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陛下心海底针
晨起更衣,晏惟初看见镜子里自己脖子上的印子——
这么红,他还要不要见人了?
谢逍自后靠过来,对镜帮他整理衣袍:“在看什么?”
晏惟初抬手点了点颈上最红的那处:“陛下看见了多不好意思?”
谢逍自若道:“看见了便看见了,让他看便是。”
“……”晏惟初奇怪看他一眼,总觉谢逍是故意的。行吧,反正裘皮领能遮住。
之后用早膳时,晏惟初随口聊起:“表哥,年廿三陛下就会封印封笔,一直到上元节过后,我们可以歇息几日了。”
谢逍给他夹菜:“组建麒麟卫的诏谕已经下发,年后报了名的宗室应该就会来京中,你身为指挥使有得忙了,也就这段时日还能歇一歇。”
他还是担心,晏惟初这个身份年纪又小,能不能压得住那些晏家宗亲,会不会被人欺负?
晏惟初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表哥不必担心,陛下会亲自盯着麒麟卫,而且报名的大多是远宗子嗣,那些藩王给陛下面子做做样子,顶多送几个不受宠的旁支庶子来,翻不出什么浪子。”
谢逍有些听不惯他这一口一句的“陛下”,叮嘱道:“你心里有数就好,还是得谨慎些,虽说快过年了,这段时日也不太平,朝廷有意加征商税,很多人反对,或许还会闹出乱子来。”
晏惟初顺嘴便问他:“那表哥反对吗?”
不需要谢逍说,这事他身为皇帝再清楚不过动了多少人的利益。
官员不可经商,但满朝文武,谁家中妻儿亲信手里还没几间铺子商号的?
这还不算什么,从南到北那些大的豪商巨贾,背后之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他的朝中肱骨,他要加征商税可不就是从这些人钱袋子里明抢,他们能情愿才怪。
这事大抵是满朝文武对他这个皇帝同仇敌忾,这才几日,他案头的劝谏奏疏已然堆砌成山。
当然,西市那头血迹还未干,京中高门这段时日大多老实了,连带着所有武勋都不敢轻举妄动,无论背地里怎么骂他,至少面上远不如一众文官跳得高。
谢逍问:“你这是帮陛下试探我?”
晏惟初嗔道:“表哥怎么说话的,你是我夫君,我当然是向着你的,我这不是担心你心思左了惹了陛下不快,被陛下记恨吗?”
谢逍眼神微动:“再叫一句。”
晏惟初没听懂:“叫什么?”
谢逍道:“我是你什么?”
晏惟初笑了,拖长的嗓音黏糊:“夫君。”
谢逍很受用,继续给晏惟初夹菜。
“国公府家大业大,有几个铺子也实属平常,”他语气平淡,“陛下要征商税便征吧,也早有端倪了。”
晏惟初扬了扬眉:“表哥哪里看出的端倪?”
谢逍淡道:“西大街上的那些商铺,背后东家多是各家高门和朝中要员,万玄矩官复原职后东厂番子三五不时地去打秋风,不就是陛下授意的?本就是变着法子征收商税,现在不过是摆上台面来了而已。”
晏惟初心说你是朕肚子里的虫吗?怎什么都能猜到……
“那陛下之前也是逼不得已,才用这种法子。”
谢逍不乐意听他为皇帝说话的这个语气,随意一点头:“这也没什么,若加征商税当真能充盈国库,日后不再拖欠军中粮饷,我不但不反对,还十分赞成。”
晏惟初闻言心满意足,知他者,唯表哥耳。
出门前,谢逍亲手为晏惟初披上狐裘,系紧系带,抬手拂了一下他的脸。
“去吧,好好干活。”
晏惟初上车,谢逍也上马准备去京营,晏惟初推开窗,叫了他一声:“表哥。”
谢逍转头。
车中晏惟初笑着:“回头见。”
谢逍看着他,轻轻颔首:“回见。”
*
晏惟初今日心情好,一路哼着曲进瑶台,直到看见自己寝宫门外乌泱乌泱的人。
内阁、六部尚书侍郎都到齐了,还有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这些言官,阵仗这般大,一看就没憋好屁。
