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助理想:怎么能不严重呢?每天连轴开会,开完会还要出去视察,休息时间还没他多,再这样下去,身体迟早累垮。
他刚想劝,梁训尧却淡淡否认,“没有,你让我保重身体,我听见了,谢谢。”
陈助理半信半疑。
刚准备走,又想起一件事忘了汇报:“梁总,下午的时候,三少给我打电话,问我认不认识市一院里心血管内科方面的专家,说他有个熟人中风了。”
梁训尧微怔。
“下午五点左右给我打的电话,当时您在开会,我就直接联系了谢主任。”
“好的。”
陈助理离开之后,梁训尧拨通了谢主任的电话。
八点半,他抵达市一院。
谢主任说:“患者名叫冯瑜,五十六岁,有过卒中史。这次发病好在送医及时,经过抢救已经转危为安。接到三少的电话后,我组织了专家团队,争取通过手术治疗,从根本上降低复发的可能性,延长她的寿命。”
谢主任引他走到病房门口:“现在病人已经醒了,她的儿子还有三少都在里面。”
谢主任并不知道其中复杂的关系,还说:“三少从下午到现在,一直陪在病房里。”
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梁训尧看到梁颂年和唐诚并肩站在床的一侧,冯瑜大概是醒了,唐诚弯下腰说了几句,冯瑜挣扎着要起来。
梁颂年俯身按住了她瘦骨嶙峋的手。
梁训尧一直认为梁颂年还没长大。
梁颂年的明媚可爱和他的冲动娇纵一样鲜明热烈,没有庸常的烦恼,不受权衡的桎梏,就像一个不属于凡尘俗世的小精灵。
其实是他狭隘的偏见。
他看不到梁颂年的成长,也看不到梁颂年和旁人的链接,他自负地认为梁颂年离不开他,其实真正有依赖的人,不是梁颂年。
当梁颂年和自己的亲生母亲以及亲哥在一起,梁训尧看到梁颂年接受自如,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他预料中的无措、迷茫、抵触。
也没有向他求助。
梁训尧向后退了一步,对谢主任说:“手术方案定了吗?给我看一下。”
“好的,请您移步前面的会议室。”
梁颂年站在床边,一直等到冯瑜力气耗尽沉沉睡去,才挪开步子,急忙走了出去。他的手指还残留着冯瑜的体温,让他格外心烦。
当冯瑜握住他的手,他甚至在想“我是谁”、“我在哪里”,他是梁颂年吧,他是世际的三少爷吧,可是冯瑜一声声叫着“小满”。
他感觉自己被撕裂成了两半。
他需要适应,需要重建。
他可以当做一切不存在吗?如果不去接纳,继续当陌生人相处,会受到道德的谴责吗?他其实只想做梁训尧的弟弟。
脑袋乱哄哄的。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去。
一抬头,看到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梁训尧和医生一同走出会议室,又返身与医生握手,说:“辛苦了,还请您多费心。”
“应该的,感谢梁总信任我们医院。”
梁训尧看了眼时间,不知道梁颂年还在不在病房,正准备过去,就看到梁颂年站在不远处盯着他。他愣神片刻,快步走过去。
还没开口,梁颂年忽然把他拉进一旁的安全通道,沉重的防火门咣当一声关上。
梁颂年投入梁训尧的怀抱。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有一个地方,能隔绝风声雨声,消免一切烦恼。
“你怎么在这里?”他黏糊糊地问。
“听陈助理说的,我刚刚和几位医生沟通了手术方案,手术是可行的,也不复杂,在市一院就能做,你……你哥和你母亲同意吗?”
梁颂年一时没注意到梁训尧的称呼,只一个劲把脸往梁训尧的颈窝里埋,半晌才说:“同意的。”
梁训尧沉默片刻,问:“今晚要留在这里吗?”
梁颂年一时没明白这个问题的含义,他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不,我累了。”他说。
在梁训尧的怀抱里,他找回了力气,情绪重新充盈起来,刚要直起身子,却感觉到后腰被一个骤然收紧的力道猛地箍住,整个人猝不及防往前倾倒,又一次扑进梁训尧的胸膛。
他怔了几秒,缓缓抬头。
看到梁训尧棱角分明的下颌紧绷着。
他眨眨眼,勾起嘴角。
手臂如小蛇一般滑到梁训尧的肩颈处,圈住了,问:“哥哥,你怎么抱我抱得这么紧?”
