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吧,等到夏天过了我再接你回来。”
谢绥的眼神温柔,但语气带着决绝,邱秋被干傻的脑袋迟钝地觉得有些不对,他好像从空气中嗅到一丝不安与危险,抓紧了谢绥胸前的衣襟:“你快点来接我,其实京城夏天也没那么热的。”
“好好。”谢绥连道几声好,抓住邱秋忘记松开抓得牢牢的手,邱秋的手被谢绥温柔又不失力量地取了下来。
谢绥没有再看窝在小竹榻上的邱秋,转身下了马车,朝着和行车方向完全相反的地方走去。
谢绥也没有再乘车,而是骑马一路驰往京城。
邱秋扒着窗户,看到谢绥马后激起的飞扬尘土,最后在邱秋看来高大的谢绥也逐渐变小,小得仿佛是邱秋两根指头就能捏死的蚂蚁一样。
最前方领路的是姚夫人,邱秋爹娘和邱秋都在中间,前后是家仆,而湛策就陪在邱秋身边。
有点奇怪,邱秋看出众人有些紧绷,他也跟着紧张起来。
很快他又发现不对,谢绥明明说的就是离京城不远的郊外乡下,怎么会走这么久,邱秋心脏都跳起来,他坐起来抓住身边湛策的手,眼中都是迷茫惊惶。
“湛策,咱们这是去哪儿啊?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吗?”
邱秋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笨蛋,相反他有时候非常敏锐,敏锐到被谢绥湛策等人身上那种肃杀的气质感染。
湛策看他快要哭了,犹豫片刻握了邱秋两下松开,权做安慰:“别紧张,是郎君说要去个大一点的庄子,快到了。”
邱秋也不知道有没有被说服,眉眼都耷拉下去,重新窝在谢绥给他安排的小竹席上。
湛策看到他领口漏出的半点红痕,顿了顿道:“累了就睡会吧。”
邱秋也真是累了,不消多久,就在微风吹拂下渐渐阖上眼睛。
他再睁开眼是被吵醒的,车外传来刀剑相接之声,还有人的呐喊和闷哼。
噼里啪啦,似乎就在邱秋耳边回响。
邱秋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湛策已经不在身边,福元在邱秋爹娘车上,现下车上只有邱秋一人。
他听得出来外面是什么声音,是打杀声,莫不是遭了山匪劫道,邱秋身子跟着刀剑声颤抖不止。
他哆嗦着拉开窗户,大叫起湛策的名字,不料迎面便是一把寒光闪烁的大刀!那刀一下劈开车厢上,离邱秋娇美的脸不过一指的距离。
邱秋腿一软,跪坐在地上,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嘴里湛策的名字也哽住了。
外面有些黑,邱秋看不太清楚,只知道这把刀被另外一把一下子挥开,紧接着就是湛策的声音,冷硬寒厉:“关窗躲好!”
那差点砍到邱秋的汉子仿佛察觉到什么,大声喊道:“人在这里!人在这……”
他的话没有喊完,就被湛策一刀抹了脖子,利刃划开脖子,鲜血就一下子喷涌而出,高高溅起,泼了邱秋半张脸。
邱秋下意识闭了眼睛,脸上湿滑一片原本伸出去关窗子的手也收过来,缓慢摸起脸上的血迹,黏腻湿滑,带着浓厚的血腥味。
在寒凉月光之下,鲜血的红艳和邱秋皮肤的雪白,对比那样强烈,像是幽夜里的一只艳鬼一般。
但这只“鬼”实在是个胆小的,经此一吓,浑身都没了力气,向后跌在地上,疯狂干呕起来,拿着袖子颤颤巍巍去擦脸上的血。
外面湛策看见,心中一跳,刀尖轻挑,利落地将邱秋的小窗一刀关上,接着回身一刀,轻易又杀了一人。
姚峙在最前面,她料到会有人来截杀,于是这天从谢府出来的车队就有五队,分别走了不同的路,以混淆视听,但没想到竟还遇上了截杀的人,还这样多。
她坐在马上,手中拿着长枪,她父亲是征战多年跟随先皇打天下的齐王,姚峙本人怎么可能不会武功。
她冷艳的脸上溅了几滴血,长眉微蹙:“勿要恋战,速速突围!”
