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员私底下戏称“一院”为“A院”,只因校内Alpha占比过高,独属于Alpha的过剩精力和其一贯讨人嫌的作风远近闻名。
孟拾酒和觉宁离开医务室没走多久, 就看到路边一个十字路口围了不少人, 人群里还有争论的声音传出来, 明显是起了冲突。
孟拾酒兴致缺缺地朝人群瞥了一眼,低头继续咬了一口苹果。
觉宁一手提着一杯石榴汁, 另一只手牵着孟拾酒的手,看了人群一眼, 把孟拾酒往人少的一边带。
人群突然传来哗然一声,紧接着,人流迅速往外膨胀了一圈。
“咯噔——咔!”一声沉闷的撞击后, 十字路边用作装饰的硕大晶石发出碎裂的声音,足足两人高的晶石化成碎片向地面倾泄。
紧接着, 人群里一个带着玩味的声音响起:“哎哟——这下可糟了的。”
那声音不大, 却在一片惊愕中清晰地传开。
孟拾酒一听就停住了脚步:咦,有熟人。
银发Alpha当即把啃一半的苹果往觉宁手上一塞, 准备顺着人群让出的空隙溜进前排。
觉宁早有准备, 就在孟拾酒手腕即将脱出他掌心的刹那, 指节倏然收紧, 才没让人一瞬间在他眼前消失。
“跑什么。”觉宁的声音落在孟拾酒耳后,将半个身子已没入人群的银发Alpha又轻轻拽回半步。
跟着挤进人群, 感受着四周再次向怀中人聚拢而来的视线,觉宁眼底略过一丝厌烦。
失算了。
一向不受孟拾酒待见的Alpha好不容易将人拐到手了, 自然想让长了眼睛的都能好好看清两个人牵着的手,别再抱有不该有的想法。
所以他一路带着无知无觉一心干饭的孟拾酒往人流较多的地方走——谁知道一院的蠢货一点眼色没有,看到孟拾酒就走不动道了。
明明人已在他身边, 手也扣在他掌中,那些不加掩饰的目光,却依然如影随形地贴上来,贪婪地在他的宝贝身上逡巡。
觉宁不自觉地将人圈紧。
天色虽然已经有些暗了,孟拾酒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刚刚说话的声音来源——
集训时,联邦直属实战部的副队。
果然是熟人。孟拾酒视线稍稍偏移。
副队的旁边,面熟的Alpha依旧面色冷淡,肩上随意搭着件外套,内里的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
是景队。
景纾低着头,漠不关心地用靴尖拨弄了一下脚边的晶石。碎片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咯啦”声,透露出几分掩不住的烦躁。
他废了不少力气,才让实战部争取到这个任务——多校联盟赛的临时监察队,权限高,行动自由。
本来想给拾酒一个惊喜,特意没给拾酒发消息,结果飞行器半路故障,没能即时赶到集合的礼堂,半路又被找茬的拦住。
到现在天都黑了,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刚才下手就有些重。
两人对面,几个穿着一院制服的Alpha将被景纾一拳摔在晶石上的Alpha搀扶起来。
副队抱臂,目光轻飘飘地掠过这几个面色不虞的一院学员,笑着说:
“一院校规怎么定来着?故意损毁公共设施,照价赔偿,并扣除当事人所在集体当月纪律分……百分之五十。”
人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一院的纪律分直接关系到月末的资源配给和训练权限,百分之五十——这简直是在剜肉。
孟拾酒压根不知道一院有什么校规,他只是看熟人热闹,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非常给老朋友面子地鼓起掌来。
掌声在人群里显得格外清脆,甚至有点突兀。
副队压根没想到在一院的地盘上,还能有人为“外人”鼓掌。
他皱着眉循声望去,一眼就看到不知何时出现的银发Alpha一脸认真,装模作样地鼓掌,眼里却带着浅笑。
副队默默放下手臂,老脸一红。
那边本来还有些剑拔弩张的几个一院的Alpha们看了看孟拾酒,顿时都有些偃旗息鼓,收敛了姿态。
景纾似有所觉,抬起头来。
他的视线越过纷乱的人群,径直穿过了副队,忽略觉宁,牢牢锁定在眼眸微弯的孟拾酒身上。
银发Alpha漂亮的眼睛像笼着青烟,神色淡得看不清,唯有冷白修长的脖颈在傍晚的光线下,透出白瓷般细腻清晰的质感。
景纾原本松弛的身形,不知何时已全然绷直。
喉结在皮肤下克制地一滑,像有什么话滚过,又无声咽了回去。
随即,他迈开长腿,毫不在意地碾过满地狼藉的晶石碎片,径直朝对方走去。
直到走到孟拾酒面前,景纾才梦醒般注意到银发Alpha旁边的人,视线不过在觉宁身上停留半秒,就自然而然地收回,垂眸安静地看着孟拾酒。
孟拾酒笑了,在觉宁沉沉的目光中抽回手,朝景纾伸出手:“景队。”
话音未落,景纾往前一步,将他结结实实抱在怀中,低声轻叹:“拾酒。”
然而这个拥抱尚未捂热,就被一旁的觉宁毫不客气地打断。
“景队。”觉宁眯起眼,他没看孟拾酒,视线凝固在景纾仍环在孟拾酒腰间的手臂上,像毒蛇弓起了背,在缓慢地丈量着该从何处下口。
“叙旧的话,是不是该先看看场合。”
他说话时甚至微微勾着唇角,可那双眼里一点温度也没有。
……就这样,觉宁等待了好几周的、仅有两人的晚餐突然就变成了四人席。
*
等吃完饭,时间已经不早了。
预赛安排表里今天夜晚就要开始进行初赛了,景纾和副队还要回去轮值。
走之前,景纾像是想到什么,回过头问孟拾酒:“拾酒,你晚上在哪住?”
