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秋被绑在他背上,吉沃一边往上爬,一边上面的人拉着二人,两人便缓缓升上去。
邱秋靠在吉沃背上,飘起来在空中飞了几个时辰的心,终于飘飘摇摇,恍恍惚惚地落在心窝里,他终于长长的地舒了口气,他摸了摸脸,干燥的,其实他早就流不出来泪了。
他扭头看着下面黑黝黝深不见底的“悬崖”,他眨眨眼,轻轻挥挥手,然后跟这个该死的地方说再也不见。
吉沃感受那口慢慢变凉的暖气,微微一僵,但紧接着更快地爬上去。
小胖子上去后,就呆坐在地上,像是吓傻了,不过看底下邱秋上来的身影,眼珠子还是呆滞地转了转。
邱秋总算放松了,他心里舒坦了,那就一定有一个人要在他心里遭受诅咒辱骂,以平衡这次他遇到的劫难。
这种事故总得怪一个人吧,反正邱秋不会怪自己,他只是胡搅蛮缠地拐到谢绥身上。
邱秋在吉沃耳边问:“怎么只有你来了,谢绥呢?”
吉沃想了想说:“郎君那边出了事,去解决了。”他还没有说禅房里死了人的事,他最开始看到邱秋一动也不动,还以为怕是……后来见他摇摇晃晃坐起身,知道他没事松了口气。
小郎君应该是在这林子里迷失几个时辰了,在那样像悬崖的地方看见他时,他心都提起来了,小郎君一向娇弱,可是今日他才发现,他娇气但也坚韧,不过吉沃也知道邱秋对科举很看重,要是知道这死了人的事攀咬在他身上,不知道得有多伤心愤怒,恐怕能立刻昏过去。
邱秋不信,天底下什么事能比他重要,其他人倒有可能,但是谢绥不能有!
邱秋很霸道。
他出事谢绥竟然不来!
如果不是谢绥留他一个人去吃斋饭,他能遇到小偷一家吗,能和他们起冲突吗?
如果谢绥吃过饭留在禅房里,小偷一家会胆大包天地进屋子吗?他会因为追那个小胖子跑出来吗?
如果谢绥早点发现他不见了,早点派人来找他,他能在树林中迷路这么久,好不小心差点掉下悬崖去吗?
他在吉沃耳边碎碎念,要去找谢绥的麻烦,说的张牙舞爪,像是什么为非作歹的恶霸,但其实声音早就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慢慢地什么都听不清了。
吉沃最开始还以为他睡着了,可上去之后,他背着邱秋解开绳子,让他下来时,邱秋却毫无动静。
同边人伸手去探,邱秋的额头滚烫,整张小脸苍白的像是一朵纤薄的小花,破碎脆弱。
他起高热了。
也对,他一直不是个强健的人,就连梦魇都会害怕生病,这次如此颠簸跌宕,怎么能撑得住。
吉沃回头看见邱秋垂着头,头发丝从脸侧滑下,柔柔的一缕,调皮地勾着,像是他这个人。他立刻背着邱秋疾跑,但他不如练家子快,同行谢绥的暗卫中的一个接过人背上就跑,速度极快。
吉沃脸色焦急阴沉,同样跟上去,嘴里还不忘发号施令,那些举着火把的人也像潮水一样散开。
“快通知郎君!得让郎中上山!”
邱秋需要郎中,而这里是处在山上远离尘世的山微寺,且正值皇帝祈福,把守森严……
第49章
谢绥接到邱秋不好的消息时,太子等一众皇子大臣都已赶到,等有此类经验的官员查看。
皇帝听闻这件事,震怒下令让太子和刑部彻查此事,毕竟祈福时遇到这种凶案,总不吉利。
凶手犯的事最后让凶手去查,谢绥明知这件事恐怕无论如何都抛不回太子身上。
而当务之急,是救邱秋的命。
吉沃携着浑身凉气过来通报,想要谢绥想办法,让郎中上来,可他惊惶地说完邱秋的情况,谢绥竟一动不动,冷静沉着,看起来像是不在意邱秋的性命一般。
吉沃心里一跳。
终于在吉沃脑中出现更阴暗的想法前,谢绥开了口:“去把邱秋带来。”
吉沃惊愕:“郎君!”
