不听邱秋说话,才忍着脸红低头,却见邱秋眼神复杂恍惚,似乎下一刻就要晕过去,张书奉连忙扶住他,关切问:“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