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梁训尧已经离开了。
他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了峰会的时间以及徐旻的车牌号。
梁颂年看了眼字条,走出卧室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衣服在衣柜里,鞋子也擦干净了。
梁颂年沉默半晌,洗漱完出来,一个人坐在桌边吃了早餐。离会议结束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他在心里排练了一遍开场白,把已经烂熟于心的介绍词说了两遍,在徐旻的车抵达酒店前二十分钟,他对着镜子里整理好发型和衣领,拿起外套和资料就出了门。
他坐在酒店大厅等待。
荀章给他发消息,为他加油。
很快,徐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比照片上苍老一些,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梁颂年刚要朝他走过去,就看到徐旻的助理附耳说了一句话,徐旻当即回身,在门口一直等到梁训尧下车,快步向前相迎。笑着说:“结束的时候我看您的车在我之前离开会场,没想到竟在酒店遇上了,倒是巧了。”
梁颂年的脚步也停在原地。
该死的,梁训尧也在。
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他要在梁训尧的眼皮子底下,开始他拙劣的表演了。
梁训尧有意回避,特意推迟了时间,却还是撞个正着。他略一迟疑,只得上前颔首致意:“徐总,好久不见。方才会上没找到机会跟您详谈。”
“好久不见,”徐旻抬手指向电梯,“一起。”
两人一同往里走。
梁颂年硬着头皮冲上来,定了定神,对徐旻说:“徐总您好,我是绿野投资顾问公司的负责人,实在不好意思,占用您几分钟的时间可以吗?我想为您介绍一个非常有潜力的科技公司。”
徐旻脸色一冷,眼神锐利地扫视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梁颂年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好在对此早有准备,“我一直关注着能源产业的相关新闻,我知道您近些年对此很感兴趣,这样规格的国际能源峰会,我想您一定会莅临,所以在此等候。”
察觉到徐旻的脸色越来越不耐烦,梁颂年立即加快了语速,说:“我只占用您一分钟的时间,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三年前梅厝岛最大的新海化学工厂的净土归仓计划,就是由这家科技公司——”
徐旻直接打断他,“你没看到我正在和人说话吗?你懂不懂规矩?”
梁颂年从没被外人这样斥责过,一时愣在原地,眼神有些慌乱。
梁训尧几次想要开口,但还是忍住,装作陌生人,安静站在徐旻的左侧。
电梯门缓缓打开,他以为梁颂年准备放弃,没想到在他和徐旻走进电梯之后,梁颂年一把按住电梯门,又说:“不好意思,徐总,我想梅厝岛净土归仓的项目,这位先生也会感兴趣的,这在土地污染治理领域,真是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事件,就像徐总您目前最关注的毒粮事件,我相信,您可以从我的故事中得到一些灵感。”
他提到毒粮事件,显然有备而来。
徐旻的态度终于有了些许的松动,良久才沉声说:“你进来吧。”
梁颂年立即迈步进去。
一旁的陈助理为了不打扰他,特意拉着徐旻的秘书,等候下一班电梯。
电梯从一楼飞速升至二十六楼,全程不过五十秒。
梁颂年必须在短暂的密闭空间里完成一切。他语速极快,却竭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与清晰,将维柯能源的技术优势、团队背景与市场前景浓缩成简短的几句话,一股脑地倾吐而出。他说得唇舌发干,甚至无暇顾及梁训尧就站在他侧后方,正沉默地听着这一切。
一整夜的反复演练,成败就在此刻。
电梯门缓缓打开的瞬间,他果断收声,不再纠缠,只留下一句:“……徐总,维柯能源是一个值得的选择。还请您考虑一下。”
徐旻身为资深的天使投资人,一年不知道要见多少梁颂年这样的人,并没有太惊艳,但也表示了认可。
“准备得很充分,不错。”
梁颂年松了口气,下一秒,徐旻的话又让他的心悬了起来。
“其实我之前就听说过这家公司,他的故事远没有你讲述的这般精彩。”
他心一沉,但没有放弃,将整理好的文件双手递给徐旻,再次争取:“当您深入了解之后会发现,维柯的故事比我讲的更加精彩。”
徐旻笑了笑,转头对梁训尧说:“现在的年轻人……”
梁颂年垂眸,等着徐旻的批评。
却听见梁训尧说:“勇敢、大方、专业,很好的年轻人。”
梁颂年站在电梯里,一直到荀章打来电话,才反应过来,梁训尧和徐旻已经并肩走出去很久了。
“你见到徐旻了吗?他收下材料了吗?”