虽然一顿饭的功夫,足矣让瞎子都看出来觉宁和拾酒是什么情况,但景纾同志,这位凭借装瞎技能在管理岗上屹立不倒的优秀Alpha,此刻将“选择性失明”这一传统艺能发挥到了新的高度。
不仅面对觉宁低至峡谷的气压视若无睹,还一口一个拾酒,泰然自若,情真意切。
别管到底谁是正牌男友。
名分是你的,但嘴长我身上,我就喊了,怎么着吧,不服打一架。
而觉宁是不可能在刚上任的时候,就做出任何可能惹得乖乖宝贝男朋友不悦的蠢事,只能被迫发动“失聪”技能。
听不见。
Alpha的尊严算什么?哪有哄好眼前这个银发碧眼、笑眯眯的祖宗重要。
而孟拾酒,真正可以做到眼不见心不烦,左耳进右耳出的大隐隐于市的高人,经过景纾提醒,回想了一番,才想到今晚的住处。
一院提供的住宿不多,大部分参赛的学校都在校外订了酒店,圣玛利亚也不例外。
不过他大哥向来周到,特别是经过上次的失踪事件之后,孟时演疑似点满“过度保护”技能,于是专门让人在附近准备了一套房子,安排雷泽晚上来接他。
孟拾酒在雷泽接他、临上车前回了下头,疑似在觉宁那张死人脸上看到了“幽怨”的眼神,差点以为眼花了,慢慢地眨了下眼,才确定自己是看错了。
他朝觉宁懒懒摆了摆手,算是道别。然后便被身旁的雷泽熟练地一揽、一护、一带,像包裹什么珍贵易碎的物件似的,轻巧地塞进了车里。
车门合拢,隔绝了觉宁沉沉的视线。
……
秋夜深如墨。
长风猎猎,扫过街道。
和孟时演报备完,孟拾酒看了眼时间。
银发Alpha走到窗边,轻轻打开了房间的窗户。
他看过今晚预赛的名单,有越宣璃的名字,他本来就打算去看看,不过没和越宣璃说。
房间在二楼,下方有规律的巡逻脚步声传来。孟拾酒立在窗边,望着雷泽带着一队人自窗下沉默地走过,身影被路灯拉长,即将融入更深的黑暗里。
没有犹豫,孟拾酒单手撑住窗台,身体如一道轻烟般滑出窗外。
他精准地踩在下方凸起的装饰上,稳住身形,随即腰腹发力,向侧旁轻盈一跃。
落至一楼檐角时,他松手屈膝,一系列动作在柔软的草坪上完成得悄无声息。再起身时,他已立在墙根的阴影里。
秋风寒气重,吹在脸上吹走了最后一丝困倦,他抬眼看向不远处那道两人高的院墙,无声打了个哈欠。
孟拾酒从墙头翻过去时,看到远处路灯的光晕模糊地晕开。
他刚落地,四周空旷无人,夜色里只能听风穿过枯枝残叶时发出的、连绵而细碎的沙沙声。
这种寂静带着秋夜特有的、渗入骨髓的寒意。
孟拾酒刚迈出半步——
“去哪。”一道嗓音在身后半米不到的地方响起,低沉而平直,近到仿佛贴在他的耳根。
孟拾酒猛然回头,实实在在的一惊,呼吸骤停。
他下意识往后拉开距离,却结结实实撞到墙壁上,唯有脑后被垫了一下。
那手冷的很,后脑勺像垫在了雪块儿里。
来人带着一身刺骨的寒气,不知道在冷风里站了多久,高大的身影逼近时,孟拾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冰冷的怀抱把他密不透风地环住。
衣料摩擦的声音在近在咫尺,对方的影子自上方覆下,将他全然笼罩。
孟拾酒哆嗦了一下:“觉宁……”
贴过来唇也是冰冷的,顺着银发Alpha的温热的脖颈一点点啄吻,唯有火热的吐息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觉宁贴着他耳廓:“偷偷跑出来。”
他顿了顿,更近地压下来,冰冷的鼻尖蹭过孟拾酒耳后。
“被我抓到了。”
孟拾酒腰发软,撑着他的手臂,仰面,对上夜色里觉宁黑沉的眼瞳。
突然,那双冰冷而浓稠的瞳孔细微地一缩,觉宁贴近他,用气声喃喃:
“你房间里有人。”
像从深水里浮上来的吐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