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托嗤笑一声,并非针对夏维,而是利欲熏心的贵族。
“你要知道,年轻人,善良会褪色,仁慈会斑驳,人性中的贪婪永远根深蒂固。”他曲起手指敲击工作台,熄灭多数炼金阵,只留下夏维拆解的部分,“我的名头固然有用,但我也不缺少敌人。何况,贵族们最是表里不一,当面笑着向你鞠躬,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握紧尖刀。”
夏维沉默半晌,点点头:“我能理解。”
两人不再闲话,夏维专注于绘制炼金阵,方托在一旁审阅,遇到模糊或是存在歧义的节点,都会当场指出。
绘制完最后一页,方托转身打开抽屉,取来一只古朴的盒子。
盒盖敞开,里面躺着拳头大的金色矿石,还有五六块色彩斑斓的宝石。
“每名炼金师都会送给学徒一份礼物。”方托放下盒子,朝夏维的方向推过去,“收下吧,别推辞。无论你是否愿意称我老师。”
盒盖打开的一瞬间,夏维就感知到熟悉的能量。
那些宝石和烈焰岛的灵石一般无二。
他没有拒绝这份礼物。
“我可以随意使用它们?”夏维问道。
“当然,它们属于你。”方托回答。
想了想,夏维从绘好的羊皮纸中抽出一页,轻点纸上图案,金色光芒倒悬而起,一枚小型炼金阵缓慢上升,悬浮在两人之间。
方托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入门当天拆解炼金阵,已经足够逆天,以羊皮纸为依托更是前所未见。
就算是他,也需要矿石为基础,而不是这样随随便便画几笔就能驱动炼金阵。
如果事情如此简单,帕托拉的炼金师就不会如此稀少!
方托陷入震惊,久久难以回神。
夏维唤醒炼金阵,手握宝石注入能量。
参照手札中的记载,他将金色矿石投入炼金阵中,随后又投入一枚宝石,浅蓝色,仿佛天空的颜色。
材料就位,炼金阵开始运转。
强光瞬间爆发,金色线条齿轮状咬合,吞噬金属和宝石。
金属在光中融化,螺旋状上升,持续不断搅动,进而捏合塑形,最终定型为一把短剑。
剑身锋利,边缘闪烁寒光。宝石嵌入剑柄,被拉长的金属丝缠绕,包裹成花朵形状。
光芒达到极盛,旋即减弱。
炼金阵停止运转,没有趋缓的过程,只在眨眼之间。
方托紧紧盯着悬浮的短剑。
没有爆炸,没有破碎,没有多番尝试,就这样成功了?
夏维握住剑柄,随意挥动两下,成品不算完美,勉强能用。安娜恰好缺少一把趁手武器,这把剑来得正是时候。
这种方式既然可行,他还能炼一些别的东西,例如锁链,能锁住凶兽的那一种。
未必用得上,总之,有备无患。
心中这样想着,夏维的耳朵捕捉到一声轻响。
转过头,就见隔壁的房门突然开启。
安娜从房间中冲出来,额头布满汗水,头发带着潮意,手中握着一支羽毛笔,看向夏维的目光闪闪发亮。
显而易见,她掌握出剑的要点,迫不及待要告知夏维。
“夏维,我学会了!”
“很好。”
在少女冲过来时,夏维左手抵住她,右手反握剑柄,将短剑递出去:“用这把剑继续。”
安娜接过短剑,感受剑身蕴含的能量,不由得心情激动,挥剑时更带起风声。
“我准备为你炼制一个傀儡,方便你更好练习。”夏维翻找羊皮纸,从中抽出两张,“不过要等一天。”
“好!”