第23章
有些人天生情绪不外露,梁颂年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也没纠结过这个问题。
梁训尧的纵容,和他狂热的喜欢在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出于爱。就像他每次扑到梁训尧的怀里,梁训尧都会习惯性张开怀抱接住他。
但爱到某个程度,就变得斤斤计较。
有过几个瞬间,他会不受控制地想:哥哥从来不主动搂我的腰,抱我也不像我抱他那样用力。
而现在,似乎有攻守易势的迹象。
他第一次从梁训尧的动作里察觉到不安。
还没等他细细体会,梁训尧已经松开手,还他自由,脸色淡然与方才判若两人。
梁颂年歪头,盯着他的脸。
梁训尧倒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自然。
只是对上梁颂年的灼灼目光之后,对视不足三秒就望向了别处。
梁颂年轻嗤,“假正经。”
他倾身上前,捏住梁训尧的领带。
玩味地摆弄了两下,察觉到梁训尧眸色微敛,就点到为止地放下手,说:“我饿了。”
“想吃什么?”
“你做的。”
梁训尧说:“好。”
梁颂年回病房找唐诚交代了手术的事,很快就走出来,梁训尧在车里等他。
回到家,琼姨已经备好菜,正在打扫卫生。
其实也没什么好打扫的,偌大的平层就住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只在家睡觉和吃早餐。
家具也不多,有几件价格昂贵的工艺品摆件,但溱岛的潮湿空气不易积灰,不擦也是焕然如新。总体而言,无论住多久,这间房子看上去还是很像纤尘不染的样板间。
但是梁训尧来了,样板间就成了家。
梁颂年径自走向沙发,甩了拖鞋躺上去,一条腿搭在靠背上,大咧咧看着梁训尧脱去外套,露出马甲衬衣下的宽肩窄腰。
梁训尧做饭总是有条不紊,面色沉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偶尔低头清洗餐具时,后背微微弓起,灯光映照下,健硕的背肌会在衬衣里绷出轮廓。
梁颂年从仰躺的姿势变成了趴在沙发扶手边,安静欣赏。
梁训尧今晚做的是鸡肉烩饭和金银扇贝汤,他的拿手菜,梁颂年给过好评。
其实一开始梁训尧并不会做饭。
他再怎么成熟独立,也是梁家的大少爷,在优渥的生活里长大,衣食住行皆有人服侍。
改变是从他带着梁颂年住进侧楼开始的。
那一年,小小的梁颂年,带着虚弱的身体和严重的心理阴影,惊弓之鸟般躺在梁训尧的怀里。梁训尧心生怜悯,又怀着巨大的愧疚,决心开始学习如何照顾一个十岁的孩子。
先是学着给抬不起手的小家伙穿衣服,从上衣到袜子。
私立学校的漂亮校服穿在过分消瘦的梁颂年身上总是空荡荡的,梁训尧会轻轻抚摸他的袖管,帮他系上一颗颗纽扣。
后来梁训尧还学着给梁颂年整理书包,熟悉课表,研读课本,做他的家庭教师。一道题一道题地讲给他听,反复做错也不会责怪他。
至于做饭,是最后学会的。
虽然梁训尧和父母大吵一架,以毅然决然与家庭决裂的姿态,把梁颂年带到侧楼生活。初衷是好的,但时间错误,那时他还在国外留学,回来只是寒假提前,三个月后他又要离开。
梁颂年起初对他并不热情,只乖顺接受他的照顾,不主动和他说话,也不和他互动。梁训尧做小伏低哄了他三个月,一直到他离开的前一晚,梁颂年连一声哥哥都不肯叫。
蒋乔仪对梁训尧说:“这种两次被收养的孩子,养不熟的,你白费心了。”
梁训尧没后悔,但有些遗憾,如果相处的时间再长一些,说不定他能打开小家伙的心扉。
然而在他回到英国之后,女佣打电话过来,说三少爷不吃不喝一整天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也不上学,门都不给开。
梁训尧愣怔许久才回神,一边订机票一边让女佣被电话送到梁颂年的卧室门口,打开免提,对着门里说:“年年,是哥哥。”
门里无声无息。
“哥哥现在就回去,你能出来吃饭吗?”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打开,梁颂年泪眼朦胧地接过女佣的手机,一张嘴就是抽噎声。
他还是没叫哥哥,但哭得很委屈。
梁训尧循规蹈矩的人生因为他有了转折,两天一万公里的航程,十五个小时的飞机,他在凌晨三点回到溱岛。
仿佛能感觉到他的脚步声,梁颂年光着脚跑出卧室,站在楼梯边,等着梁训尧走上来。
梁训尧没有怪他任性,也没有说自己旅途辗转有多辛苦,只是浅笑着朝他伸手,说:“哥哥回来了。”
梁颂年眼巴巴地望着他,小手一点一点从袖口探出来,怯生生地握住了梁训尧的手,他还是没把哥哥叫出口,但他主动攥住了梁训尧的食指,攥得很紧。
将近两天两夜没吃东西,胃里反酸,梁颂年看着厨娘做的“满汉全席”,一口都吃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