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拾酒没回头,给何禄留下一个背影。
何禄立刻跟着上了车。
旁边的刀疤男在两人上了车后走过来,语气有点冲地对许之钥道:
“这小子也太嚣张了,您还没同意呢,他就让人上了车……”
他本就看这个半路来的人不顺眼,嘴上也不饶人。
许之钥一言不发,在刀疤男再次开口之前,别在他腰间的槍突然被男人拔出。
一道黑色的残影闪过,谁也没看清许之钥怎么出手的。
冰冷的枪口直白地抵在刀疤男胸前,食指已经扣在扳机。
原本面露不虞的男人立刻闭上了嘴,额间渗出几分冷汗。
许之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收起枪,带着人朝医院走去。
第23章
許之钥的基地不小, 容纳了一百来号人。
下午搜寻物资回来,孟拾酒站在基地二樓的窗户上看着天色。
一直只见太阳不见天光的天幕今日格外阴沉,连太阳都消失了, 空气里弥漫着愈发强烈的腐烂味道,樓下走走停停的人群都戴着防尘面罩。
新来的何禄进了基地, 就像一滴水没入了干涸的河床。
她脑子轉得快,又肯干活, 这些天和一圈的人都打好了交道, 如鱼得水般, 很快就被基地接纳。连最警惕的許之钥都不再用戒备的目光看着她。
基地低沉的气氛甚至都被帶得多了几分积极阳光。
唯独孟拾酒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坚冰, 这些天来何禄听他说话的次数不超过五句。
但他实力太强,在末世惡意被放大的人心里,依旧是可以依赖的对象。
低劣环境下,为了生存,人们抛去了一部分矫情的自尊心, 什么苦都可以吃,可直白的能力筛选般的末日模式也涨高了部分人另一种心态——
循规蹈矩、安安分分了一辈子的一些普通人手上突然有了权利——甚至说这权利开始游离在法律之外,开始掌控人命。
——这是怎样的滋味,在情绪被放大的末世, 突然体会到被人追捧、被人仰视的快感。
这一部分人的自我价值被放大,另一部分人却被狠狠壓低。
不论是哪部分人——變得壓抑變得自私的、苦守矛盾自尊心的人们, 或是掌控着突如其来的犹如生杀予夺的快感的人们, 都不肯承认某种对孟拾酒抱有的在末世略显尴尬的心境。
于是私底下人们提及孟拾酒时, 话题就会突然沉寂下来,帶上几分不可说的晦涩。
到了夜幕降临时,又总有人徘徊在銀发青年值守的屋外,或是他的桌上多出半袋压缩饼干或者温度刚好的热水。
明面上, 对上那张让人无法拒绝的脸,他们又低过头或轉过身,带上几分怪異的安静。
何禄能感受到,仅管孟拾酒什么都还没做,但他已经成为了这个基地里不可忽视的存在。
连带着她这个所谓“表弟”都被另眼相待。
何禄伸手在门框处敲了敲。
“咚咚”两声。
早有所覺的銀发青年转过身。
何禄举起手中的盒饭:“今天有盒饭哦。”
末世里热食是奢侈品,罐头、压缩饼干才比较常见。
孟拾酒走过来。
何禄递过盒饭,她知道孟拾酒不喜欢说话,准备上来跟他说一声就走:“許哥说附近没什么物资了,已经找到了新的住的地方,明天再搜一圈,基地就要转移了。”
孟拾酒没接。
他垂眸看了何禄一会儿。
天色突然快速地暗下来,何禄后背起了一点凉意。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暗到何禄只能看到孟拾酒眼眸里泄出来的一点光芒。
不知道为什么,何禄在这点光芒里,察覺到了一点说不上来的难过。
那个像画里走出来的青年很轻地笑了笑:“是吗?”
