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完全被迷住,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手指探向云间,试图触碰墨玉一般的鳞片。
距离只差半寸,夏维突然发生变化。
黑蛟周身腾起云雾,蛟身骤然缩小,一阵强光之后,重新变成黑发黑眼的少年。
与之前不同,夏维额心浮现一道红痕,纹路逐渐清晰,形似收窄变形的符文。
在他身后,一道幻影浮现。缥缈朦胧,攒聚在雾气中,轮廓渐渐凝实。
狐生九尾,赤红夺目,魅惑天地万物,轻而易举攫取人心。
被那双漆黑的眼睛锁定,被冰凉的指尖触碰,必定心甘情愿俯首,愿意向他献出所有,无论生命还是灵魂。
黑蛟,赤狐。
两种血脉融合,夏维继承父母双方的力量,天赋卓绝,在世间独一无二。
修士忌惮他,同族排斥他,心怀叵测之人妄图控制他。
天赋力量被觊觎,罕见的血脉引来贪婪。
回溯夏维上一世,除了短暂的童年时光,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经历腥风血雨。
杀戮是为生存。
他比任何人都理解这句话。
无比深刻。
故而,他理解巨龙。
理解菲尔达和欧莎复仇的心态,清楚只有完成复仇,他们才能放下执念,真正安息。
黧炎发出一声叹息,眼底清晰映出对面人的面容。
夏维悬停在半空,居高临下凝视暗龙。
他缓慢拉近彼此距离,探手覆上暗龙眼尾。不知何时,手背覆满艳丽红纹,与额心相类,分明同出一源。
“这就是我。”他倾身靠近,左手搭上黧炎肩膀,轻飘飘,触感似有若无。右手托起对方下巴,直直望入暗红眼底,“从今日始,你完全属于我,再无退路。”
“我不需要。”
黧炎反应迅速。他迎上夏维的视线,不闪不避。
同时握住夏维手腕,侧过头,嘴唇埋入夏维掌心,轻轻印下一个吻。
触感柔软,呼吸炙热。
如同一枚烙印。
“我不需要任何退路。”他抬起眼眸,再次强调。竖瞳刹那收窄,牢牢锁定夏维,“也从没想过反悔。”
话落时,手臂猛然向后一带,夏维被他箍进怀中,与其说是拥抱,更像是一种禁锢。
誓言编织成网,灵魂是他筹码,亦是赌注,用以博取夏维真心,诱惑他为自己停留。
“除了你,没人能登上我的脊背。”黧炎收紧手指,衣袖遮挡下,契约浮现微光,锁链交错穿梭,有生命一般缠绕两人交握的手,末端攀上肩膀,“暗龙从不违背誓言。”
“我相信。”夏维放松身体,身后的幻影随之消失。
他无意挣脱,索性靠得更近,下巴抵住黧炎肩膀,发出一声闷笑。
“你在笑什么?”黧炎心生疑惑。
夏维没说话,手指顺着对方肩膀下滑,游移在腰带的位置。还想继续下落时,黧炎终于察觉不对,迅速扣住他的手。
“诚实是一种美德,值得奖励。”双手不能动,夏维干脆停止挣扎,在黧炎耳边吹气,更咬住他的耳垂,“你的诺言是否能马上兑现?”
“现在,在这里?”很容易猜到话中所指,黧炎险些因惊讶失态。
夏维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停不住。
他几乎笑出眼泪。
暗龙脸色发绿,声音低沉,分明是在咬牙切齿:“夏维!”
“抱歉。”夏维揩拭眼角,脱离黧炎控制,反手抓住他的衣领,轻松拉低他的视线,“我的意思是回车厢。不过,你想在这里,我也不反对。”
夏维笑意盈盈,样子气定神闲。
黧炎看着他,一言不发。下一刻,果断展开双翼,抓住夏维俯冲,速度迅如疾风,完全是撞入车厢。
夏维仍有余裕挥手,收回空中的法阵。
光芒散去,天空重现湛蓝,好似之前的一幕不曾发生,未留下半点痕迹。
巨龙们隔空对视,心中充满好奇,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老大和夏维,究竟做了什么?”
“那是夏维的法阵。”
“被挡住了。”
“你不好奇吗?”
“好奇又如何,你敢去问老大,还是夏维?”
