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径自往外走。
陈助理问他要去哪里,要不要派车,梁颂年说不要,朝电梯的方向加快了步伐。
四个小时后,他走回来,羽绒服的帽边上沾了一圈的雪。
他的手里拎着一盅红糖姜茶,是他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的,在他眼皮子底下现煮的,还热气腾腾。
他回到房间。
本来还想着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桌上,装作是陈助理买的,结果一推开门,就和正在接电话的梁训尧对上了视线。
梁训尧已经完全没了病气,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正站在客厅中央接谢振涛的电话,聊一些梁颂年不感兴趣的绿色电网的话题,仿佛几个小时前有气无力躺在床上的人不是他一样。
见到梁颂年,他三两句结束了通话,快步走过来,“年年,外面冷不冷?”
梁颂年立即把姜茶藏到身后。
梁训尧发现了,但没有问。
梁颂年觉得心烦意乱,皱着眉头说:“给我重新开一间房,我今晚不要和你一起睡。”
“年年,我的体温恢复正常了。”
梁颂年扬声说:“你说正常就正常了?我才不信,反正我不要和你一起睡。”
话刚说完,梁训尧忽然俯下身。
在梁颂年以为他又要亲下来的时候,刚准备推开他,却感觉到梁训尧把额头轻轻靠在他的额头上,轻声说:“不会骗你的。”
说话间,他的鼻尖有意无意地碰到梁颂年的鼻尖,呼吸都交汇在一起。
“年年是明天早上十点半的飞机回溱岛,是不是?”
他微微起身,说:“就一晚,可以吗?”
明明是很简单的问话,从他低沉的嗓音里说出来,就变得很奇怪。梁颂年的手倏然一紧,手提袋里的汤盅差点撒出来。
第34章
“是给我的吗?”
梁训尧伸手去拿梁颂年手里的袋子时,梁颂年正在想,这个人似乎开始用“我”代替“哥哥”了,听着有点奇怪,像是乱了长幼。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袋子已经被梁训尧拿走,未经他允许就取出了汤盅。
已经有一点姜茶溢出来了,空气里满是辛香。
“梁训尧!”
“不是给我的吗?”
梁颂年伸手去夺,“当然不是,给我自己的。”
梁训尧怕烫着他,当即放到桌边,“你又不吃生姜。”
梁颂年一把抱起汤盅,转过身去,背对着梁训尧在桌边坐下,掀开盖子,把汤匙探进去满满舀了一勺,说:“那也不关你的事。”
然而他一口都喝不下去。
他真的超级讨厌生姜。
满满一口姜茶就停在他的嘴巴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下一秒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于是怒而抬头,对上了梁训尧的眼。
他瞪着梁训尧,梁训尧含笑看他。
嘴巴一时没闭得严,一缕姜茶猝不及防从嘴角溢了出来,他刚要去卫生间,梁训尧就伸手过来,用拇指指腹擦去了他下巴的水渍。
一点一点向下擦,动作缓慢。
又屈起食指的指节,在他的喉结处轻轻勾了一下,将那缕流到颈间的茶水带走。
梁颂年看着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姜茶已经顺着喉咙进了肚子,味道都没尝出来。
梁训尧表现得很是淡定,抽了纸巾擦了擦手,又去卫生间拿了浸过水的毛巾,准备给他擦嘴,被梁颂年一把夺了过来。
梁训尧对他是一点脾气也没有的,抽出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说:“年年,白天在徐旻那里,你说得很好,重要的方面都讲到了。”
梁颂年心想:这话题找得真无聊。
“但是,你没有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他。”
梁颂年愣住。
望向梁训尧的眼神有些茫然。
他这副模样让梁训尧不由得想起他的小时候,轻笑道:“我已经让陈助理转交给他了,以你的名义。放心,没有提到我。”
梁颂年不以为然:“看到我的名字不就知道你了?谁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哥哥?”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这话果然戳中了梁训尧的软肋,他垂眸默然,梁颂年最烦看到他这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放下毛巾就准备走,又被梁训尧叫住。
“年年,工作上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可以和——”他微微顿了声,“和我聊一聊。”
“不需要。”
“张锴是因为私下接项目吃回扣,才被华跃辞退的,可见他的人品并不好。”
梁颂年倏然反应过来,“你又监视我!”
他大大小小的事,从酒吧买醉到公司经营过程中遇到的每个人,梁训尧全都了如指掌,哪怕他们现在是有裂痕的关系,梁训尧依然不放弃对他的掌控,并美其名曰为保护。
“我有权利交朋友。”
“我没有阻拦,只是提醒。”
“那你为什么要调查他?还有,你之前为什么瞒着我找盛和琛谈话?”
梁训尧哑然。
梁颂年冷声说:“谢谢你的保护,但是从今天开始,我不需要了,我有权利去认识任何人,好的坏的,善意的恶意的。你给了我那么多钱,不就是用来让我试错、给我兜底的么?还是说,在你眼里,我其实和梁栎没有任何区别,都是需要在你的庇护下生存的废物,只不过你觉得我更可怜,所以更加疼爱我罢了?”
