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唯一的逆鳞
近日朝堂之上出了一件大事,会试科考舞弊,涉案考官与考生数十人下狱。
主考官之一的礼部左侍郎在府中上吊,锦衣卫闻讯赶到时,只见到一具吊在书房房梁上早已冰冷的尸身。
这人畏罪自戕前留下了一封血书,交代自己与手下官吏为敛财而参与舞弊,共售出试题十四份,得银四万多两,与被抓捕下狱的考生人数正好相符。
“试题三千两一份,购买者多为江南士子,这些人家境殷实,购得考题后再请人做题背下答案,十四人里有十人都在会试中取中……”
晏惟初听着崔绍的禀报,颇有些心不在焉,舞弊案由三法司会审,主要负责查案的仍是锦衣卫,查到的也仅仅是这些而已。
“就这?”
崔绍不是很明白皇帝的意思,事情其实已经很清楚了,证词也都对得上,科举舞弊虽是大案,但案情本身并不复杂。
晏惟初道:“朕这几日翻阅历年科举旧录,发现京郊这间云山书院着实了不得,这几十年每科春闱,少则三四人,多则更多,定有出身其间的学生能取中进士,名列一甲者也不在少数。
“这些人如今许多都已是朝中肱骨,例如先前伏诛了的次辅林同甫,和这位上吊了的徐侍郎,甚至今科会元那位苏小郎君也是这间书院的人。”
崔绍神色一凛:“陛下的意思是?这间书院有异?”
晏惟初淡道:“朕只是觉得这间书院教书有方罢了,朕的恩师章先生也是这间书院出来的,这几年还回去做了书院的山长,他确实教得好。”
崔绍想到什么,说:“臣之前见徐侍郎的履历上记载他是先帝泰初十四年的二甲第六名,他那一科的主考官座师便是太师章文焕。”
晏惟初“呵”一声:“章先生若知晓自己教出了这样一个学生,也不知会作何想法。”
崔绍拱手道:“臣会再派人去查一查这云山书院,不会大张旗鼓也必不会打草惊蛇,陛下放心。”
晏惟初淡淡点头,不抱什么希望:“你去吧。”
*
三日后,三法司主官将案情审定结果呈报御前,晏惟初看罢没说什么,就此结案。
涉案官员斩首抄家,考生革除功名,戴枷游街、流放。
先前的考试成绩作废,所有取中考生须参加复试,与殿试合并进行,时间仍定在四月下旬。
听闻那位苏小郎君办的那饮宴也推迟了,晏惟初只当听了个乐子。
到手的会元飞了,这可怨不得他,若有真本事,大可以去殿试上争状元。
但状元花落谁家,自己这个皇帝说了算。
在那之前,一道新的诏令下发再次引发轩然大波。
皇帝谕旨在殿试之前开加科,考纲不涉经史子集,唯经世致用与格物致知,参试者不拘生员举子,只要识得字能写字,就可报名。
取中者入朝为官为吏,与正科进士等同。
最先跳出来的便是那些以圣学之道自居的读书人。
开加科考这些非儒家正统的东西不稀奇,前朝早已有之,但非正科进士出身者,向来只能做小官胥吏,天然低人一等。
现下皇帝却说加科取中之人与正科进士等同,甚至只要识字者就能报名,这是要挖了他们天下读书人的根,叫他们如何能忍?
一时民间舆论沸沸扬扬,皆是唱反调的声音,毕竟能高调发声的都是这些读书人,他们说皇帝此举离经叛道悖逆荒唐,别人哪怕有不赞同的也不会当着面跟他们理论。
事情的升级是在半个月后,国子监上千生员被煽动前往瑶台聚众叩阙。
当下便有人到京营传皇帝口谕,调神机营兵马去西苑。
谢逍接谕时意识到皇帝这是要动真格的,甚至不惜让神机营的火器手去对付那些只有一张嘴的书生,不免讶然。
“陛下还说了什么?”他冷静下来问。
传谕之人摇头:“只有这些,侯爷还请尽快派兵过去,不要耽搁了大事。”
谢逍又多问了一句:“现下瑶台那边的情形如何?”
对方道:“陛下命麒麟卫先过去盯着了,那些生员暂时还只是跪着想要陛下收回成命,没起大的冲突,之后就不好说了。”
有下头将官咧嘴便骂:“他娘的这些读书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天天的闲出个屁,给他们多个机会考试不好,这也要闹。”
众人附和。
谢逍一听皇帝竟派出麒麟卫去镇场,心生担忧,当即命神机营的坐营官去点兵,兹事体大,无人敢耽搁。
而谢逍自己等不及,交代完事情立刻出门上马,先一步纵马往西苑去了。
瑶台外此刻正热闹得跟菜市场一样,麒麟卫一众人与叩阙的学子展开骂战,你来我往,口沫横飞,战况激烈。
晏惟初命麒麟卫过来压场,是想着这群宗室子弟也操练了快三个月,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来溜溜,对付别人不行,对付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那还不容易吗?