“收了。”
“那就好。”荀章松了口气。
梁颂年看着开了又关的电梯门,人在强烈的紧张激动结束之后,情绪会有些茫然。
他现在就处在这种状态。
他拉好羽绒服,把手上的东西放在前台,随后就小跑出去。
他一抬眼,才发觉外头已是另一个世界。
下雪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细密的雪粒无声飘落,将远处的海、近处的街,都笼进一片静谧的白色里。
他的心情愈发轻松,一路小跑穿过斑马线,跑到海边的雪地,留下一串脚印。
他想到很多年前第一次看到雪,他也是这么兴奋的,但没有表露出来,直到梁训尧说:“哥哥陪你出去玩,我们一起堆雪人。”他才露出笑容。那天梁训尧陪他堆雪人到半夜,给他拍了照片留念,最后背着精疲力尽的他回到酒店,他在哥哥的背上睡得很沉。
梁颂年生命中大多数的第一次,都是在梁训尧的陪伴下完成的。
记忆太美了,美到哪怕现在成了伤他的刀刃,也舍不得删去一帧。
正出着神,脚下忽然一滑,身体瞬间失了平衡,直直地向前扑倒。
但他没有栽进雪里,一双手臂从身后稳稳地环住了他,将他捞回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他愕然回头,看到了梁训尧。
原来梁训尧一直跟在他身后。
反应过来后,他立刻用手抵住梁训尧的肩膀,用力想把他推开。梁训尧却收紧了手臂,纹丝不动。推拒间力道失了控,最终两人一同失去平衡,跌进了身后蓬松的雪堆里。
梁训尧把手垫在梁颂年的脑后。
“你听不懂话吗?”梁颂年皱着眉头,气鼓鼓地说:“离我远一点。”
他冻得整张脸和雪一样白,可眼尾鼻尖都是透着红,梁训尧盯着他的脸一动不动。
“不要压着我!”梁颂年挣扎不过,两手揪着梁训尧的衣领,气得直哼唧。
梁训尧依然眸色沉沉地看着他,良久,忽然说:“年年,你真的长大了。”
梁颂年最烦听到这种话,怒气冲冲地说:“是,我也是真的讨厌你——”
话音刚落,梁训尧的吻就落在他的唇角。
第33章
一个轻轻的吻。
落在梁颂年的唇角。
没有辗转缠绵,只是小心翼翼地触碰,情动伊始就止住了苗头。
梁颂年的心脏停了一拍,他能感觉到梁训尧理智回笼那一瞬的僵硬,他害怕梁训尧会猛然起身,矢口否认几秒前的冲动行事。
好在没有,梁训尧只是缓缓坐起来,托着他的后背,将他抱起来,放在腿上。
两人以一个别扭的、甚至有些狼狈的姿势贴合在一起。
一个吻的余韵比想象中更持久,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诡异的沉默。
直到一阵冷风刮来,梁颂年打了个激灵,恍然回神想要挣脱出去,又被梁训尧抱紧。
“年年。”
他还是惜字如金。
梁颂年等待着他的下一句,等待着应该和这个吻同时出现的承诺和告白。
他听着梁训尧呼吸渐重,看他眉心微蹙,像是经历了无比剧烈的内心挣扎,但最后只是听到他自嘲的轻笑,“你说得对,年年,越过界的关系就回不去了。”
梁颂年试图挣扎,可梁训尧的怀抱犹如铁铸,他撼动不了半分,一只手抵在梁训尧的胸口,另一只手在推搡间无意滑进雪地,他顺势抓起一把雪,洒在梁训尧的身上。
“回不去就回不去,管你进还是退,都和我没有关系了!”
在梁训尧失神的刹那,梁颂年终于寻到空隙,猛地从他怀中挣出。
可下一秒,手腕就被梁训尧重新攥住,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拽了回去。他猝不及防地向前扑倒,脸颊几乎贴上梁训尧的肩颈。
突如其来的吻和毫无道理的强势,彻底点燃了他心头的火。
“放开我!”
他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亲一下又怎么样?我才不要对你的鬼迷心窍负责!”
从半年前开始,梁训尧每一次的躲闪、每一次的后退,都像一道道划痕永远留在他的心上,忘不了,不能忘。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把哥哥当成生命唯一的梁颂年了。
在梁训尧不明确说出心意之前……
不,哪怕梁训尧亲口说出“我爱你”,他都不能轻易动摇。
梁训尧的爱太有迷惑性,难道现在不爱吗?难道为他考虑一切不是爱吗?可是如果梁训尧为了哄他高兴,像为了父亲的事业放弃自己的热爱一样,为他牺牲掉爱其他人的可能性——这不是他要的结果。
他要的是热烈的、直白的、平等的爱,不是两难之下的妥协。
“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他转身就走。
“年年,”梁训尧叫住他,“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不知道。”梁颂年背对着他一字一顿说。
纷纷雪粒落下。
再一次将梁训尧留在身后,独自转身离开时,梁颂年心里的酸涩淡了许多。
他一路朝岸上走,伸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冰凉的晶体在掌心迅速消融,留下一点微湿的凉意。他想:雪是很美,但他不能为了赏雪,就永远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