两人说话时,压根没有避开方托。
老人自动转身走开。
他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见。
年纪大了,偶尔眼花,间歇性出现耳聋,也不是很难理解的事情。
在夏维沉迷炼金术时,最后一支贵族车队抵达。
至此,十八家贵族代表齐聚风息堡。
各家继承人和主事人齐聚一堂,狂风领的计划摆上明面,战争在酝酿,目标直指石崖领。
“宴会将如期举办,为诸位接风洗尘,也为接下来的计划安排。”晚餐时,艾尔扬端起酒杯,当众宣布。
灯火辉煌的大厅内,要塞长官站在长桌上首,十八名贵族成员分坐在长桌两侧。
他们性别不同,年龄存在差距,打扮却是大同小异。
众人胸前佩戴家徽,发上点缀饰品,手上套着权戒。每一枚徽章和权戒都代表不同家族,最早能追溯至王国创建之前,大领主混战时期。
大多数时间,贵族们忙着争权夺利,为争夺话语权和更多利益,互相攻讦毫不留手。
在这一刻,领地战争即将开启,他们的立场趋于一致。
“如您所愿。”
所有人共同酒杯,昂贵的高脚杯映射灯光,璀璨的宝石流光溢彩。
猩红的液体轻轻摇荡,杯中映出贵族的脸。
无一例外,充满了兴奋、喜悦和嗜血,以及无法掩饰的贪婪。
第35章
晚餐持续近两个小时。
众人散去时,已是月上中天。
冷风席卷城内,带来初冬的寒意。
城堡内灯火辉煌,侍女和侍从在大厅内穿梭,引领贵族们前往不同房间。
贝林走在人群后,刻意拖慢脚步,方便与方托交谈。
身为帕托拉唯一的炼金大师,方托学士地位超然,在王国内备受尊重。
晚餐时,多名贵族与他搭话,晚餐结束后,也有多人与他攀谈。
比较之下,贝林的行为略微显眼,却算不上出格。
“方托阁下,我对您的智慧钦佩无比。”贝林笑意盈盈,对方托大加推崇,好似之前的龃龉从未发生。
“过誉了,贝林阁下。”方托扬起眉毛,眼底闪过一抹讥讽。
他看着身边的年轻人,试图窥出他真正的心思。
菲尔·贝林,贝林女爵的幼子,在众多兄弟姐妹中脱颖而出,成为玫瑰堡的继承人。
容貌、地位、财富,他样样不缺。
最显著的是傲慢。
还有身为贝林的阴险毒辣和不择手段。
“我对炼金术很感兴趣,也曾拜读过您的笔记,来自我母亲的手抄本。”忽略方托眼底的讽刺,贝林继续侃侃而谈,“我的母亲曾在宫廷任职,在嫁给父亲之前,她是辛西娅夫人身边的女官。她有幸听过您讲课,这是莫大的荣耀。”
“哦?”方托双手交握,眼底讽意更深。
无论贝林如何花言巧语,他对这名贵族始终保持警惕。
从晚餐结束时,他就一直纠缠自己,说一些不着边际的场面话。
他究竟想做什么?
“我很敬仰您,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当面向您请教。”贝林紧随方托的脚步,和他一同离开大厅,走进通往工作室的走廊,“如果您愿意指点我,为我解惑,我将万分感激。”
贝林表现得极其诚恳,仿佛真是一个好学青年。
可惜的是,方托一个字也不相信。
“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方托无意应付他,话说得毫不客气。
“您的母亲缺乏炼金天赋,据我所知,您的父亲也是一样。没有天赋之人,不该踏足炼金领域,那必然是一场灾难。”
这番话实事求是,但更像是一种诅咒。
贝林被噎了一下。
换成别人,他早就火冒三丈,因冒犯的言辞教训对方。
现实却是,对面是赫赫有名的炼金大师,他丝滑低头,谦逊地接受指点,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满。
行为太过刻意,明摆着别有用心。
方托心中警铃大作。
他顿时停下脚步。
一身长袍的老人站在走廊内,审视年轻贵族,蓝色的眼睛凝聚冰霜。
火光在灯龛中跳跃,焰舌蹿升,猛然向外喷吐,恍如毒蛇的信子。
幽蓝与橙红交替落在两人身上。
方托半面被光照亮,半面隐于黑暗。脚下的影子缓慢爬升,边缘模糊扭曲,似有鬼魅即将挣脱束缚,吞噬鲜活的血肉。
“贝林阁下,我想你不明白一件事。”方托袖着双手,胸前的骨链在长须下颤动,颅骨链坠发出咔哒声响,令人头皮发麻,“妄图愚弄一名精通巫术的炼金师,会付出莫大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