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嗤笑一声。
梁颂年正要反唇相讥,余光却倏地定格。
纷乱拥挤的人潮边缘,一抹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影,安静地走在漫天飞雪中。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衣摆处落了薄薄一层白,手中举着一把沉黑的伞,伞面微微倾斜。
梁颂年愣在原地。
岑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僵住了,脸上那点得意的讥笑瞬间凝固。
梁训尧仿佛对周遭无数可能捕捉到他的镜头毫无顾忌。他没有低头,没有躲避,只是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拨出一通电话。
梁颂年拿出来,接通放在耳边。
“年年。”他的声音哪怕在吵吵嚷嚷中也显得格外清晰。
梁颂年还没开口,梁训尧抬起头就看到了他。
目光穿越嘈杂的人群、闪烁的闪光灯和漫天飞舞的雪花,稳稳地落在梁颂年的身上。
“这么有默契,已经在等哥哥了吗?”
梁训尧轻笑,收起手机走上来,隔着酒店大门的厚重玻璃,他一步步走上台阶,和梁颂年相对而立,像一座终于抵达的岛屿。
酒店的工作人员适时地为他们拉开了沉重的玻璃门。
梁训尧收起长柄黑伞,迈步走进温暖的大厅。他先是很自然地接过梁颂年手里的行李箱拉杆,顺势握了握他微凉的手指,眉头轻蹙:“手这么冰,穿得太少了。”
说完,他才抬眼,望向一旁的岑扬。
“岑总,好久不见。”
岑扬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梁总,您怎么来了……”
梁训尧却没接话,只是微微侧头,低声问身边的梁颂年:“年年,这次的行程,还顺利吗?”
梁颂年别过脸,冷声说:“不顺利。”
梁训尧这才重新看向岑扬,语气平淡:“看来这不是个好地方。人和事,都不太顺。”
岑扬喉结滚动了一下,尴尬得别开视线,半个字也接不上来。
“走吧。”梁训尧牵起梁颂年的手,温热的手掌将他整个包裹。
两人正要离开,岑扬像是终于找回一点底气,在身后急急开口,幸灾乐祸地提醒道:“梁总,外面可全是记者。就这么出去,被拍到了,又是一场风波。”
梁训尧脚步未停,只是极轻地弯了下唇角,侧过头,目光落在梁颂年脸上。
梁颂年替他做了回答:“被拍到了又怎么样?我们是正常恋爱,又不像岑总您,背着老婆在外面偷情,自然怕被人拍到。”
岑扬的脸色瞬间铁青。
梁颂年懒得再多看他一眼,紧紧回握住梁训尧的手,拉着他快步走下酒店门前的台阶。梁训尧被他拽得身形微晃,却只是纵容地笑了笑。
他将行李箱交给早已等候在旁的司机,随即松开了梁颂年的手,转而张开手臂圈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护在身侧。另一只手稳稳举起黑伞,伞面几乎完全倾向梁颂年那边。
挡住了纷纷飘落的雪花。
“有的人最不要脸,却最要脸面。”梁颂年靠着梁训尧,气鼓鼓地说。
梁训尧低低地笑了。
直到坐进温暖的车厢,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喧嚣,梁颂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身边正翻找毛毯的人。
“你怎么……突然来了?”从溱岛来斐城的航班几乎没有,中途起码要转机两次。
梁训尧将毛毯裹在他的身上,然后将他揽进怀里,轻笑着说:“理论上,你到斐城的第一个晚上,就应该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跟我汇报进展了,但是你没有。”
“可我也没跟你说岑扬做了什么。”
“我和年年心有灵犀。”
梁颂年不服气地抬头:“你觉得我搞不定?”
“不。”梁训尧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落下一个吻,“我是怕雪太大了——”
他的手臂收紧,将梁颂年拥得更紧,“冻着我的年年,可怎么办?”
他们抵达机场时,斐城的雪有了停歇的迹象。
但梁颂年并不知道。
他在梁训尧的怀里沉沉睡着,等待几个小时之后,就可以回到温暖如春的溱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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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溱岛,闵韬邀请梁颂年去看新的实验室。
已经完全装修布置好了,新采购的设备也纷纷进场,整个公司的氛围都焕然一新。
唐诚和新同事们相处得不错,已经不再拘谨,梁颂年到达越享的时候,正好听见他在和同事们开玩笑,有同事让他快点谈恋爱。
他摆摆手,说不着急。
梁颂年在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谈谈恋爱有什么的,又不是结婚生子。”
唐诚朝他笑,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梁颂年走进办公室,唐诚跟上来,关了门小声问他:“听闵总说你在斐城被雪困住了,没什么事吧?”