他懒得理人,坐在暖轿里没下去,直接进门。
刘诸也在人群中,旁边某个阁臣伸手捅了捅他,好奇问:“刘公,陛下怎一大早的从外头回来?我等还以为他还没起身……”
刘诸望天:“陛下的事我怎知晓。”
进门后晏惟初换了身皇帝常服,领缘是一圈华贵的玄狐皮,恰遮住了他脖颈上那些印子。
身为皇帝,他也还是要脸的。
他没兴致搭理外头那些人,用了些茶点,之后开始处理政事,吩咐赵安福:“去让外头的人都走,有事下午再来。”
一干人等被皇帝戏耍晾了半日,心有不甘,也只能先散了,下午来就下午来。
未时,晏惟初小憩起身,听闻那些人又来了,终于慢悠悠地示意:“传他们进来。”
众臣鱼贯而入,偌大的御书房里很快站得满满当当,晏惟初靠坐书案后翻着奏本,随口问:“明个就是小年了,尔等一起来朕这里,莫不是提前来给朕拜年的?那拜吧。”
“……”众人无语,刚进来时他们已经拜了一次,但小皇帝开了金口,只能躬身再拜。
等他们拜完了,晏惟初才懒洋洋地又开口:“没事了,尔等退下吧。”
“陛下!”众臣疾呼。
今日他们若是退了,明个皇帝就不办公了,等到年节一过,加征商税的圣旨下发,黄花菜都凉了。
他们倒是想直接让户科封驳圣旨,但皇帝半个月前就找借口将户科给事中撸了换了自己人。还有刘诸这老东西事不关己的态度摆明跟皇帝串通好了的,他是首辅,他装聋作哑,其他人根本有心无力。
皇帝不上朝就是这点麻烦,若是在朝会上,文武百官一起进谏他们也不至于这般被动。
碰上这不按套路出牌的小皇帝,当真是有苦难言。
林同甫上前一步,硬着头皮道:“陛下,加征商税之事万不可取!德本财末,财聚民散、财散民聚,此乃圣王经世明训!今欲倍增商税以求国用丰盈,是犹不务修德而务聚财,恐非社稷之福!还请陛下收回成命、罢止加税之议,莫要与民争利!”
又开始了,这些人一咬文嚼字,晏惟初便黑了脸,就你读书多,你清高、你高尚、你了不起是吗?
林同甫却仿佛没察觉到他的不满,继续大义凛然侃侃而谈,归根究底就一句话,不能加商税,无论如何都不能。
其他人纷纷附和,有说此举使民贫困动摇国本的,有说这是在助长贪墨滋生民怨的,更有讽刺晏惟初这个皇帝敛小利失大利,实非仁君所为的。
他们说得兴起,晏惟初全程沉默,垂着眼一声未吭,看在众人眼里便道他是心虚了,愈发起劲。
“陛下!百姓行商多为养家糊口,朝廷若课以重税,无异夺民口中之食,长此以往,市井萧条怨声载道,臣恐国库未盈,而民心已失,社稷危矣!”
林同甫梗着脖子激昂陈词,晏惟初忽然掀起眼皮,漠然看了他一眼。
这老倌儿头脑一热,当场跪下磕头,直言皇帝若是一意孤行,便是那无道昏君,国将不国,他今日就算拼却这项上人头,也要死谏。
晏惟初阴了脸,周身冷意凝聚。
僵持中后方蓦地响起声音:“林公好生慷慨,如此激怒陛下是想骗廷杖好沽名钓誉吗?说什么与民争利,夺民口中之食,咱家倒想问林公一句,这个民莫不是指您自个?”
林同甫身形一僵,愤怒回头瞪去:“何人在陛下面前如此放肆!好大的胆子!”
万玄矩走进来,上前毕恭毕敬地与晏惟初行了个礼,转向林同甫一干人等立时变脸,直起腰杆子:“呸!你不放肆你跟陛下这般大声叫嚣,咱家在外头都听到你声音了,你御前无状,你最胆大包天!”
被他这样指着鼻子骂,林同甫瞬间涨红了一张老脸:“你个阉人,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万玄矩的出现显然惹了众怒,众人本就对他不满,当即群起而攻之,你一言我一语,什么“阉竖”、“恶奴”、“蛇鼠之徒”,皆是辱骂之言。
他们自诩清流,最看不起的就是万玄矩这样谄媚奸佞蒙蔽圣听的阉宦,骂不了皇帝还骂不了你吗?