“你去把人带来!”谢绥冷声,神色冰冷。
“是。”吉沃只得出去。
太子那边已经“明白”了来龙去脉,当即就要传唤邱秋主仆,毕竟这对夫妻死亡的那段时间,只有这段主仆在这儿,嫌疑最大,又有他们在饭堂的旧案在前。
这杀人的事多半就是这主仆二人做的。
谢绥却站起来,面容镇静坦荡说:“不劳太子传唤,谢绥已派人将邱秋带来。”
他这姿态全然没有在宴会上的看护紧张,不由得让太子一党中的人腹诽,难不成谢绥已经看腻了那个举人,这样不顾往日情谊,还是说谢绥又有什么打算谋划……
邱秋很快被福元抱上来,将其轻放在一张椅子上,邱秋的头靠在椅背上,自然地歪倒在一边。
之前吉沃将邱秋带回来,在寺内早就找疯了的福元看见邱秋昏迷在吉沃肩头,当即疯了似地冲上去,看着邱秋的脸,一边想动手了把他抱下来,一边又无所适从,无措地举着他的手,不知道应该放在邱秋哪里。
福元将邱秋带上来已是蕴含怒气,在他看来,邱秋昏迷不快点下山找大夫,还要在这里接受劳什子审讯,他早就不乐意了,是吉沃劝着他让他把邱秋带来。
所有人都看到邱秋情况不对,在另一边坐着的谢绥身形微微一僵,握紧了扶手。
林扶疏也在这些人中,淡然悠远,站在人群中,却又好似脱离尘世,但当他看见邱秋,不由得一窒,立刻上前探了探鼻息脉搏寒声说:“他高热昏迷,如何能问!”
众人将视线投向太子,太子微微一笑,说:“我知道刑部有令昏迷的人苏醒继续受刑的秘方,何不用出来。”
目光又到了刑部身上,刑部大人有几位一起过来,挺着身板,闻言有些为难。
林扶疏立刻驳道:“刑部的法子刚猛烈性,一剂下去,邱举人就要去掉半条命,不能用。”
刑部人这时也接道:“不错,都是猛药,再说如今在山微寺上,哪来秘药,况且此人是举人,有功名在身,尚未查清就受刑,实在不妥,依我等之见,应该立刻派人下山去找郎中,将他治好再说。”
太子:“可将此人治好,不知道要耽误多少时间,到时候破案不力,怪罪下来……”
一众臣子又开始犹豫,谢绥看到时机,坐在椅子上突然出声:“也不一定要治好,先灌一剂药吊着命,然后慢慢问也好。”
“是是是,不错,太子殿下,此人情况危急,案情还需他的口供,应当立刻找郎中吊着他的命啊。”
林扶疏那边看太子有意耽误拖延,当机立断:“来人,去禀明陛下,说清此处情况,叫郎中上山。”
林扶疏越过太子发令,他身边人也竟真敢去通报。
皇帝看重他,他像是一根不倒的竹子,立在众人里面,不偏不倚,说什么就是什么,皇帝将他当做一根准绳,测量臣子们的偏向党派,他若越过太子直报皇帝,那皇帝心里会怎么想这个太子。
太子见此立刻叫停:“慢,父皇早就将此事交给孤来处理,林卿何必打扰父皇。”他又挥手,让人快快去请郎中。
皇帝临驾山微寺,侍卫边将寺围的像铁桶一样,上山香客均经过身份查验,莫不是臣子家眷仆役护卫,没有准允,谁能进出。
但现在可以了,谢绥以府中人了解邱秋身体状况的理由,派了人跟上去。
吉沃就在其中,太子的人拿了令牌,到寺门口出示,随后快速下山。
上山下山需要不少时间,得快些将郎中带上来。
谢府的人比太子的人快太多,吉沃到了山脚,正要翻身上马,带有谢氏印记的马车过来,向吉沃出示信物,将一路护送的郎中交在他手里,随行的还有各种药物。
那人解释:“郎君早就安排好了,快上去吧。”
吉沃点点头,带着郎中上山,和正在慢吞吞下山的太子的人相遇。
太子派来的人看见吉沃他们带着一个身穿长袍平民模样的人往山上上,拦住他们道:“你们带的这是谁啊?”
