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很多年没见过这么笨蛋的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有些宫人想拦住他,但脚下动了动,谁都不敢在这种时候出声。
林扶疏听到后面有些微嘈杂声,他扭头回去看,正看见一个青衣官员埋头往前窜。
正是邱秋。
邱秋只顾着埋头往前移,他以为自己也不重要,便和这宫里的太监宫女一样,那在队列外面往前面走走也不算什么事,再说他也没走多少。
殊不知现在他已经移到三品官员身边,再加上低品阶官员只来了他一个人,自然明显。
他经过张书奉身边时,张书奉刚从地板的蚂蚁上抬眼,只看到背影没能拦住。
林扶疏见他犯傻,也想伸出手拦住他,但邱秋人小,跑的倒挺快,只留给林扶疏指尖一小块布料,匆匆划过就往前面去了。
谢池也看到了,邱秋一阵风似地掀起他腰间海棠玉佩下的零散穗子轻轻动了动,见邱秋不停,又看见前面谢绥的背影,谢池笑了笑,随邱秋去了。
姚景宜在听台下礼部的官员按流程宣读,眼下都是默默站立的百官,他心里也觉得枯燥,只等着这仪式快点过去。
正随意看着时,他看见邱秋在底下乱窜,惊起一片惊奇,原本肃立的百官中几个年轻的微微偏头看去。
一旁的太监眼神询问这位新帝,是否要阻止,但新帝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挥退了太监,权当没看见,嘴角倒是勾出一抹笑,像是在繁重的学业里,看见窗户上出现一只色彩斑斓的小鸟一样。
人不大,犯的错不小。
邱秋一路没停,完全背离了之前的计划,站在的谢绥身后一侧,旁边还有个大柱子可以挡住他的身影。
他没来由地想抓住什么,于是邱秋伸了伸手,揪住谢绥身后的衣角,拉起来。
下面的就看到,这位谢大人的衣角被高高拽起,另一端连在柱子后面。
谢绥往后瞥了一眼,看见邱秋幽怨郁闷的小眼神,眉心一跳。
哪怕是皇帝的登基大典,也同样枯燥不好玩,是不是就要跪下来叩谢圣恩,或许全天下和皇室联系起来的事情都没意思。
除了个别人。
邱秋看见对面的姚经安撇见他板着脸气愤地扭到一边,邱秋都能想象他鼻腔里同时发出的“哼”声。
邱秋知道他还生气呢,听说姚经安就出来以后还惦记这邱秋,要去救他,甚至他很久都不见邱秋的踪迹还以为邱秋被杀掉了,在那个屋子里痛哭流涕,和太子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
谁知道邱秋早跑了,一点都不讲义气。
跑也不跟他说一声,害得姚经安白担心。
姚经安高傲地抬起脸,等待邱秋朝他投来祈求原谅的目光,可姚经安高昂着头颅,眼睛都瞥到角落里了,还没看见邱秋认识到错误,反而不知道在谢绥后面干什么。
仔细一看,谢绥的右手背到后面看不见了,而邱秋两只手都在谢绥背后,这两个人根本就是在拉手!
可恨!可恶!姚经安真想举报他们,让他们进大牢住几天!
邱秋之后会补偿姚经安的,但肯定不是现在。
他拉着谢绥的手,轻轻在谢绥手心抓挠,试探着谢绥会不会笑出声来,也就是皇帝是姚景宜,邱秋才敢这样大胆。
怎么说这种感觉呢?就像是好兄弟当了皇帝一样,以后都能被罩着了,起码在单纯的邱秋这里是这样想的。
虽然兄弟是谢绥的兄弟,可是他还是谢绥的主人,那谢绥的不就是他的吗?
