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不好意思,该由我来说。”
季青媛很大方地摆了摆手,“没事的,本来相亲就是一件很讨人厌的事。不过,我还要感谢你哥哥。”
梁颂年心一沉,但没有显露在脸色上。
“自从他亲自跟我爸妈回绝了相亲之后,我家前所未有的清净。只要我爸妈一催婚,我就说,梁训尧没看上我,我正伤心呢,两年之内不打算谈恋爱了,别给我介绍了。”季青媛边说边笑。
梁颂年皱眉,问:“他亲自回绝?”
“是啊,你不知道?”季青媛疑惑,“他怎么不告诉你呢?就是见面的第二天晚上,他约我吃饭,为了跟我说一声抱歉。”
梁颂年怔忡良久。
“你哥哥……”季青媛斟酌用词,“好像活得很压抑。”
梁颂年不自觉攥拳,指尖死死抵着掌心。
“当然,管理世际这么大体量的集团,一定是辛苦的,”季青媛怕梁颂年认为她多管闲事,撩过颊侧的长发,“我不该擅作评价。”
梁颂年没有回应,只是弯起嘴角,笑了笑。
“你忙吧,下次再聊。”季青媛和他告别。
荀章走上来问:“谁啊?是咱们学院的老师吗?我怎么没见过?”
“梁训尧的相亲对象。”
“啊?”荀章不知道该惊讶于相亲对象四个字,还是该惊讶时隔半个月,他终于再一次从梁颂年的嘴里,听到梁训尧的名字。
梁颂年径自往办公楼里走。
荀章追在他后面,“不可能吧,你哥怎么可能去相亲?你是不是搞错了,你哥最爱的是你,怎么可能和别人相亲?”
梁颂年的脚步猛然顿住。
荀章吓得闭嘴。
“为什么你们总是一遍遍地提醒我?”
梁颂年想不明白,“我爱上他的时候,没有人阻止我,没有人告诉我这是有悖人伦的。现在我想忘记他,想恢复正常,你们又轮番来我耳边一遍遍提醒我,他有多爱我。”
梁颂年失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到底要我怎么样?”
荀章嘴唇翕动,不知如何宽慰。
可梁颂年很快就收拾好情绪,仿佛刚才的对话完全没发生过,问荀章材料有没有带好,催促他快点上楼,不要耽误时间。
转头就上了台阶,荀章看着他的背影,暗自叹气,心想:我们只是希望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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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好技术材料没有问题后,梁颂年把意向投资机构的名单整理好,送去维柯。
路过前台,小姑娘向他热情地打招呼,还笑盈盈地夸赞:“梁总,您今天真帅。”
梁颂年慢半拍地想起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方仲协,私下见叶铧的方仲协。
这阵子心事烦乱,压根忘了这码子事,一出维柯的大门,他就给私家侦探打去电话。
私家侦探在电话那端抱怨:“三少,我前几天给您打电话,您都没接。我还以为您不需要我继续监视他了。”
“别废话,有什么发现?”
“没太大发现,我从十一月底开始跟踪他,他每天早上九点二十进入世纪大厦,下午六点左右开车离开,每周去一趟招标机构,一般会在那边呆一下午。周末就和朋友一起打高尔夫,他老婆也是很正常的贵妇生活,家美容院瑜伽馆三点一线。唯一算得上有疑点的是,他上周五会见了溱岛城市规划委员会的副会长。”
“城规委?”梁颂年不解。
“是,我查过,那个人是城规委的新任副会长,叫杨济民。”
“方仲协为什么要见他?”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们在北城区的一个很隐蔽的酒馆见了面,吃了快两个多小时才出来,两个人都没有喝酒,都是各自开车回去的。”
“继续监视,如果他再和杨济民见面,立即告诉我。”
“好的。”
梁颂年放下电话。
方仲协是世际的采购部负责人,该和城市规划委员会的人打交道的,应该是世际的投资发展部,再不济也应该是法务部,怎么看都和采购部无关。梁颂年又想到之前知晓的,方仲协还和做清洁能源、污染土壤修复的维柯科技公司频频有往来,和叶铧密谈过好几回。
综上所述,要么是方仲协想自立门户,要么他对世际有异心,正在筹谋些什么。
方仲协快六十岁了,在世际勤勤恳恳干了二十几年,真想单干,早就出去了。因此,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些。
很快,两天后。
接到私家侦探的电话时,梁颂年正在和盛和琛一起吃晚饭。
盛和琛又将自己另一个压箱底的私藏餐厅介绍给他,梁颂年应约前来,但兴致缺缺。
“你怎么了?”盛和琛把切好的牛排放到他面前。
梁颂年托腮说:“没什么,我是正常状态,你才不正常,每天精力这么旺盛,像打了鸡血。”
盛和琛朗笑两声,“哪有你这样形容人的?你要多运动,多晒太阳,颂年,干大事业的人得有一个好的身体。”
“谁说的?”
