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人间真谛
雪片悄悄下落下,静谧如情人间的低语。
我望向窗外,素白无垠。
刹那间,我仿佛置身于世间之外,恢弘天地间,人是如此渺茫。
一切事物,好像不过都是身外之物。
所谓权势、荣华、执念,皆是浮沤。
唯有此时此刻,我坐在这里,感受到这一份静置的美。
方是人间真谛。
我骤然放下压在心底的浓浓戒备,肩背便立刻感到沉重。我微微放松,神情也渐生几分惫懒。
酒意从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一股热流团聚在胸,叫人昏沉微醺,连呼吸都缓慢下来。
我看向对面,李昀在燃起的盏影中,忽明忽暗。
他的目光分外沉静,像雪中山河。
我分不清他是在注视我,还是,透过我在看着别的什么。
那双黑沉的眼睛里倒映出我的影子,又仿佛空无一物。
这般目光叫我心中升起一丝荒谬的好奇
二公子喜欢的,是这样的李昀吗?
沉静,冷冽,锋芒不露,却叫人一眼沉沦。
所以,才会甘之如饴地把一颗心放在他身上,就算被拒,也不肯收回。
那种我与李昀并坐而谈的诡异感,再次悄然袭来。
如初雪覆地,不动声色。
可是,却迅速将我心头积蓄的郁气尽数掩埋,甚至净化。
我的思绪开始昏钝,理智缓缓沉底,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微妙的玩心。
……为什么不享受呢?
若世事本就不可测、难预料,若前路无论如何都将掺杂误会与算计,那我此刻惴惴不安、焦虑未至的意义,又在哪里?
眼前的这一刻,才是人间真谛。
才是我,难得的新生。
我享受、感到畅快、感到难以言喻的刺激与颤栗。
不论是因眼前的雪,还是因静坐在我对面的人。
我选择遵守内心真实的声音。
它如今悄然浮出水面,驱使我撕去那些遮掩,放下所有小心翼翼的伪装。
我如今已经有了选择的资本,也有了承担后果的余地,更有了支撑试错的勇气。
只要我不忘初衷,铭记分寸,那李昀对我究竟怀着何种态度,又何必如此计较?
心念至此,心头那团沉沉乌云仿佛被骤然拨开,一道明光劈开浓雾,照彻四野。
我呼出一口气,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坦然。
“怎么了?”李昀问道。
他的声线低沉,带出几分意外的温柔,像极了雪夜中燃着炉火的酒壶,温热清冽。
可我已不害怕。
不再惧他窥见我心底的波澜。
不再惧他揪出我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暗涌的心思。
甚至于,我忽然渴望他继续问下去。
抓心挠肺,像是嗜甜者嗅到蜜饯香气,哪怕明知过量会腻,也想多尝一口。
我笑了。
自己都没能辨清那笑意究竟是冷是暖,但我感到嘴角微微扬起,眼神亮得几乎灼人。
我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反问:“什么?”
或许是我眼底太亮,灼得太直,李昀微顿,随即和我一般,低低笑出声来。
带着一缕沉静得恰到好处的苏麻,擦过我耳骨,震得心口微颤。
我的心开始激烈地激荡起来。
李昀。
李重熙。
我在心口默念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我盯着他那时常倨傲,此时却恬静无比的神态。
他眉目间好似有一丝倦意,恍若任人把玩的清瓷,毫无戒备。
不如陪他继续演下去。
倘若哪一日他发现,原来真正落入局中的,是他自己。
而我不过是佯作无辜的猎人。
不知那时,李昀的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男人,无不喜征服与攻克。
唯有最险峻的山巅,才藏着云层之上的耀光,最冷、最高、最不易得,也最教人心动。
独一无二的风景,向来值得赌上一身力气。
“你在笑。”李昀语气平和却笃定,“在想什么?”
“我么……”我拉长了声调,低下眼睫,将眸底那点翻涌遮得严实,随意找了个借口,“我只是想到自己被误会栓在三皇子的船上,自嘲地笑笑罢了。”
李昀眼尾微挑:“你此刻的神色,可不像是自嘲”
他看穿人心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依旧笑着,慢悠悠地叹了口气:“可我这几日,确实是寝食难安,夜不能寐,压力大得很。”
“唉。”我继续故意作态似地叹气,拈起酒杯仰头一饮,“再这么下去,我怕是要生病了。”
说话时,我避开了他的视线,仍能清楚地感知到他还在看我。
李昀沉默片刻,道:“我府上有位老大夫,擅调情志,不若请他来为卫公子瞧一瞧,开些安神汤药,助你眠得踏实些,也好过苦熬漫漫长夜。”
“将军这一番好意,自是领情。但治标不治本,总归难解心头之结。”我依旧装作愁苦的模样。
李昀明知故问,慢声道:“那依公子之见,该如何才能治本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仿佛思绪忧愁地拿起酒杯轻轻晃着,作思忖状。
半晌,我才悠悠开口:“须得拔了心病,才好让心神舒畅、郁气尽散。”
“这样…。”李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知,可有在下能帮上忙的地方?”
