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颂年并不算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人,不会安慰人也不会说漂亮话,打了招呼就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钱玮。
好在有陈助理在一旁缓和气氛,替梁颂年问钱玮家住哪里、出院之后有什么打算、要好好注意身体诸如此类的话。
钱玮的脑袋上被梁栎砸出一指长的伤,加上脑震荡,表情还是木木的,盯着梁颂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陈助理:“梁总今天会来吗?”
陈助理说:“梁总今天不来,三少不是来看你了吗?”
“那……梁总明天会来吗?”
“明天估计也没空。”
钱玮失望地低下头。
见梁颂年的神色变得耐人寻味,陈助理走到他身边,小声说:“梁总来看过他一次,就把梁总当救命稻草了。”
梁颂年挑了下眉,“魅力还挺大。”
他对钱玮的表情很熟悉。
鉴于梁训尧这个人虽然称不上温柔体贴,但待人接物一向无可挑剔,再加上外貌身材皆是上品,以及世际总裁的身份光环,很容易让被友好对待的一方产生误解或幻想。为此,梁颂年还不懂事的时候,不知道吃了多少飞醋。
他甚至在钱玮的脸上看到了曾经自己的影子。
陈助理讪讪一笑。
正说着,门外传来激烈争吵,一个洪亮的男声道:“我昨天来过,今天怎么不能进去?”
又听见护士的声音:“先生,您稍等,我先进去通报一下。”
陈助理连忙去开门,见到来人,说:“是你啊,进来吧。”又对护士说:“没事。”
一个身形高瘦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穿着材质粗糙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容貌硬朗,五官轮廓能看出年纪不大,顶多二十七八岁,但眉眼却显出超过年纪的沧桑。他手里拎着饭盒,快步走进来,看到病床前的梁颂年,眼神登时警惕起来。
陈助理介绍说:“这是梁总的弟弟——”
话音未落,男人放下饭盒,就要朝梁颂年挥拳,被陈助理眼疾手快地冲上去拦住了,扬声制止:“你干什么?”
“你就是梁栎?就是你打了阿玮?”男人望向梁颂年的眼神里怒火冲天。
梁颂年立在原地,神色淡漠。
“不是,不是,梁总有两个弟弟,打人是二少,这是三少,特意来看望钱玮的,你快把手放下来!”陈助理急急忙忙说。
男人这才收回手,望向梁颂年的眼神仍不友好,冷声说:“不需要你们假惺惺的好意,我们要的是梁栎受到应有的处罚,这么重的伤,怎么着也得蹲几天看守所,别想糊弄过去。”
梁颂年问:“你是?”
“阿玮的朋友,我叫唐诚。”
钱玮在一旁小声说:“诚哥,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唐诚又看了一眼梁颂年,“我只是不想看到这些人。”
“梁、梁总是好人。”
“好人就应该直接扭送他弟去警察局,而不是把你安顿在这里,好吃好喝地哄着,让你好了伤疤忘了疼,还要对他梁家人感恩戴德。”
钱玮不敢吱声。
气氛一度降到冰点,可能是感觉到自己火药味太呛人,唐诚也不再出言攻击。把饭盒拎到钱玮面前,语气缓和道:“你不是说你馋糖醋小排了吗?我问了医生,能稍微吃一点,不吃多就行,我就给你做了一份,你尝尝。”
钱玮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真的可以吃吗?我做梦都在想你做的饭菜。”
唐诚朝他笑了笑。
兄友弟恭,很和谐的画面。
梁颂年莫名想到梁训尧,以前梁训尧也这样照顾他。
梁训尧最惯他的时候,一道蛋黄鱼羹找了八位高级厨师,各做一盅让他挑选,只因他说自己没胃口,又吃腻了保姆做的菜。
梁训尧以一己之力抬高了他对爱与被爱的阈值,以至于后来哪怕看到再盛大的幸福,都觉得不过如此。
他静静站了片刻,便离开了。
陈助理和他一起走出来,“这孩子也挺可怜的,住院好些天了,就这么一个朋友来看望他,他这个朋友在一家很远的修车店工作,来回一趟要两小时,也是不容易。”
“梁训尧打算怎么处理梁栎?”
“梁总觉得二少需要接受法律的处罚,让他去自首,可是老梁总和夫人不让,夫人指着梁总骂他铁石心肠,现在就僵在这里。不过二少身体那么差,又是特殊血型又是什么红细胞再生障碍,动不动就感冒发烧,别说坐牢了,就是蹲三天的看守所,他的身体都吃不消。”
梁颂年反应平淡,不置可否。
“我一直好奇,二少是熊猫血吗?”
梁颂年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只说:“我不知道。”
陈助理知道自己多话了,连忙转移话题:“这件事,您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我又不是梁家人。”梁颂年朝他笑了笑,“留步吧,我先走了。”
快到电梯口,梁颂年又问:“我今早给你的证据应该有用吧?”