“好像有点晚了。”
在孟拾酒话音将落的瞬间,基地里警报声乍然响起,疯狂的声音仿佛要穿透耳膜——
何禄一惊,急忙跑到一邊,扒到窗户上往下看。
她一低头,就和一个爬到窗邊的變異种见了面,对上一双浑浊的黄色竖瞳——變異种腐烂的鼻尖几乎蹭到她的睫毛,腥臭的吐息喷在她的脸上。
她后背一紧,身后一道蛮力把她拽离窗口。
在何禄看向地面的最后一眼,她看到了地面上突然冒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变異种——
无邊无际的变异种像漫过来的海浪,涌进基地,基地的防线被这“海浪”轻而易举地冲垮,淹没人群。
——屍潮。
多到何禄只看了一眼就感到了让人绝望。
銀光从眼前閃过。
握刀的青年轻易削掉了变异种的脖子,一气呵成地关掉了窗。
樓下,人群里撕裂般的“快跑!”和变异种的低吼交织在一起,恐怖而危险的气氛围绕在昏暗的基地里。
何禄的视线从孟拾酒手中的匕首划过。
何禄记得这把刀——
許之钥给孟拾酒的,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材料很特别,足矣削铁如泥。
明明孟拾酒的眼神很平静,动作很利落,但他再次转过来时,何禄却仍旧看到了他眼中的那份不易察觉的低沉复杂。
何禄见过无数次这种眼神。
——在最开始的时候,病毒刚刚出现的时候。
尽管已经看不出变异种原本的形态了,但变异种曾经也是人类,一开始就会有人心软,但到后面,也都麻木了。
何禄不觉得孟拾酒是那种心软的人,她的心中隱隱有了几分猜测,眼前閃过某个实验室内,她第一次无意间看到孟拾酒和某个人对峙的画面。
楼底依旧一片慌乱。
身体在发抖,何禄脑中却愈发冷静:“你早就知道吗?”
——这些变异种的出现,你是早就知道吗?
变异种的血已经不能称之为血,褐色的分泌物啪嗒啪嗒顺着刀尖落在地上。
孟拾酒:“……”
孟拾酒:“嗯。”
对死亡的迫近感到恐惧的心情愈发尖锐,何禄愤怒朝孟拾酒吼道:“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难道你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死就开心了吗!你……”
孟拾酒低头把刀擦干净:“——早知道个两分钟吧。”
何禄:“……”
孟拾酒挑眉:“我看起来像地震仪?”
何禄:“……”
心底落下几分安定的何禄惡声恶气:“那还不是你一直在装高冷。”
几天前,她跟着他上了车,还以为他会跟她说些什么,或者解释一下,结果这人一句话也没对她说。
孟拾酒伸手揉揉何禄乱糟糟的头发:“你知道那么多干嘛?”
何禄别开脸:“那我们快走……”
孟拾酒把人拉住:“再等等。”
何禄疑惑:“等谁?”
孟拾酒看向隐隐有异动的窗外:“许之钥。”
……
直升機的声音在基地上方响起。
许之钥到二楼的时候,满屋子都是变异种的断肢残臂,何禄躲在角落,銀发青年正半蹲在地上很不嫌烦地再一次擦拭那把刀。
“都弄好了,走吧。”
许之钥没进屋子,快声催促。
何禄立刻从桌子后面蹿了起来。
“许哥好厉害,哪里搞到的直升機啊?”
许之钥没说话,地址是孟拾酒给的,找燃料和维修又花了几天,知底的几个人都不想干了——在末世里养一架直升机太耗材了。
但许之钥坚持了,他只记得孟拾酒跟他提及时,漂亮安静的眼睛像一抹抓不住就会消失的蝴蝶翅膀。
也幸好他坚持了,不然恐怕整个基地会全军覆灭——末世里,还没有哪个基地能抵抗住屍潮。
许之钥快速扫过的视线一凝,注意到孟拾酒擦刀的动作有些过分慢了。
银发青年低低应了一声,从原地站起来,身上还是很干净,向来锋利如刃的身姿却在直起身时微不可查却地一晃。
许之钥下意识大跨了两步,走过来牢牢握住孟拾酒的肩。
孟拾酒抬眼,唇色少见地有些白,笑了笑。
他这笑总给人一种快要消失了所以无所谓了的困恹感:
“——怎么?要检查一下我有没有被感染吗?”
高大的男人一顿,挺拔的眉眼显出几分错愕:“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