可怜的谢绥一时成了邱秋的玩具,可邱秋也没能从谢绥身上看出什么失礼可以被杀头的反应,很失望地垂下手。
终于,枯燥又乏味的大典暂时告一段落,邱秋趁着休息,也顾不上和被其他官员围起来的谢绥说什么,就跑到花园里多懒。
他真应该听谢绥的话,不然这么长一段时间,邱秋能在家里和福元锦鱼他们下好几盘棋了。
他最近迷上了这个,但是他不和谢绥下,因为谢绥是个臭棋篓子,总是不让他悔棋,还总是打败他。
谢绥说一步棋就像是一个军队,已经行到了地方,怎么能随意撤回来。
邱秋觉得很没有道理,万一大军才走了一半呢?怎么不能退回来。
都是谢绥这些人的一家之言,就是靠这种歪门邪道赢得邱秋。
谢绥下的不太好,还得是福元和锦鱼来,尤其是福元,邱秋次次都能赢他。
他躺在亭下的石椅上,翘着的脚一点一点的,一边有几个欲言又止的太监,大概是来说邱秋现在和之前的举动不合规矩的,可是邱秋才不会回去继续听了。
这就是仗势欺人的感觉吗,未免过于……美妙了,别人有权叫欺压,自己有权叫理所应当。
邱秋对于自己是很宽容的,再说他也没看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他翘着脚晃来晃去,但慢慢的脚尖不晃了慢慢垂下去,整个人安静地躺在硬邦邦的石椅上睡着了。
皇宫里终于暂时少了一个大魔王的身影。
等到魔王再次苏醒的时候,太监们已经不知所踪,周围空荡荡的没多少人。
只有一个坐在亭下背对着邱秋不知道在干什么。
邱秋拿不准现在几时了,怕自己睡过了时辰谢绥忘记他把他丢下走了,而周围也太安静,这让邱秋有点紧张。
于是邱秋晃了晃脑袋,壮着胆子小心翼翼问那人:“请问现在陛下的仪式结束了吗?”
因为刚醒,声音发软,听起来柔软乖巧。
那人没说话,只是回头。
出现一张邱秋熟悉的面具。
是谢绥的那个朋友。
邱秋吓了一跳,随即恶声恶气道:“怎么是你!”
面具人不接他的话,只是看他吓得差点跳起来的腿笑道:“原来你还会怕,我还以为你不怕呢,一个人睡在外面,真不怕皇宫里的疯子跑出来伤了你。”
邱秋听见前半句,还因为被看扁了感到气愤,但到了后半句,他就有些迟疑了:“皇宫里有疯子吗?”
面具人带着面具,所以看向邱秋的那一眼就不太明显,但是邱秋还是感受到那是一个类同于“不然呢,你是不是傻”这样的眼神。
大为恼火,气急败坏地在亭子里走来走去大叫:“你少吓唬我,我可不是吓大的,你再这样我就让谢绥和你绝交!知道谢绥是谁吗?他现在可受宠了,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还和他交好呢!小心你没了朋友还要掉脑袋。”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得罪了邱秋,邱秋如何不威风。
没想到邱秋说了一通,面具人丝毫不惧,只反过来说:“你说谢绥又说陛下,那你和他们又是什么关系,他们还帮你?”
这不废话,他和谢绥的关系不是显而易见面具人都来他家几次了,邱秋不信他看不出来,但邱秋也不在意,手叉腰,哼一声说道:“我是谢绥的相公,他都得听我的,所以我要他跟你绝交他就会跟你绝交!至于陛下,他可是谢绥的好朋友!好朋友!肯定比你还好!”邱秋特别强调好朋友这几个字,就等着面具人有其他表现。
邱秋就是有这样大的权利。
关于谢绥的介绍详尽,而姚景宜的就寥寥,甚至和邱秋没有直接关系,不过是谢绥的朋友罢了。
面具人低头,似乎笑了一下像是自嘲,声音低沉:“你倒是知道的清楚。”
邱秋没听清:“什么?”