那些家仆平时普普通通,现在看来竟训练有素,齐齐回答:“是!”
紧接着姚峙又回头看向邱秋爹娘的马车,对着探头出来的邱秋娘说道:“亲家母坐好了,别出来!”
邱秋娘哦了一声,也顾不得看她儿子,被福元和邱秋爹拉了回来。
邱秋娘扶着胸口,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彻底乱了心神,嘴里都胡言乱语起来。
一会儿问起发生了什么,邱秋怎么样,一会儿又说谢绥这门第虽好,但危险太多,等风波平息了要邱秋和谢绥断了关系,一会儿惊魂未定再说姚峙这亲家果然厉害无匹,这样威风。
邱秋爹知道她这是被吓到了,捂着人眼睛,搂住她:“放心吧,儿没事的,我们要是或者这亲事还是作罢吧。”他知道今日这事来的突然必定是谢绥招惹来的。
他家邱秋一向老实循规蹈矩,最是乖巧不过,而邱家微小若蝼蚁,怎么可能引来这样多的大人物。
真是可怖。
尽管姚峙指挥得当,湛策等人更是勇猛,可来拦路偷袭的人竟源源不断,数不胜数。
先前那人大喊,更是让这群贼子锁定了邱秋的位置,于是集中人力专攻此处。
纵湛策有绝世武功,也抵不过这样多的人手,密箭,长枪纷纷刺来。
邱秋透过小缝看到湛策身上已经不止一个血窟窿了。
他脑子里很乱,弄不清楚明明睡前还是和谢绥分别依依不舍,怎么睡醒便已是一副地狱场面。
邱秋脸上乱七八糟的,血和泪混在一起,弄得像是一只很可怜脏兮兮又无家可归的小猫。
邱秋甚至听到湛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而他这样大的马车在这儿,竟没有一支箭射上来,虽然邱秋很多时候不太有心眼,但不代表他蠢,邱秋很快意识到这群人就是冲着他来的,而且是要活捉他!
或许他能帮湛策!
邱秋的手从来没这样抖过,这样不争气哆哆嗦嗦得连烛台都拿不起来。
邱秋狠狠抽了自己两下,才双手捧着一支烛台半猫着腰站起来,鬼鬼祟祟地往外走。
邱秋站在门口深吸气几下,再三出胶,随后又抖着收回来,他又想哭了,这样的事对于邱秋来说是个极大的考验,打打杀杀根本不适合他这种文人。
可是耳边甚至有了湛策的痛呼声,邱秋就又鼓起勇气。
姚峙察觉到这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根本就是想挟持邱秋威胁谢绥。
她当下立断命令道:“湛策,你带邱秋骑马先行,我们来断后!”
湛策刚撕下身上一条白布,点了点头,他要在更多人注意到邱秋前,将人带走。
湛策绕到邱秋马车前,一刀挑开了薄门。
迎面是一个被高高举起漆黑的烛台,被人以最大的力量砸过来。
湛策瞳孔紧缩,耳边还传来邱秋嫉恶如仇的声音:“坏蛋!看我不砸死你!”
第89章
邱秋砸的又快又猛,劈头盖脸地就往湛策头上砸,湛策下意识想提刀拨开,但很快反应过来,抓住邱秋的手,丢开了烛台。
“快下来跟我走!”湛策拉着邱秋,邱秋先是一抖,才发觉自己的攻击根本毫无用处,听见声音看到面前是湛策,一颗心才落在胸腔里。
湛策拉着邱秋下车,邱秋走得慢一路上跌跌撞撞,但湛策已经来不及等他,只将人拉到马上,把邱秋推了上去。
他身上在流血,血洞不知道有多深,只是将衣裳染的湿滑,湛策上马坐在邱秋身上,邱秋就闻到一股新鲜的血腥气。
“我,我们去哪儿?”邱秋坐在前面他看不到湛策的脸,只能感受到背后湛策紧贴的身体。
“我先带你走。”湛策短暂说了句,一部分家仆,或者说姚峙的私兵撤出来,护送邱秋先行。
一队人竟慢慢脱离队伍,隐隐冲出包围圈。
眼看离爹娘越来越远,邱秋挣扎起来,想要下马,他叫道:“我爹我娘怎么办?还有姚夫人她们都还在后面呢。”
湛策的声音沉了点,呼吸变得粗重:“我们先走,他们冲着你来的,你先走,他们才有生路,再者我们若能逃,也能叫来救兵。”
这样说邱秋却没有感觉更好,难道没有什么办法,让邱秋和爹娘都好好的吗?
