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还是很安静,许久,隔壁那人清了清嗓子,用平常就特意维持的声音惊喜道:“邱秋!怎么是你!你怎么被抓进来了?”
这声音就是姚经安!
邱秋的嘴角往下一撇,在陌生的地方遇到了熟悉的人,还被人关心,他的鼻子眼睛都是酸的,邱秋吸了吸鼻子,抽抽搭搭地说:“不知道太子发什么疯,把我掳来了,好像还要杀我。”
邱秋下意识遮掩了谢绥好似要造反的事情。
姚经安在隔壁一听,十分激动大声吆喝:“他敢!”
邱秋都被吓得一抖,像是胆小的小松鼠。
姚经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又开始嚣张了,于是放轻声音道:“没事的,太子哥哥不会杀你的。”
邱秋:“可是之前他就欺负我。”
姚经安不说话了。
沉默的时间久了,邱秋终于发现了不对,他头一歪,两只秀气的眉毛皱着:“那你怎么在这儿呢?”
那边姚经安原本充满活力的声音现在也颓丧了,邱秋都能想象出来姚经安垂头丧气的样子,姚经安拖拉着声音:“我哥不知道要干什么,把我关到他这个宅子里了,等我出去我一定要向父皇母后告状才行。”
姚经安身在局中,还在那边嘀嘀咕咕说太子的坏话,但邱秋大概是比姚经安聪明一点吧,一下子就明白了姚经安和他一样都是被关起来的囚徒,用来威胁某个人的,当下心都死了,亏得邱秋还希望姚经安能把他救出去,根本就是痴心妄想嘛。
邱秋一个劲儿悲伤去来,后来姚经安再叫他,他也提不起来力气和心气去说话,只是坐在墙根,蜷缩成一团,抱着双膝,像灰扑扑的一团麻雀。
不再神气,像被雨淋湿的雀团,没了力气叽叽喳喳。
不知过了多久,靠近门的一扇窗户被人敲响了,邱秋猛然转头透过外面已经大亮的天光看清这人高大的影子,根本不是来救他的姚经安。
那扇窗子上的锁暂时被那人下了,一只遒劲的手伸进来,在靠近桌子上的柜子上放了一个托盘。
上面是一碟咸菜,一碗清粥,应该是给邱秋喝的。
邱秋肚子很饿,可他看都没看那碗粥,而是恶狠狠地瞪着那扇被打开一条缝的窗户,男人站在窗外,只能看到一张侧脸,邱秋坐在地上的屁股悄悄抬起来,打算下一刻就将粥扣在这人脸上,然后趁着人被烫伤吃痛的时候,飞速通过窗户跳到外面,然后一路东躲西藏,成功出府,去找谢绥!
完美的计划,只待邱秋实施。
可还不等邱秋完全站起来,门外那人就看透了邱秋的想法动作,冷冷道:“粥只有这一碗,你打翻了就没得喝了。”
邱秋的想法被说了出来,他只好暂时放弃这个想法,屈辱地站起来磨磨蹭蹭走向窗户。
他也没办法快起来,昨天他骑了那么久的马,又遇见那样的险事,他早就走不动了。
邱秋走过去,对着男人怒目而视,这个男人的声音耳熟,就是那个在马车上把他的手脚嘴巴眼睛都捆起来、挡起来的人。
邱秋一边用眼神表达自己的仇恨,一边端起那碗粥,粥是凉的……邱秋心里也彻底凉了,他的计划胎死腹中。
邱秋不甘心,眼珠子一转,哑着声音做出一副很刁钻的样子道:“谁知道你是不是想毒死我,我才不吃。”
这一刻两个人的身份不像是冷硬的绑匪和无力的囚徒,而是讨不到客人欢心的厨师和挑剔的食客。
男人正想说什么,窗子另一边骤然多出一个阴影,太子的半张脸像是鬼魅一样出现在窗外,声音阴郁:“石川,你跟他多费什么口舌,他不想吃就把粥扔掉……蠢货。”太子的最后一句话看向邱秋,很明显是对邱秋说的。
那石川微微一顿,点头:“是。”说着就要上手去拿邱秋的食物。
他拿的太快,邱秋顾不得思考,下意识护食,连忙把托盘给拿走了。
“谁说我不吃?你们休想饿死我。”
