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训尧酷爱喝绿茶,要么是太平猴魁,要么是黄山毛峰,他在其他方面没什么要求,生活颇为简素,唯独茶叶,必须满足当年头采、老茶师手工精制、冷链空运到溱岛三个要求。
然而梁颂年完全品不出这苦兮兮的东西有什么好滋味,勉强喝了几口,就皱着脸对副驾驶的陈助理说:“陈助,给我买瓶可乐吧。”
陈助理立即让司机去最近的便利店。
梁颂年嫌弃地把杯子塞回到梁训尧的手里,梁训尧喝了一口,没觉得苦,反而觉得香如兰桂。
“你从小就讨厌茶叶。”
“老人家才喝的东西。”
“哥哥也不年轻了。”
“你十年前就喜欢茶叶,和年纪无关。”
他一句挑刺,梁训尧还认真反省起来,“是,哥哥的心态也衰老得有些早。”
梁颂年这人有个毛病,他听不得旁人说梁训尧半点不好,就连梁训尧自己都不行,腾地直起身来,气呼呼地瞪着梁训尧,“都让你不要天天和那些老头子混在一起了!”
梁训尧轻笑,语气依旧温柔:“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一起吃饭吗?”
梁颂年没有回答,忽然转而问:“你以前……是不是很喜欢机器人?”
梁训尧微怔,“谁说的?”
“你别管,先回答我。”
梁训尧没回答是或否,只说:“是我主修的专业。”
梁颂年想起之前问他是不是要订婚,他也只是说:年年,你见过允微的。
梁训尧很会在话里打太极,善于隐藏情绪,梁颂年以前只觉得哥哥话太少,现在才发现,哥哥不是话少,只是习惯克制。
克制情绪,让自己变成工作机器。
梁颂年惊觉自己根本不够了解梁训尧。
他没有继续问。
梁训尧也适时转移了话题,继续问他:“年年,今晚有安排吗?哥哥请你吃饭。”
“你还敢和我待在一起?不是说怕我吗?”
“是很怕你,但更在意你的身体,琼姨说你昨晚又没吃饭。”
梁颂年无法承受梁训尧那种带着强烈关心的目光,会将他的爱意衬得狭隘又偏执。
于是转过头去,默不作声地望着窗外。
“哦。”他闷闷地说。
.
梁训尧带他来到一间海边餐厅。
去年夏天,他们来过一次。
那时候梁颂年还没毕业,每天最头疼的就是写论文,写到闹脾气了,梁训尧就会陪他到处玩,或者去各种各样的餐厅吃饭。
梁训尧很忙,但只要他撅起嘴巴,梁训尧挤也会挤出时间来陪他。
其实梁颂年对学生时代无感,但长大了之后,倒品出一点象牙塔的好处。
那时候人小小的,烦恼也小小的,不顺的时候感觉世界末日就要来了,事情过去了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长大之后,似乎每天都是阴雨连绵。
尤其是磕磕绊绊地学着给自己打伞的这半年,越是辛苦,就越是怀念有哥哥为他撑伞的日子。有哥哥在,倾盆大雨也无所谓。
“我和盛和琛的公司正在谈合作。”
“绍城的弟弟?”
“装什么装?不是你牵的线?”
梁训尧坦白:“绍城之前提过一次,正好那次推介会,小盛也来了。谈得怎么样?”
“还行,不过我怎么才发现身边还有一位这么合我胃口的青年才俊?”
梁训尧整理餐巾的手微微停顿。
“他就像是外向版加年轻版的你。”
“我没听说他的取向——”
梁颂年打断他,“我不能喜欢直男吗?我又不是第一次喜欢直男。”
梁训尧无奈失语,半晌才说:“年年,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这种话刺激我。”
“没有刺激你,我只是想问你,假如盛和琛喜欢男人,又对我有意思,你会同意吗?”
梁训尧抬眸看他。
梁颂年托腮和他隔桌对望,“他不是邱圣霆那样的混蛋,符合你说的那种很好的男生,如果我愿意放下执念,和这样的人相处,你会同意吗?”