邱秋坐在湛策身前,骏马飞驰,直冲得邱秋的眼睫毛胡乱飞着,让他不由自主地弯下腰俯身躲避。
马颠得厉害,磨的邱秋大腿根都痛,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发现那些人果然不死不休的追了上来,护送的人在后面和人打了起来。
湛策和邱秋一马当前,邱秋看着越来越少的人,还有白刀上的逐渐凝固变紫的血,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邱秋泪都飙出来:“为什么呀!为什么他们要追着我,我都跑出来了,我没有钱了他们为什么要追!”
邱秋还不清楚这些人的真实目的,只是因为要来劫财,他说着风还刮着,呼呼的,声音在空中颤抖起来,每一句似乎都带了“~”符号。
湛策眼睛只盯着前方,牙关紧咬,没有回答邱秋的话,只是扶正了邱秋的身体,把他抱在自己腥湿的怀抱里。
来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像是背后之人彻底撕破脸皮,要和谢绥不死不休了。
邱秋鼻子里都是血腥味,让他闻不到除血腥味以外其他的气味,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不然他好好的朝廷大官大理寺评事,怎么莫名其妙地被人追杀了呢。
“做梦,是做梦……”邱秋低声喃喃,感觉自己快晕过去了。
他坐在马上,腿内侧的软肉磨的生疼,邱秋忍不住,即使他觉得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哭,但还是忍不住,泪花一朵朵从眼泪悄悄落下来。
变成珠子滴在湛策手持缰绳的手臂上,即使是夏日,也显得这样滚烫。
天色越来越黑,连前面的路都看的不清楚了。
可很快,邱秋发现身后出现越来越明亮的红色火光,像是一轮太阳再次升起。
邱秋愕然回头,便见越来越近的火棒,竟都是人,黑夜之中隐隐有更黑暗的东西飞驰而来。
等到那些东西到了火光前面,邱秋才看清那是什么,那是一支支暗箭。
“别看。”一只手伸过来,把邱秋的脸按了下去。
那是湛策的手,邱秋没有看他,因为他感觉到触碰他脸颊的那只手上湿滑不曾干涸的血液,不知道留了多久。
邱秋双手抓着身下马的鬃毛,泪没有再流出来,只是双眼呆滞,仿佛灵魂已经不在这个躯壳之中。
湛策摸了摸他的脸,凑近了邱秋的耳朵。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沉稳冷漠,似乎和往常无异:“接着继续往前走,再翻一座山,再渡一条河,在前面会有一个叫谢玉的人接应,你过去,让他带人来救夫人,这马识路,它会带着你去的。”
明明湛策在说很重要的事情,可是邱秋还是低泣起来,显得那样没用。
因为邱秋感受到了,那张附在邱秋耳畔,轻轻触碰邱秋的耳朵,若即若离的湛策的唇,是那样冰冷僵硬。
“我不行的,我不行的。”邱秋哭着摇头。
湛策轻轻捂住他的嘴巴,失去了之前强硬的力道,说:“别哭,你可以的,快去吧。”
生死之间,连话都是寥廖。
邱秋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身后已经没有了声音,湛策的手落了下去,再也没有人捂住邱秋的手,不让他吭声。
邱秋肩上一沉,一个高大的人蜷缩着栽在前面那个纤细的人身上。
“……”邱秋张开嘴巴没有声音哭出来,他禁不动湛策的体重几乎全趴在马上。
他该往哪里走?邱秋不知道,他的眼前也是一片昏暗,马看得清眼前的路吗,邱秋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身后湛策的身体随着颠簸渐渐歪倒在一边,失去了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