梁颂年在心里提出反例,某人身体不好,但事业经营得不错。
“我爸说的,他说人长期不运动,意志就会虚弱。除了运动,环境对身体影响也很大,比如人在不见阳光的地方待久了,会变得悲观,人在安静的地方待久了,会变得自我封闭,人在寒冷的地方的待久了,会变得暴躁……”
梁颂年猛然怔住,“你前一句说什么?”
盛和琛回忆,“前一句……安静的地方待久了,会变得自我封闭?”
梁颂年像是想到了什么,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筷根,神色忽然变得怅惘。
正说着,手机响铃。
梁颂年拿起来接。
是私家侦探打来的,告诉他:“三少,方仲协和杨济民又见面了,在水湾庄园酒店。”
电话还没挂,梁颂年就要出发。
盛和琛问他:“什么事这么急?”
梁颂年说:“很重要的事。”说完就离开了餐厅,迅速坐进车里。
抵达水湾庄园酒店花了半个小时,梁颂年心急如焚,生怕错过。
他安排私家侦探进去盯梢,但私家侦探说这家酒店是会员制,他进不去。
梁颂年一时也记不得自己有没有这家酒店的会员了。他以前和梁训尧同进同出,世界各地通行无阻,从来不用考虑钱的事。
“你把前台号码告诉我。”
私家侦探把号码发过来,梁颂年给前台打了电话,问了才知道,自己竟然真的有会员,还是钻石卡会员,但他对此毫无印象。
他一头雾水,快到酒店了才想起来。
三年前的夏天,他和梁训尧来过几次,因为他喜欢吃这家酒店的冰激凌。
梁训尧会拿着冰激凌,坐在泳池边,等他尽情游完,湿漉漉地跑过来,梁训尧就会一手用浴巾裹住他,一手把冰激凌送到他嘴边。
他还记得,第一次去的时候,泳池边有服务生偷偷议论,以为他们是一对同性情侣。
他听见了,做了一晚上的美梦。
梁训尧让他下次想来就自己来,他窝在梁训尧的怀里晒太阳,两条腿都搭在梁训尧的腿上,摇着头说:“不行,你必须陪我。”
梁训尧逗他:“哥哥很忙的。”
他问:“工作有我重要吗?”理所当然的语气,满脸写着恃宠而骄。
梁训尧看他沾了乳白色冰激凌的嘴巴,笑着说:“没有。”
他这才满意,把还剩一点的冰激凌送到梁训尧嘴边,大方地说:“给你吃一口吧。”
梁训尧捏他的肚子,说他是小气鬼。
踏进酒店的时候,梁颂年才惊觉,这些回忆的每一帧画面,每一个细节,竟然都还清晰地刻印在他的脑海里。
该怎么忘?
谁能来教教他,该怎么忘?
他今晚出现在这里,都是为了梁训尧,他恨自己不够心狠,又用情至深。
经理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梁颂年问:“我和方仲协先生有约,请问他在哪间?”
问到之后,他独自上楼,乘电梯来到经理说的十二层。
电梯门一开,长廊静得吓人。让梁颂年没想到的是,每间私宴厅外面都有至少两名侍应生,站得笔直,门神一般分立两侧。
梁颂年稳住步伐,一路往方仲协所在的位置走,还没开口,就有侍应生热情相迎,问他要去哪间,梁颂年完全没有在门口偷听的机会。
再加上木门厚重,里头的声音一丝也漏不出来,他心烦意乱,不想理会侍应生,只一味在方仲协门口逗留,神色鬼鬼祟祟,很快就惹来了侍应生的怀疑。
侍应生按住耳麦,偷偷传呼前台。
不到两分钟,电梯“叮”地一响,三名保安走了过来,梁颂年厉声说自己是这里的会员。保安仍怀疑他身份作假,要他核实信息。和方仲协仅一门之隔,梁颂年也不敢提自己的名字,简直有口难辩。
正僵持着,一只手揽在他的肩头。
熟悉的气息从耳畔传来。
梁颂年怔怔回头,看到了梁训尧。
梁训尧将他揽至身后,还没开口,经理就急急走了过来,额角渗出冷汗,连连躬身,挥手急令保安退下。
“抱歉,实在抱歉,梁先生——”
梁训尧止住他的话音,轻声说:“无妨,不要吵到其他客人用餐。”
经理走后,周遭安静下来。
梁颂年站在一间无人的私宴厅里,转身看到梁训尧关上门。
无数水晶串成的吊灯悬在挑高的穹顶中央,切割的棱面将暖黄的光线切成细碎的星子,明晃晃地泼洒下来,落在丝绒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