万玄矩也不恼,谁骂他他就骂回去,他是个阉人,论骂人污秽难听岂会输给这些文官,而且他还揭人老底:“咱家哪句话说错了?林公你口口声声陛下加征商税是与民争利,谁不知道江南清江府最大的盐商就是你林家人,一年光是卖盐就能赚几十万两撑不死你,私底下官商勾结那点子事情咱家都不兴在陛下跟前说,免得污了陛下的耳。”
林同甫跳起来:“你休要空口白牙污蔑老夫!老夫入仕二十载,从来为官清廉,严以约束己身和家人……”
万玄矩不屑:“得了吧,你那做的桩桩件件的事情,东厂早查得一清二楚,咱家还能冤枉你不成?你瞪着咱家做什么?你主理户部这些年,贪了多少要不要咱家一条一条跟你算?”
“你这阉人最擅长的便是罗织罪名构陷朝廷命官!焉敢在陛下面前如此狂妄!”林同甫反唇相讥,其实已然生出心虚,但强撑着不能输了气势。
他气恼之下竟撸起袖子,冲上去一拳砸在万玄矩脸上,只为了先发制人让这阉人闭嘴。
万玄矩又岂是好欺负的,当即还手,跟这位内阁次辅扭打在一起。
旁的人谁也没明着掺和,但一片混乱间趁机踹万玄矩一脚给他两拳都是顺便的事。
他们也怵东厂真查到他们点什么在皇帝面前抖出来,林同甫能把这阉人打死最好。
刘诸往后退,生怕被殃及池鱼,嘴上喊着:“你们不要再打了——”
没人听他的。
晏惟初从先前起就没吱声,也没制止他们斗殴的意思。
大靖文官向来武德充沛,朝堂上当着皇帝的面干架是常有之事,只不过这种热闹他是第一回瞧而已。
赵安福去了一趟外头又进来,递了个食盒至御前,压低声音道:“陛下,这是侯府下人刚送去讲武园的,说是侯爷吩咐的,不想您饿着,给您先垫垫肚子。”
晏惟初先是意外,然后笑了,接过食盒打开,里头皆是他喜欢的各色点心,确实不比瑶台这里的差。
他顿时心情大好,银箸夹起一块送进嘴里,眯着眼很是满足。
下头林同甫和万玄矩还没打出个胜负,其他人自顾不暇,没谁注意到皇帝都吃上了,完全将他们当猴戏看。
万玄矩挠着林同甫的脸,被打出了气性,凶恶骂道:“你个老不羞满嘴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骂咱家是没卵的阉人,你倒是有那玩意儿,你跟你儿媳妇扒灰被你儿子抓奸在床,你那玩意儿还不如没有!”
众人皆惊,看林同甫的眼神都变了,虽然大家都玩得花,您这也未免太粗俗不讲究了点吧……
晏惟初慢慢咽下嘴里的点心,皱眉。
万玄矩这死太监,这就不会污了朕的耳朵?
林同甫目眦欲裂:“你休得污言秽语毁老夫清誉!”
“呸!”万玄矩一口浓痰啐他脸上,大声嚷嚷着某年某月某日夜黑风高,这老东西摸进他儿媳妇屋子里,床摇了不到半盏茶就结束了,自己手下的东厂番子可是趴在屋顶记了时的!
“啊啊啊啊啊啊,老夫要杀了你!”林同甫恼羞成怒,发了疯掐住万玄矩的脖子,一副要跟他同归于尽的架势。
一众官员默默移开眼,先前还有人想趁机教训万玄矩,这会儿都退得远远的。
半盏茶都不到,这也太丢人现眼了啊!
晏惟初一个眼神示意,终于有锦衣卫冲进来,将各自打得鼻青脸肿的林同甫与万玄矩拉开。
林同甫被两名锦衣卫架着,恨得几乎背过气去,仍在骂咧着万玄矩这阉人。
万玄矩趾高气扬:“咱家对天发誓,说的话若有一句为假天打雷劈!你做的那些混账事,可都是你儿子来咱家这里告发的,你贪墨军饷、亏空国帑、结党营私、欺君罔上,咱家手里可都是有证据的!”
林同甫怒叱:“你个阉奴构陷老夫——”
“够了。”
晏惟初呵斥出声。
林同甫喘着粗气,转头对上皇帝冰冷厌烦的目光,后背倏然爬上冷汗,脚下一软,又跪了下去。
晏惟初没理会他,示意万玄矩:“你说的证据,呈给朕。”
万玄矩显然有备而来,林同甫儿子的供词、手下官吏的供词,各种账本账册,可谓人证物证俱全。
晏惟初只看了两页便扔下地让林同甫自己瞧:“你还有何好说的?”