“为什么要这样想?年年,你明知道我——”
梁颂年直接打断他:“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在我背后默默安排好一切,是不是显得你的爱特别伟大、特别深沉?等着我发现,等着我感动,再等着我愧疚?”
“年年,”梁训尧叹气,声音里透着疲惫,“你不要像个小刺猬一样,我说过很多次,我所有的出发点,不过是希望你幸福快乐。”
“是,你希望我幸福,所以不能接受我的爱,现在你又希望我快乐,所以委屈自己亲我抱我。梁训尧,你真无私,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无私的圣人?”
梁颂年把姜茶推到他面前,“最后一次提醒你,把自己照顾好,以后我不会再说。”
梁颂年转身往门口走。
梁训尧坐在原地,身形疲惫又落寞。
.
梁颂年百无聊赖地游荡在酒店的开放楼层,最后来到顶层的旋转酒廊。
他随意找了个角落的卡座刚坐下,服务生送来的鸡尾酒还没碰,一个身影就笼了上来。
来人身材高大,硕大的肌肉将衬衫撑得紧绷,浓烈的男香几乎盖过了酒气。他递来一张印着酒名的卡片,开场白是:“你知道这杯酒最重要的原料是什么?”
梁颂年忍着笑,心想:这样一对比,梁训尧找话题的能力也没那么糟糕。
他抬眸,似笑非笑地瞥了对方一眼。那眼尾天然微扬,目光流转间便带出几分不自知的、水光潋滟的味道。男人滔滔不绝的话音戛然而止,又俯身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我的房号是1904。”
“我看起来这么明显?”梁颂年好奇地问。
“当然,”男人笑了笑,将梁颂年上下打量了一遍,“很明显。”
梁颂年莫名想起七年前。
他大约是十六七岁的时候,开始对梁训尧萌生出一些异样的悸动,因为没有朋友、不爱交谈,其实他开窍的年纪已经比同龄的男孩迟很多了,但对那时的他来说依旧充满了不安、自责与负罪感。
最初是和梁训尧一起看电影的时候,主角有亲密的激吻桥段,梁颂年本来看得昏昏欲睡,下一秒,男演员就抱着女演员撞在墙壁上,随后唇齿交缠、互相爱抚、衣衫尽褪——在梁颂年看到男演员赤裸的上半身之前,梁训尧一言不发地按下快进键。
当时梁颂年懵懵的,什么都没说,但当天晚上,他就做了差不多的梦,他被梁训尧抱着放在桌上,问他作业为什么迟迟不做。
他讨好地晃了晃梁训尧的手,然后挺直了后腰,凑上去亲了亲梁训尧的脸颊。
后来,他发现了上网时怎么删都删不了的黄色小广告弹窗。
从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他几乎成了梁训尧的小跟屁虫,跟着梁训尧上班,陪着梁训尧开会,等到梁训尧结束一天的工作,就带着他开车出去兜风,晚上回家心满意足地瘫在沙发上,等着哥哥帮他脱去外套、抱到淋浴间催他洗澡、等他洗完了再帮他吹头发。
明明白天已经是围着梁训尧转了,晚上闭上眼,梦里还是梁训尧。
梦到他洗澡的时候,梁训尧走进来。
醒来之后,下身有明显的黏湿。
梁训尧照例等到日上三竿才来叫他起床,走到床边,看他惊慌失措地抓起被子盖住腿,又顺着他仓惶的目光看到垃圾桶里的白色内裤……
梁训尧很快反应过来,轻笑了声。
梁颂年顿感羞耻,气恼道:“不许笑!”
“这很正常,年年,哥哥没有笑话你。”梁训尧温柔地望着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揶揄,伸手在他的发顶轻轻摸了一下,就转过身,去衣橱里帮他找干净的内裤。
梁颂年当时太羞恼了,过了很久,他才后知后觉地思考:梁训尧说这很正常,是不是意味着梁训尧在他这个年纪也会如此,那现在呢?还会做这档子事吗?独自入睡的这些年,他是怎么解决生理需求的?自渎的时候会想着谁?大概是女生吧,是具体的女生还是某个模糊而美丽的倩影?
这些问题让他夜不能寐,于是半夜打开梁训尧的房门,爬上哥哥的床,趴在哥哥的胸口,等哥哥被他吵醒了,就挤出几滴眼泪,撅起嘴,委屈巴巴地说自己做噩梦了。
梁训尧就会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入睡。
那时候,梁颂年心满意足地想:这样哥哥就没时间想别人了。
现在想来,实在愚蠢。
在他的脑海轮番上演十八禁的同时,梁训尧大概只会无奈地想:这个小家伙太粘人了,真麻烦,再长大些该怎么办?
他笑了一声。
男人问他:“你在笑什么?”
梁颂年收回了思绪,看向逐渐靠近的男人,两指夹住酒品卡片,抵在男人的胸口,“我劝你还是不要离我这么近,很危险。”
男人还以为他在调情,一手支在桌边。笑着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