“会的。”
梁颂年完全不意外,当然,也没有很开心,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头望向窗外的海景。
有梁训尧陪在身边,梁颂年的食欲稍有提升,但也没吃多少,梁训尧为他切好的牛排,他只吃了两块,喝了一点芦笋浓汤,就说饱了。
“再吃一点甜品。”
梁颂年摇头拒绝,托腮望着窗外。
看到一个十岁出头的金发小男孩沿着海岸线跑过来,手里拿着沙滩玩具,笑得很可爱。
他的父亲跟在他身后。
梁颂年注视良久。
莫名想起,很多年前,梁训尧也陪着他来海边玩过。
其实他在被梁训尧解救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和梁训尧建立起感情,他还是害怕,怕受再一次的伤害。所以,哪怕梁训尧对他百般讨好,他还是怯生生不敢亲近,被梁训尧带到海边,也是一个人默默走在前面,数着地上的贝壳,感受海浪一重又一重地淹没他的脚掌。
那天他不知道走了多远,从阳光明媚走到落日熔金,走到一抬头发现前方只有巨大的礁石,切断了路,四周寂静,他心里倏然恐慌起来,忙转过身,却发现梁训尧一直在他身后。
那时候的梁训尧还很年轻,二十出头,还没开始穿万年不变的西服三件套,只是一身简单的休闲服,裤脚被海水浸湿。注意到他回头,梁训尧收起手机,俯身朝他笑了笑。
“终于停了,累不累?”
梁颂年怔怔望着他,梁训尧朝他伸手,“要不要哥哥背你回去?”
梁训尧从来不会责备他。
那天梁颂年趴在梁训尧的后背上,看着落日坠入海平面,忽然小声说:“哥哥,我以前住在海边,每天都这样一个人走很远,我捡的贝壳放在一起,多到可以塞满一只小船。”
“好厉害,”梁训尧不吝夸奖,过会儿又问:“为什么一个人,没朋友和你一起玩吗?”
梁颂年呆住。
梁训尧反应过来,轻声说:“以后哥哥陪你玩。”
梁颂年喃喃重复,“哥哥陪我玩。”
“是,哥哥做你的朋友,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和梁训尧有关的回忆就像是藏书馆里的一本本书,只要按年份查询,就能轻易提取。
每个画面,每句话,都刻在梁颂年心里。
以至于偶尔想起,眼眶都会潮湿。
他微微吸气,忍住泪意。
一转头,却发现梁训尧也在注视着那个小男孩,视线跟着小男孩缓缓移动,在看到小男孩跌倒时还会蹙眉,显出几分担忧的神态来。
“啪”的一声,梁颂年摔下餐勺就走。
“年年!”
梁训尧立即追了上来。
梁颂年推开餐厅的门,径自往前走,避开金发小男孩所在的方向,往另一个没有灯光黑漆漆的地方走。梁训尧拿着他的针织外套,快步跟在他的身后,“年年,小心点。”
梁颂年觉得自己失败透顶。
他的招数、他的撩拨与挑衅,无论效果如何,都敌不过梁训尧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上一秒还对自己说要忍住、要继续勾引,下一秒就为一个陌生的小男孩崩溃破防。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沉不住气?
就在他不管不顾踏入黑暗之前,梁训尧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扯到身前。
“不能往前走了,年年。”
四周只有棕榈树、沙滩和深蓝海岸,以及月光映照下轮廓格外迷人的梁训尧。
梁训尧对梁颂年的状态很是担忧,“年年,答应哥哥,不管发多大的脾气,不能——”
未说完的话音吞入齿间。
梁颂年踮起脚,吻住了他的唇。
第22章
梁颂年以为自己是会接吻的。
毕竟肖想过千百次,梦里也排练过无数遍,可真实发生时,脑袋还是空了一片。
他讨厌今晚的海风,把他的唇瓣吹得很干燥,如果能更湿润些、更柔软些就好了。
舌头更富技巧地钻进去。
可这时候他满脑子都想着,亲到哥哥了,什么都忘了,就这么呆愣愣地贴着。
直到梁训尧伸手推他。
梁训尧的排斥像是一只要把他从美丽梦境中抓出去的魔鬼,他急切挣扎,两手勾住梁训尧的脖颈,再一次把自己送上去。细细密密的吻落在梁训尧的嘴角、下巴、脸颊,急不可耐。
“年年。”梁训尧沉声制止。
他的声音暗哑,带着隐忍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