但他低估了这帮纨绔的少爷脾气,尤其是以晏镖为首的那些个,虽被他抽了两顿现在老实多了,但不代表在这些自命清高实则狗屁不是的书生面前,他们能给出好脸色。
这会儿初夏天气渐热,他们在大太阳底下站了半日,听着这群人一会儿絮絮叨叨指桑骂槐,一会儿痛哭流涕仿佛死了爹,谁能不烦?
有第一个忍不住回嘴的,很快便有第二个第三个跟上。
文人的嘴毒,引经据典指桑骂槐。
这些宗室子弟书念得书少,但嗓门大,而且说话直,无论那群书生骂什么,他们就一句“你们就是自己考不上也不想别人考上无耻之尤”,就足够气得人仰倒。
这样的做派哪里像皇帝的亲军卫,地痞流氓还差不多。
郑世泽劝不住,任由他们去了。
能把这群闹事的书生气得跳脚,也算大快人心吧。
不多时谢逍纵马疾驰而至,拉缰急停,一眼扫去没在人群之中看到晏惟初。
他翻身下马,绕过这里乌压压的人群,往瑶台里边去了。
晏惟初正在处理政事,听闻谢逍来求见,一愣,问:“他亲自带神机营的兵来了?”
“神机营的兵马还在路上,估计还得一刻钟才能到,侯爷独自一人先纵马过来了。”传话的太监答。
晏惟初笑了,表哥这是担心他这个麒麟卫指挥使被那些闹事的人殃及,才着急赶过来呢。
他立刻起身,让人给自己更衣。
谢逍走进瑶台,迎面便看到晏惟初出来,迎上前:“你要去外头?”
晏惟初示意他放心:“陛下让麒麟卫办差,我出去看看。”
他本来是没打算露面的,但让外头那些人一直对骂下去也不是个事,事情还得尽快解决。
谢逍有些不放心,话到嘴边没有拦着他,陪他一起走出去。
外面已经乱得不成样,来闹事的多是生员,举子也有,但少,毕竟只要中了举即便会试没取中也有授官的机会,没必要来这里闹。
这些生员则不同,皇帝要取庶民入仕,自认为地位受威胁最大的就是他们。
至于说他们也能去考?那就确实是心里有逼数考不上,又看不上走这种“旁门左道”的其他人。
当然晏惟初更看不上他们,只会之乎者也死读书的这些人,是他最嫌弃的。
先前将万玄矩提拔上来的人调去平津任巡抚接管船政时,他便生出了开这个加科的想法,不会写八股文没关系,只要有真才实学能做实事,他就要。
这次科举舞弊闹出来,恰好给了他顺势下发这项诏令的机会,但很显然,永远有人热衷于跟他这个皇帝对着干。
朝堂上反对的声音就不小,礼科想要封驳圣旨,他早已料到,这些六科给事中拿着鸡毛当令箭官小权力大,时不时就要恶心他一把,他这次索性釜底抽薪,将六科直接并入都察院,让他们不能再随心所欲,间接夺了他们的封驳权。
所以圣旨是顺利发下去了,结果呢,国子监这些生员又开始闹事,说背后没有人煽动?谁信?
神机营的兵马已经到了,营兵各个手里都有火铳,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闹事之人围住。
“砰”一声铳响,先前还乱糟糟的争吵声止住,一片哗然。
有人痛呼:“陛下是要做暴君对我等读书人动刀吗?”
谢逍皱眉,也觉这些人实在不知好歹,都这时了还敢口无遮拦,当真以为皇帝会顾及名声不敢动他们?
晏惟初懒得多言,就一句话:“依大靖律生员不得妄议朝政事,你们此举是要造反不成?”
一部分人被他的话恫吓住,为首的那几个却不以为憷,嚷着:“我等要见陛下!陛下一意孤行不尊礼教,离经叛道,迟早酿成大错!”
“你算个什么东西,”晏惟初不屑,“不忠不义、自私自利、虚伪无耻,枉读圣贤书,就你也有脸来闹?”
这几条扣在读书人身上可都是大罪,尤其被骂不忠不义,他们这些人最爱惜名节,哪能受得了这个羞辱,那人目眦欲裂:“黄口小儿,休得此胡言乱语!”
晏惟初嗤笑:“你倒是看着年纪大,三十好几了吧?还是个秀才,难怪不敢去考试只敢来这里闹事,你就是不忠不义,陛下是这么看你的,天下人也会这么看你!”
被骂的那个狼狈从地上爬起来,恨得整张脸都已扭曲:“你信口雌黄污蔑我!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被晏惟初神情里的高高在上刺伤了敏感的自尊心,这人忽然发疯,竟冲向前直直朝着晏惟初扑了过去。
事情就发生在几息间,晏惟初始料未及,他怎就忘了,朝堂上那些文官动不动就能当廷互殴,这些生员又岂会真柔弱不能自理,那都是他们给自己立人设装的!