“不敢。”
很识时务,并且坦白。
纵然百爪挠心,好奇心达到顶峰,也无一人敢以身试法,去敲黧炎和夏维的车厢。
除非活够了,想体验一下成为亡魂的乐趣。
“不必急在一时。只要耐心足够,总有一天会知道答案。”塔利如此安慰自己。
伊姆莱与他并肩而坐,闻言看过来,故意问道:“火龙不是孬种,你自己说的。”
塔利没有反驳,也没有鲁莽行事。他好整以暇地卷起缰绳,反唇相讥;“我如果告诉老大,你故意挑拨刺激我,你猜挨揍的会是谁?”
伊姆莱突觉一阵牙疼。
他完全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见伊姆莱不说话,塔利变得洋洋得意。
开玩笑,吃亏的次数多了,总要记住教训。
相同的坑,大小深度一模一样,明知道不对还要继续踩进去,岂不是傻透顶?
接下来一段路,火龙心情飞扬,水龙则保持沉默。
看着身边的同伴,伊姆莱撇撇嘴,新奇与郁闷的情绪交织,不禁摇头失笑。
另一辆马车上,沃顿手持一把匕首,用刀尖剔着指甲。一下接一下,刮擦声不断,堪比切割金属。
车厢对面,欧瑞尔正闭目养神,声音打扰她休息。
强忍许久,她终于失去耐心,睁眼看向土龙,暴躁道:“沃顿,你能不能安静一些?”
“不能。”沃顿的回答干脆利落。
欧瑞尔眯起眼睛,双手交握,指关节咔吧作响:“你想和我打架吗,沃顿?”
“我没有虐待自己的意图。”沃顿终于停下动作,抬高右手,翻过掌心,将手背朝向欧瑞尔,“看。”
看?
看什么?
脾气火爆的雌龙很不耐烦,一把挥开沃顿的手:“有话直说,不然我掰断你的爪子!”
沃顿叹息一声。
“你难道没有发现,我们体内的诅咒正在减弱。”为证实所言,他再次举起手,挽起衣袖,强行催动力量,主动诱发体内诅咒。
锁链和荆棘的图案浮现,一圈圈缠绕他的双手。
巨龙太熟悉这个诅咒。
禁锢他们,迫使他们囿于孤立的海岛。
一旦踏出岛外,力量就被封禁,连变成本体都极其困难。
“在烈焰岛外,我们的力量会被削弱,是夏维改变这种局面。”沃顿翻转手掌,来回数次。又收拢手指,一根根攥入掌心,“只要他释放法阵,诅咒就被压制,束缚我们的力量也会消失。”
“我当然有感知。”欧瑞尔翻了个白眼,同样逼出诅咒,手腕上的锁链和荆棘异常狰狞,和沃顿的一般无二。
“起初,我以为法阵只是暂时压制诅咒,或者是蒙蔽。但在最近,我发现情况不是这样。”沃顿放下手,正视欧瑞尔的眼睛,“即使没有法阵,诅咒的力量仍在减弱,束缚正在消失。”
能困住巨龙的诅咒,范围覆盖整个族群,复杂程度非同小可。过程集合当时所有炼金大师,并有帕托拉人主动献祭,才最终完成。
强大的束缚,更是一种烙印。
只要巨龙离开烈焰岛,踏足王国境内,立刻会遭遇大地之神排斥,力量受到镇压。
夏维横空出世,打破这种规则。
他是一个变数。
也是巨龙的救星。
“人可以胜过神吗?”沃顿声音低柔,像是发问,又像在自言自语。
欧瑞尔没有马上出声。
她推开车窗,视线落向窗外。
凛冬时节,大地覆盖积雪,河流大面积封冻。冰层晶莹,蜿蜒成一条条银链,嵌入雪地之中。
昼夜交割之际,夕阳的余晖映红天边,洒向大地,为雪原涂抹一层胭脂,驱散单调的银白。
欧瑞尔单臂伸出窗外,似要抓握一缕光辉。手指向内收拢,略显沙哑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遇到夏维之前,我的答案是不会,希望异常渺茫。但是……”
“但是?”
“现实摆在眼前。”欧瑞尔翻看自己的手,沉声道,“夏维的力量很独特。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能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可能具象化的半神。”
“半神的存在?”
“也许比那更强。”
沃顿想了想,开口道:“你觉得,老大知道这件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