面具人也不多说,突兀地站起身来,让凑近像快要啄人的邱秋猛地后退,看向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不和你这个小蠢货多说了,这个送你……”面具人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小块铜雕放在石桌上,“算是我给你当初救我的报酬。”
说完他起身离开,速度很快脚尖一点就消失了,武功看起来很好,邱秋觉得面具人背影很眼熟,仔细一想连声音都挺熟悉。
和他再仔细一想,他本来就认识面具人还挺熟悉,那熟悉不都很正常。
只是很后悔!太后悔了!
邱秋都忘记了之前他还救过面具人,多大的恩情,他早该在刚才吵架的时候,拿出来胁迫面具人,好让邱秋能吵赢。
邱秋拿起桌子上扁扁的一小块铜块,上面是铸造的一些形状雕像。
就这?能值多少钱?
邱秋真想把它扔进湖里。
不对,他得好好拿着,之后才能向谢绥告状,看面具人对他多小气,谢绥不能把他当好朋友。
谢绥的唯一好朋友只能是邱秋!唯一好相公也是邱秋,唯一的主人也是邱秋,最佩服的人也得是邱秋!
邱秋想了想,剥夺了谢绥有好朋友的权利,他有邱秋就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邱秋:挑衅,挑衅,又在挑衅我!
第102章
谢绥知道姚景宜并未说出他面具人的身份时,大失所望,他本来想按照自己的计划,算计着让邱秋自己发现不对,但是想了想最终还是作罢。
邱秋喜欢钱还喜欢权,如果他知道面具人是姚景宜,那他还会讨厌他吗?
总归邱秋不敢去找皇帝凑近乎拉关系。
邱秋拿着那片铜块走过来,瞅见桌子上的点心,随手就把“礼物”丢在了谢绥手里,坐下享用他的大餐。
这场典礼跨度非常大,有几天之久,但邱秋只会来这一天了。
谢绥接过东西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小玩具,可手一摸才发现不对,他低头一看,看见半个虎符躺在他手里。
谢绥顿了顿,问一边腮帮子上沾着米糕碎的邱秋:“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邱秋满手碎渣,在谢绥袍子上拍了拍:“你那个面具朋友给我的,就这么一个小东西就要感谢我的救命之恩,谢绥你说他小不小气。”
邱秋凑近谢绥,企图在谢绥面前抹黑面具人。
两人挨得很近,谢绥闻到邱秋刚才吃的糕点的味道甜丝丝的,带着米香味。
谢绥眨眨眼微微躲了躲:“这可是好东西呢,看来他还真有些诚意。”
邱秋来劲了,也不管自己撺掇谢绥和面具人绝交的初衷了,趴在那铜块上来回研究:“这能是什么好东西,里面是金的?”他说着咬了一口,险些崩掉牙,捂住嘴泛着泪光呜呜直叫。
谢绥阻止都没来得及,把铜块从邱秋嘴里扒拉出来,捧着人脸焦急问:“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两个男人的头互相挨着,尤其谢绥只险些将眼睛贴在邱秋身上,牙齿咬住邱秋的嘴巴。
宴会上静肃,除了这个角落里发出声音,众人都看过来,注意到这两个人。
知道内情的明白这两人的关系,纷纷牙酸地别过脸,像是都被铜块崩了牙一样。
不知道的还在问,那是哪个官员竟这样受谢绥看重。
邱秋眼角有些泪花,惨兮兮地说:“它要是很值钱的话,我可能就不疼了。”
谢绥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道:“很值钱,不止值钱,还能让邱秋以后做大官。”
邱秋不捂嘴了也不疼了,把东西从谢绥手里抢过来:“真的?那我得好好保存了,大官,大官……”邱秋把东西塞好。
可不就是大官嘛,谢绥脑子里想起邱秋坐在高头大马上上战场的场面,头盔可能就把人都整张脸兜住了,盔甲就能压的他喘不过气,不过还是很神气,坐在马上洋洋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