“快让开,这是郎中!”
“谁知这郎中是真是假,你们也别找了不可信的人上去。”
拖延,又在拖延,吉沃忍无可忍,看准为首人手上的令牌,眼疾手快飞速夺了过来。
并冷冷抛下一句:“我看各位喜好山景,就在山道上闷闷走吧,我先行一步。”紧接着马不停蹄地带着郎中向山上跑。
“你们好大的胆子,给我站住!”
另一边山上,邱秋情况越来越不好,双目紧闭,气弱游丝,谢绥达到了目的,也不再沉默,格外强硬,将邱秋扶入一间空禅房,要给他擦身降温。
可惜效果微乎其微。
林扶疏看着谢绥将邱秋带走的身影,眼有落寞,但很快他就收敛情绪,一切压入心底,躁动不安,嫉妒狂躁的,都被那片沉静的湖水淹没。
他观察起现场情况,其他勾引淫乱的罪名邱秋倒是有可能会犯,但杀人他绝不会,林扶疏太明白邱秋的性格,本性良善,不至于因为几句口角就泄愤杀人。
杀人凶手是谁?
林扶疏看向坐在椅子上,面对面前两具人尸,慢条斯理喝茶的太子。
太子感受到他的目光,看过来,问:“林卿可发现什么?”
“臣以为,邱秋不是真凶。”
“哦,怎么说?”太子轻轻靠在椅背上,用眼神示意身边的人。
太子的狗腿立刻跟上问:“那时,这里除了邱秋主仆根本没有别人,如何不是他们二人做的,我看分明是邱秋和这对夫妻发生争执,命他身边那个强健的小厮,将这二人绑来痛下杀手。”
“那这地上散落着谢氏的财物如何说?邱秋把他们二人绑起来,应当是这二人心怀愤懑,入室行窃,被邱秋主仆绑起来,结果却被其他人用匕首杀死。”林扶疏边说边用手翻看尸体,观察尸体的伤痕。
突然,他翻看女尸,在她脑后发现伤痕,紧接着他抬头,看见桌子上放着一本沾着血迹的书。
而一侧窗户也有打开的痕迹。
狗腿子眼珠子一转,就又有新说辞:“那么那举人就更有杀他们的理由了,他见二人盗窃,于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杀了他们。”
“可若是杀人,他们何须给这女尸铺一张床褥让她躺下?盗窃时一人在外一人在里。”林扶疏打开窗户看见外面的脚印,还有房后一路折断的枯草枯枝。
他指出这些痕迹接着说:“邱秋发现,二人行窃,男人在房中被抓,女人逃跑,被邱秋主仆用书砸中,应当是昏迷,紧接着他们把女人抬进来,给她铺了床褥,等待她苏醒。”
“林大人说的绘声绘色,跟在场一样,您是善工,这断案的事还是莫要插手的好。”狗腿子说不过他,于是拿他是工部侍郎的事让他不要插手。
林扶疏闻言只是轻笑,倒是旁边刑部的人插嘴:“此言差矣,林大人也曾在刑部任职,他所言我们认为极有道理。”
这几方正在争论时,又有人进来通报说:“邱秋醒了。”
太子立刻命人带进来,连带他的小厮福元。
邱秋又被谢绥抱进来,他病殃殃地搂着谢绥的脖子,脑袋似乎都没有办法被那细伶伶的脖颈支撑,歪在谢绥头上。整个人白的仿佛白瓷造就的一样,一片透白轻盈的雪落在谢绥怀里。
神色怏怏,我见犹怜。
他以后被放在椅子上,昏沉沉地歪倒在椅子上。
近乎让刑部的那群大人都在想这样情况下审问,是否太过严苛。
但太子的人并不这样想,他们像鬣狗一样兴奋地围上去,对着椅子上这个花一样脆弱的少年疯狂地嗅闻。
“你可认你杀了范武夫妻二人?”他们指了指地上的尸体,示意他们就是范武夫妻。
邱秋顺着他们的眼神看过去,看到那两句尸体,呼吸陡然加快,眼睛睁大已经溢出泪,身体后仰。
“不……不是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