林同甫颤抖着手捡起他儿子那份供词,快速看罢瘫软在地。
他做的那些事情他儿子都有份参与,桩桩件件交代的巨细靡遗,是宁愿玉石俱焚,也要卖了他这个爹。
“陛下,臣……”
他有心狡辩,抖索的嘴唇却难说出一句完整之言。
众人这会儿都已回过味,今日这一出,就是陛下安排给他们看的。
东厂手里有林同甫的罪证,他们呢?他们哪个又是干净的?
大过年的,晏惟初实在不愿费心费力跟这些人多掰扯,只问林同甫:“你可认罪?”
林同甫嗫嚅:“臣有罪,可……”
“行,你认了就行,”晏惟初不再说废话,当即下口谕,“摘了林同甫的官帽,推出午门斩首,林氏全族流放。”
众臣目瞪口呆,皇帝竟就这样审都不审,眼睛一眨便要斩了当朝次辅。
但没人敢为林同甫求情,就怕一开口就被打成结党营私里的那个同党。
林同甫哭叫求饶,晏惟初没兴致听,锦衣卫已迅速将人拖了下去。
晏惟初其实也烦,这些人就没几个干净的,但他才杀了一批武勋,确实不好现在又大开杀戒,只能杀鸡儆猴。
何况真要杀,满朝文武怕得杀尽了,还是拉倒吧。
他又送了一块点心进嘴里,甜味压下了心头火气,冷眼扫过下方众人,说:“加征商税一事,朕给你们的章程里写的清清楚楚,升斗小民挑担叫卖养家糊口的不在此列,朕要动的是那些豪商巨贾,何来与民争利一说?朕之后还会下旨关闭皇店,还利于民,不必你们替朕操心朕会失了民心。
“朕知道这商税指望户部去征收怕是难收上来,以后这差事交由东厂去办吧,但这征上来的税三成便得进朕的内帑,朕只给国库留七成,你们可有异议?”
万玄矩挺起胸膛接旨,他们这些陛下座下恶犬,干的就是帮陛下排忧解难的活,他们不上谁上?
众人沉默,就算有异议这会儿谁还敢说?
来之前他们可是抱着哪怕被廷杖也要劝得皇帝回心转意的心思来的,可皇帝向来不走寻常路,直接将领头的那个砍了,他们还能怎么办?
斗不过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众臣退下,晏惟初将万玄矩单独留下,交代他:“过完年便尽快安排人去各州府,你亲自带人去南边,务必将这商税给朕收上来,形成定例。顺便摸摸那边的底,有不老实贪得太多的官员你直接给朕拿下,紧急情况朕允许你拿着朕的密旨调动地方兵马,不过你也给朕老实点,别伸不该伸的手,朕会安排锦衣卫的人同你一起去,听明白了没有?”
万玄矩哪敢说不,锦衣卫现在可不归东厂调令,还随时盯着他们想咬一口,他去了南边也就只能老实替皇帝办差了。怕就怕想调动江南那边的兵马,皇帝密旨也未必好使。
他犹豫道:“陛下,之前奴婢已经将京中所有商号都摸查了一遍,光是西大街附近就有镇国公府十几间铺子,他们张嘴闭嘴提的都是定北侯,言语间对圣谕并不十分恭敬,还暗中活动试图鼓动同行一齐抵制这新的商税征收法……”
晏惟初凉声问:“你们东厂不是很嚣张吗?打秋风的时候朕见你们谁都不放在眼里,怎的如今倒对着镇国公府的人畏畏缩缩了?”
万玄矩心说此一时彼一时啊,他那日也是去喝了喜酒的,还特地凑近去观礼,旁人眼瞎,他可是看那身形气质一眼就认出了那位安定伯世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哪敢啊……
这阉人结巴道:“奴婢只是顾虑着侯爷是京营总兵……”
“那又如何?”晏惟初冷哂,“行,那就第一个拿镇国公府开刀,等正月里那些铺子一开张,你便带人上门收税,有不从的直接拿下扔去诏狱。”
万玄矩张了张嘴,好吧。
他没忍住又小声说了句:“可还有几间铺子就在定北侯府名下。”
您都是侯府当家“主母”了,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啊!
晏惟初默了默,幽幽道:“也一样。”
万玄矩只得拱手领命,陛下这心可真是海底针,难以捉摸。
他就要退下,晏惟初又把人叫住,眼皮子不抬:“上次那药膏,再给朕弄些来,你说的那个特别些的也要。”
万玄矩:“……”知道了。
晏惟初心里畅快了,继续吃谢逍叫人送来的点心。
嗯,甜得很。(七点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