“有用,太重要了,彭律师一看到您发来的文件,直接拍桌子长舒了一口气。”
梁颂年弯了弯嘴角。
陈助理犹豫道:“梁总也知道了。”
梁颂年一怔,也不意外,“无所谓了。”反正他在梁训尧那里,压根没有秘密可言。
“梁总最近实在太忙了,棕榈城的项目进入开发阶段了,各种企划方案,连轴开会,年底了要出席的活动也多,过两天还得去趟澳门。再加上槟月号,邱圣霆死缠着他不放……”陈助理顿了顿,小声说:“还希望您能体谅一下。”
“体谅什么?”梁颂年觉得好奇怪。
他已经离梁训尧远远的,也不哭着求梁训尧爱他了,怎么周围的人都站在梁训尧那边?
他按下电梯钮,笑容刻意:“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他到底要我怎么样呢?”
陈助理也很为难,直到电梯升上来了,才急忙说:“三少,这半年你不好过,梁总比你更不好过。”
“怎么不好过?”
“你应该知道的,你经常去的那间酒吧,梁总派人每天在那里保护你。”
“知道,呆子一样天天蹲守。”
“可不只是蹲守,每天还得给梁总打报告呢,今天三少喝了几杯酒,什么牌子的酒,和几个人说了话,有没有人碰过三少,都得一一报给他听。你有没有发现,一旦有人靠你近些,想上手,或者说了什么冒犯的话,之后他就不会再出现在那间酒吧了?”
梁颂年听得饶有兴致,忍不住勾起嘴角,“还有呢?”
“还有,你喝了什么酒,他也会买来喝。”
梁颂年猛然怔住,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怎么可能?他不爱喝酒的。”
“是啊,在外应酬都不怎么喝酒的人,独自在家醉了好几回,三少你知道的,梁总的左耳……”陈助理叹了口气,“他一喝酒,耳朵就疼,疼得助听器都放不进去,好几次我去明苑接他,他都听不见手机铃响。”
陈助的话一直在梁颂年的耳边回荡。
心脏鼓胀得难受,直到把车停在世纪大厦的楼下,这种鼓胀感达到了顶峰。
半年没来了。
前台还记得他的脸,只是见他来,略显吃惊,也不敢拦,说了声“梁先生您好”,快步引他去电梯口。
这是梁训尧以前叮嘱过的,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他忙不忙、是否在开会,三少都可以直接上楼,进他的办公室。
梁训尧的办公室在三十六层,顶层宽阔寂静。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梁训尧正倚在胡桃木桌侧,与合作方通电话,大概是外国的公司,他说着流畅的英文。
挂了电话,他还低头沉思了片刻。
梁颂年轻轻喊了一声,“梁训尧。”
梁训尧没有听见。
他们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对于梁训尧只剩百分之三十的单耳听力来说,太远了。
尽管常理而言在如此安静的环境里,任何一个听力正常的普通人都应该听见。
他又喊了一声,“哥哥。”
有所感应似的,梁训尧身形微顿,缓缓回过身。
第12章
“年年,”梁训尧放下手机,朝梁颂年走过来,“怎么突然过来?”
梁颂年站在原地没有动,梁训尧走近了,满是担忧地看着他,他还是一言不发。片刻之后,他忽然伸出手,捂住了梁训尧的左耳。
这下梁训尧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连对视都是安静的。
梁训尧没有躲避,还在感知到梁颂年的情绪之后,微微弯腰,配合着梁颂年的动作。
巨大的悲伤笼罩而来,梁颂年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
“听谁说了什么?”梁训尧有所察觉。
梁颂年摇头。
梁训尧握住他的手腕,用掌心的温暖安抚他,“前几天去肖博士那里做了检查,听力没有下降,年年不用担心。”
说完,他把指腹按在梁颂年的手腕内侧,用温热的指腹缓缓揉按,从手腕到虎口。
以前他常常这样安抚梁颂年。
良久,梁颂年把手抽了回来,说:“你是不是换了新的助听器,我想看看。”
梁训尧摘下来,放在梁颂年的手心。
很小,透明色,和梁训尧的耳道同宽外形与半年前没差,只是换了个颜色。
这款私人订制的助听器,降噪普通,高频上不去,功能等同于声音放大器,环境一旦过于嘈杂,耳朵就会有刺痛感,最大的优点是隐形。
倒不是技术不允许,是梁训尧要求将隐形功能放在第一位。
整座溱岛,除了最近的亲人朋友,没人知道在外雷厉风行的梁训尧,实际上是一个需要依靠助听器才能维持正常生活的残障人士。
藏在这枚小小助听器背后的,是一场震惊溱岛的绑架案。
事情发生在二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