邱秋说着捧着碗喝了一大口粥。
叫做石川的男人的手在屋内听了片刻,在邱秋萌生出要猛地关上窗夹他手的想法时,收回了手。
而一边的太子见邱秋睁着大眼睛用饭,冷哼一声,又留下一句“蠢样”离开了。
太子一走,邱秋浑身一软,他这才发觉,原来自己早就僵了身子。
而在凶神恶煞的太子的衬托下连那个石川都变得眉清目秀了。
邱秋持续投去猛猫一样的目光,最终盯得石川关上了窗子,咔哒一声,又落了锁。
邱秋终于能彻底放松了,他看了眼手里的清粥还有咸菜,心里一阵悲哀,他好久没喝过这种饭了,真想回藏秋阁,让厨子给他做好多好吃的。
邱秋陷入回忆,嘴里分泌着口水,接着记忆吃饭,但很快就这样静谧的时光就被姚经安打破了。
隔壁一阵叮里咣啷,又是姚经安发脾气摔东西的声音。
“拿走!统统端走!谁要你们的鸡腿海参,让我哥来见我!”
邱秋耳朵一竖,嘴一努:唔,鸡腿!海参!
第92章
邱秋觉得很不公平,同样都是被抓起来的囚徒,怎么姚经安就有肉可以吃,难道就凭姚经安是皇子,皇后的亲子,太子的弟弟,从小一起长大吗?邱秋很没有道理地想。
邱秋把咸菜和粥和在一起囫囵喝了,把碗乖乖放在托盘里,思索逃跑的办法。
不过一心两用,邱秋总觉得他能闻到隔壁传过来的肉香味,馋的他直流口水。
一直等到太子派来的郎中到了,邱秋还没有想出一个可行的办法。
那个叫石川的男人跟在郎中后面进来,抱刀看着邱秋,面容冷峻,长相英俊粗犷,并不俊秀,和湛策的长相完全两模两样,但他们身上却有一种气质很相似。
邱秋不怕湛策,但很怕这个石川,不止怕,也恨他。
他胳膊上有摔伤,大腿也有擦伤,邱秋还想活呢,很配合地脱下衣服,让郎中看,他昨日在遇袭之前才和谢绥亲近过,身上留了些星星点点的红痕。
茹透和大腿根部最为明显,红肿的红肿,有齿印的有齿印。
邱秋整个人都快弓成虾米,弯着腰,双耳通红。
在石川的这个角度能看到邱秋狠命弓着的身子脊背,毛茸茸的头顶还有红彤彤的耳朵尖。
郎中果然是见多识广,见此一点异常都没有只是提醒邱秋不要过度弓着,他看不到伤口。
邱秋只好强忍羞耻,强迫自己打开身子,让一切都暴露在老郎中眼下。
郎中年纪大,也平稳,看见那些痕迹毫无表情,邱秋又偷偷看向那个石川,见他也没有任何别样的表情,松了口气。
确认没有骨折脱臼,郎中便留了药方子和伤药,收拾药箱准备离去。
看着即将离去的郎中,邱秋一瞬间又有了好主意,郎中能出去,他何不找郎中给他传信。
邱秋做好计划,见石川眼睛看向别处,偷偷凑近正在收拾药箱的郎中小声道:“我是大理寺评事邱秋,是被太子抓来了,麻烦你将我在这里的消息告诉谢氏谢绥,拜托你了,以后必有重谢。”
邱秋说着,两只手都不自觉交叉在一起,连身上穿了一半的衣服,都忘记继续拉上。
而郎中一言不发,继续整理着自己的东西,邱秋以为他没听到,于是又小声:“我是大理寺……”
“别说了,他是殿下的人,不会帮你的。”石川不知何时转过身来,又不知何时察觉了邱秋的小动作,一下打断了邱秋的悄悄话还有希望。
邱秋登时一惊,往后缩了一下,而那郎中全程都不抬眼,收拾好东西便起身离去,不是听不到邱秋的话,而是根本是个坏人。
邱秋惊出一头汗,害怕石川立刻拔刀杀了不听话心眼儿太多的邱秋。
但没想到,石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邱秋一眼起身离去。
邱秋也算是死里逃生一回,咚一声躺在床上,浑身力气都没有了。
下次邱秋应该再小心一点才好。
*
藏秋阁。