看吧,这被骂两句就本性暴露了。
谢逍动作极快地将晏惟初攥去自己身后,晃眼间瞥见对方袖子里一闪而过的锋锐光芒,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晏惟初带出来的护卫动作慢了一步,待到他们抽刀拍掉对方手中匕首、将人制服按倒在地时,谢逍的右手小臂上已被划开了一道,很快有血珠渗出来,染红了他的袍袖。
晏惟初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郑世泽吓了一跳,迅速反应,大声示下:“禁苑持械等同谋逆,押下他们!”
麒麟卫先动,神机营跟上,转瞬间先前还跪得笔直的所有人都被压着脑袋按到了地上。
*
瑶台偏殿,谢逍手臂上的伤口不浅,太医正在处理。
晏惟初在旁盯着,看着那血肉模糊的皮肉,眉头紧蹙。
谢逍自己倒不是很在意,这点小伤他从前在战场上经历得多了,并不放在心上,反正伤在他身上,没伤到晏惟初就好。
他伸手想抚平晏惟初一直皱着的眉心,晏惟初却撇开脸,不领情。
外头进来人,看了晏惟初一眼欲言又止。
“是不是陛下要见我?”晏惟初问,径直起身,“走吧。”
谢逍目送他背影离开,有些无奈。
行刺的那个已经被锦衣卫押走下了诏狱,崔绍来问要怎么处置。
晏惟初冷声下令:“审清楚他背后是什么人指使、行刺是否有预谋、他知不知晓朕的身份,之后将他剁了喂狗。”
只是砍头难消他心头之恨,从先前谢逍见血起他心里就一直压抑着滔天怒火,恨不能再次大开杀戒。
崔绍领命。
晏惟初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眼中已无一丝波动:“你去办差吧。”
再示意赵安福:“去外头传朕旨意,这出闹剧该收场了。”
晏惟初回去时,太医已经帮谢逍上药包扎完毕,退了下去。
晏惟初走去谢逍身前半蹲下,埋首在他膝盖上,半晌没动。
感知到晏惟初的情绪,谢逍抬手轻抚上他后颈:“阿狸,陛下与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晏惟初的声音有些闷,没有抬头,“说怎么处置外头那些人而已,他还说给你放几天假,让你好生休养,你别管这些事了。”
瑶台外,自行刺的那个被锦衣卫强行押走,余的人也跪倒在地,被周围虎视眈眈的官兵押着,到这时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
“谋逆”二字他们无论如何也背不起,他们只是想要皇帝不开加科而已,谁也不想事态会演变成这样。
赵安福出来宣旨,没有起伏的声音快速念罢,这些人的命运就此落定——革除功名永不录用,为首闹事几人流放,三代不仕。
哭嚎求饶声顿起,这样的结果,或许比宣判他们死刑更让他们不能接受。
但天威震怒,事情已无回圜余地。
怪只怪他们自己耳根太软、心思阴暗,最终落得这般下场。
晏镖一口浓痰啐过去:“呸!真是便宜你们了!”
偏殿里,谢逍抚了抚晏惟初的面颊:“阿狸?”
晏惟初仍低着头没动,他很少有这样自怨自艾的时候,上一次还是当年眼睁睁地看着郑娘娘在自己眼前被人灌了毒药,那时他年纪小,只能瞪着眼睛无助流泪,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来,但现在不同。
现在他是这大靖江山真正的主人,大权在握,却依旧有这样无力的时刻。
想要真正随心所欲真的好难。
他其实也才十几岁而已。
谢逍察觉到什么,手指拂下去,捏住他下巴,迫他抬头。
晏惟初的眼睛很红,眼里噙了泪。
谢逍微怔:“……你哭了?”
晏惟初自觉丢脸,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将眼泪憋回去,不肯承认:“谁哭啦,我才没有。”
谢逍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揽腰将他拉起来,拉坐到自己腿上,看着他:“阿狸,我没事。”
晏惟初红着眼瞪过去:“下次不许你帮我挡,那么多人就你最积极。”
谢逍问:“谁是你夫君?”
晏惟初提起声音:“你!”
“所以呢?”谢逍道,“我不该帮你挡?”
好吧,晏惟初被说服了。
他靠进谢逍怀里,还是不高兴,但只能忍耐:“表哥,你是我的,你的命也是我的,你得顾惜着点自己。”
再有下次,他就真要做暴君了。
谢逍没有细究他话里的意思,哄着他:“好。”
晏惟初指尖轻轻摩挲着谢逍包扎起来的小手臂,慢慢闭眼。
浑身炸开的刺收拢。
谢逍是他的,是他唯一的逆鳞,谁也不能动不能碰。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