“没有。”
“那就好,对了,”唐诚忽然想起来,“老房子……就我们原来住的那个老房子要拆迁了。”
梁颂年顿了顿,思绪有些渺茫。
“我前几天带我妈回去看了看,她还记得,摸着墙壁一直掉眼泪。”
唐诚望向梁颂年:“你想回去看看吗?”
梁颂年没有立即回答。
回家后,他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梁训尧察觉到了,关了灯,入睡之前问他在想什么。
梁颂年跟他讲了。
“为什么他们总是回忆过去?可我不觉得过去有什么珍贵的,当然,除了和你的那些年。我的意思是我很喜欢现在,我不想摸着老房子的墙壁掉眼泪,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梁训尧莞尔,“那就不去。”
梁颂年怔怔望着他,“这样是不是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梁训尧摸了摸他的脸,“人本来就是一步步往前走的。”
“未来会更好吧?”
“会的。”梁训尧的语气温柔而笃定。
他俯下身,和梁颂年吻在一起,唇舌交缠的间隙,梁颂年含混不清地问他:“梁训尧,你喜欢以前还是现在?”
“现在。”梁训尧答得很快。
“如果回到过去,你可以不用选择继承世际这条路,或者……回到绑架之前,”梁颂年被亲得喘息不止,眸光潋滟,“你还会选现在吗?”
很坏的问题。
梁颂年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
其实他更希望梁训尧说不会。
如果时光能够倒转到绑架之前,还给梁训尧一个健康的身体,一双未曾受损的耳朵,梁颂年宁愿付出永不相逢的代价。
可梁训尧还是说:“我选现在。”
梁颂年怔了怔。
“我也很喜欢现在,”梁训尧在梁颂年被亲得微肿的唇瓣上碰了碰,“喜欢此时此刻。”
梁颂年于是翻身而上,跨坐在梁训尧的腰上,两只手抵在梁训尧的胸膛,眼珠一转就是一个坏主意,“今天是什么主题呢?”
梁训尧笑着看他。
梁颂年缓缓俯下身,和梁训尧四目相对,鼻尖轻碰鼻尖,良久,软声问:“你想不想听我……换个称呼叫你?”
梁训尧显然没听懂。
梁颂年用手指绞着他的睡衣衣领,“除了哥哥之外,你还想听我叫你什么?”
梁训尧忽然想到很久之前,祁绍城那句:如果他叫你爸爸,你会兴奋吗?
梁训尧一直以为自己算得上正人君子,至少从不对梁颂年产生过于出格的幻想,但是此刻,看着梁颂年那双纯澈又勾人的眸子。
喉结缓缓滑动。
“你想叫我什么?”他哑声问。
搭在梁颂年腰上的手不自觉往下滑。
梁颂年笑着眨眨眼,迟来的羞赧涌上脸颊,热意烫得他耳根都红了,扭捏着不肯说话,一头扎进梁训尧怀里,滚了又滚,把脸深深埋进梁训尧的胸膛,听他的心跳。
过了好半晌,他才攒足了勇气,慢慢凑到梁训尧左耳边,气息温热,一字一顿:
“……老公。”
喊完,他立刻把自己缩成一团,屏住呼吸,他以为梁训尧会压着他再来一次,
可等了片刻,他只从梁训尧微微愣住的神情里,捕捉到了一丝……意外。
像是猜错了什么。
梁颂年心里那点害羞立刻变成了狐疑。他抬起头,凑到梁训尧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怎么了?你……不喜欢我这样叫你?”
“当然不是。”梁训尧立刻回过神,收紧手臂抱住他,
“你以为我很想这样叫你吗?”
梁颂年反而来劲了,半真半假地抱怨起来,越说越觉得自己亏了,“你知道我做了多少心理建设才叫出口的吗?结果你就这个反应?白白浪费我给你的大好机会!哼,不想理你了。”
他气鼓鼓地别开脸,可脑子却飞快地转着。
猜错?梁训尧在猜什么?他期待的反应不是这个?或者说……不只是这个?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闯进他的脑袋。
他猛地转回头,眼睛亮得惊人,带着点试探地问:“你是不是……其实想让我叫你……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