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顺势应道:“正是要劳烦将军帮忙,替我出力。”
“卫某现下这心病,皆源自太子殿下一念之间。若将军能在太子殿下面前略作美言,为我澄清一二,岂非妙药一剂、立效无比?”
李昀低低笑出声。
笑意里带着几分不明意味,像是揣摩,又似是调侃。
“这倒也不难。”他说,“我之前不就说了,太子殿下对卫公子青睐有加,自是会给机会,让卫公子亲自分说。”
我听罢,佯装如释重负:“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酒意微醺,屋中炉火正暖,窗外雪色却愈发沉闷,仿佛连天光都要被吞没了。
我放下酒杯,心知今日言语已尽,是时候该告辞了。
今日这一趟,也确然不虚此行,我可以满意而归。
李昀亦放下杯盏,朝一旁招了招手,不多时便有个着素色襦裙的丫鬟快步上前。
他问:“都收拾妥了?”
“是,将军。”
李昀点了点头。
我不由得侧目,疑惑地看向李昀。
李昀转过来和我对视,说道:“不是说请你来看活鱼吗?鱼还未看呢。”
我晒笑,心道他果然连个借口都记得这般清楚。
但看鱼也好,看雪也罢,说来说去,不过是做场戏给人看罢了。
他这般谨慎,怕是连屋外风吹了几分响都要记在心头,防我事后应对不及。
我也顺着他的意,笑着道:“倒是我忘了‘正经事’。”
只不过我心中仍有几分疑窦未解。
看鱼而已,也要收拾妥当吗。
我随李昀起身,踏出暖阁,沿着青砖铺就的小径缓步而行,往温水河方向去。
新雪已覆了昨夜方扫净的地面,薄薄一层。
我和李昀并肩行走,这次他没有走在我的前面,让我看着他的背影。
风驰与春生各执一柄油纸伞,一左一右护着我们。
小径愈走愈窄,两伞相挤,时不时便撞在一处。
李昀忽地抬手,将春生手中的伞接过,执伞覆在我们二人头顶,低声道:“我来打。”
风驰投来探问的目光,我轻轻抬了下下颌,他便会意地收了伞,退到几步开外。
雪落无声,覆在伞上也寂寂无响,一行人行走在这天地间,只剩衣袂轻曳与靴踏雪地的细碎沙沙声。
李昀执伞的手臂偶尔与我肩侧相触。
明明隔着厚实的狐裘,依然能感受到他肌肉绷实的触感,和身体发出的温热。
瑟瑟寒风也被这股温度驱散了几分。
我将半张脸都藏进裘襟中,闻到的都是淡淡的酒气,让我有些头晕目眩。
“小心,地滑。”
他的嗓音贴着耳廓落下。
我愣了愣,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耳朵。
手放下,才觉得这动作未免太过小儿女情态。
仰首看他,只见他目视前方,眉眼清冷,并没有看我。
我的目光便多停留了片刻,看他侧颜沉静如霜雪雕琢,线条分明如刀锋,又仿若华玉蒙光。
不远处,潺潺水声,水意氤氲,四周都比方才行过的路暖了几分。
走近一看。
一带温泉河横卧园中,水色清澈如镜,雾气缭绕,如在流动的玉带上覆了一层轻纱。偶有一尾鱼掀水而起,溅出圈圈涟漪,便又归于安静。
我驻足凝望,只见几尾锦鲤游行水中,甩着尾巴,姿态懒懒,娇憨至极。
我不由道:“早知这鱼儿如此可爱,倒叫人有些舍不得吃下肚去了。”
李昀说:“可不就是养来入食的。肥得正好。”
我笑着摇头。
“这河水是自天然的温泉引水,终年不冻。”李昀向我解说。
我惊讶:“竟是有天然的温泉么?光这一处,这园子就值千金万两了。”
李昀:“不愧是第一皇商家的公子。只可惜,这家旧主人当初并未发现泉眼,便宜了我。”
我“啧啧”两声,惋惜道:“那是这位前主人命里无福,遇宝而不识,可不是将军的过错。”
李昀轻笑一声。
雪意愈浓,鹅毛般的大雪悄然洒落,不过片刻,足下的薄雪便厚了一层,踩上去已生声响。
李昀忽然侧目,像是随意问道:“我已叫人将温泉池收拾妥当,卫公子可有雅兴泡一泡?”
我一愣,不知道脑子想到什么,目光竟不由自主地上下扫视李昀的身躯。
他的那件毛裘此刻只松松垂挂在肩头,衬得身形修长而挺拔,轮廓分明,气度逼人。
我连忙收回视线,低咳一声掩饰:“将军好兴致。”
但脸颊却越来越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