谢绥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和姚景宜在一起密谋,府里很空,大部分下人都被谢绥送到各个地方躲避,只留下几个极忠心的打理着府中。
谢绥原本是站着指着桌子上的地图和姚景宜说些什么。
可报信的人急匆匆进来,将邱秋被人掳走生死不明的消息告诉谢绥,谢绥像是站不稳一样,当即一下坐在了椅子上。
双手搭在扶手上,脸上出现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像是接受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甚至有些困惑。
许久,谢绥都未出声,姚景宜同样惊讶,心慌意乱,两个原本要做决策的男人,此时此刻都说不出话来。
终于,谢绥动了动他呆滞的眼珠,看向报信之人,脸色僵硬看起来犹如死人,但气势逼人,仿佛下一刻就能暴起杀人。
“你是说……邱秋……被抓走了?”
谢绥声音干涩,一字一句问道。
“是,夫人猜测应当是太子下的手。”
太子,必定是他,谢绥迟钝地想,像是木偶人一样,缓缓将眼珠收回。
他和姚景宜近来动作太大,屡次逼迫太子,逼他成为困兽,逼他让他对皇帝下手,比他让他做出谋反之举。
但没想到太子的困兽之斗,竟将他的邱秋牵扯进去,邱秋胆小,他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被他一向恐惧的太子带走不知该有多害怕。
他得救邱秋出来,对,他得救邱秋。
谢绥眼前景物都是虚影,根本没办法凝聚到一起,但他还是恍惚着执意起来,要出去找邱秋,救邱秋。
姚景宜见他一动,回神伸手阻拦:“你要去救人?可你知道他被太子藏在哪里了吗?”
“我可以找,我可以把整个京城翻过来找。”谢绥眨了眨眼,仿佛被邱秋吹了吹眼睛一样,骤然有了神采。
谢绥的回答根本不现实,全是他激动之下的言论,姚景宜无力和他辩驳,垂眼道:“你知道不可能。”
是的,这不可能,太子除了东宫,在外面置办的宅子,外面的田庄不知道有多少座,一国储君怎么可能少得了家产,邱秋被藏在哪里,没人会知道。
姚景宜嘴角垂着,面无表情,他不笑时,和煦春风变成了腊月寒风,显得极其不近人情。
“你知道的,太子就是要拿邱秋来威胁你,邱秋现在应该没有危险。”
但是谢绥若是莽撞行事,落入太子的圈套,那反而会加速邱秋的死亡。
姚景宜用冷静的声音给谢绥分析形势,而谢绥一言不发,只面向光站立,留下一个黑色的身影。
许久,谢绥动了,他微微扭头吩咐:“去查太子的田庄家产有多少,京中那些宅子主人不明,但时常有人进出,尤其是郎中,是否购买药材,比如解毒的药材。”
太子身上还带着毒,他要是想解还要服药许久才能解毒,解毒药的使用在京中不算多见,应该好查。
即使找不到邱秋,但找得到太子……谢绥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他会让太子知道代价是什么的。
谢绥吩咐下去,再也没有心情和姚景宜谋划,邱秋的失踪,对于他确实有一定影响,某种程度上何尝不算是太子达到了目的,他孤身一人去了和邱秋共同的院子,再也没有出来。
而姚景宜也再无心阻拦说些什么,尽管这场战争关乎他能不能坐上那个位子,可他只是盯着地图枯坐许久。
*
藏秋阁有的人心急如焚,有些人心如死灰,而邱秋这边到了饭点,听见隔壁姚经安又在闹绝食,似乎又要摔饭,他苦巴着脸,看着眼前没滋没味的馒头和咸菜,终于对着伸到窗子里的那只手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