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宫门交锋
冷风穿堂而过。
黄三爷笑声如春风般温润,朗声道:“没想到会在此处撞见故人,真是巧极。”
我怔愣片刻,讷讷不知如何开口。
即便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名分、身份、地位、财富,皆是规矩之下、正道所得。
可当面前站着一个知晓我从前的人,我心底仍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羞意,仿佛脚下虚浮,不知所立。
我知这羞意源自何处。
无他,无外乎是因我心底的自卑。
强自敛住心神,我镇定开口:“是啊,多年未见,竟还得三爷挂念,实不敢当。”
“公子如雪中之月,当年虽暂时敛锋,却风骨自成,让人难以忘却。”黄三爷望着我,“如今再见,风采更胜往昔。”
我耳畔轰然,脸颊腾地热了起来。
他这几句,将那个曾在尘泥中苟且求生、不敢昂首的我,轻轻覆上一层锦绣,叫我几乎忘了自己出身何处。
我垂下眼睫,低声道:“三爷这番赞誉,只叫我无地自容。”
黄三爷摆了摆手,袖间香气馥郁,恍惚间熟悉得很,似龙涎香,但此香唯宫中所用,因此一时无法确认。
“是我失言了,只是随意而言,若叫公子难堪,倒是我唐突。”他声音依旧温润。
这般寥寥数语,却如同在我心湖投下一粒细石,叫这些年苦心维系的镇定泛起层层涟漪。
却又不是在李昀面前那般复杂难言,也不是昔年那种如履薄冰的惶恐。
更像是个不小心被夸奖的孩童,只觉羞赧,却又按捺不住心中几分难得的欢喜。
许是因他并未真正与那时的我有过深交,却又偏巧留下过一丝交集。
“今日一遇,倒是缘分。”他微微摇头,语气颇有几分遗憾,“可惜我尚有要事,只得改日再叙。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我回道:“姓卫,名岑。山今之岑。”
“岑,山高而静,孤峰挺立,”黄三爷低声咀嚼,笑意更深,“好名字。”
我略感羞涩,便反问道:“不知三爷尊讳?”
话音刚落,站在黄三爷身后的侍卫目光一凛,冷厉如刃横扫而来,像是我此问冒犯了天威。
但好笑的是,我竟生出几分熟悉感。
这般锋利目光曾令我惴惴难安,如今却也能坦然面对。
“我单名一个‘琛’字。”黄三爷答道。
“琛……”我轻念出声。
这个字意涵高贵,多被视为珍宝之意,寻常人家不敢轻用。
可我总觉得,这名字自己在哪听过……
黄三爷的话打断我的思绪:“我要走了,下次再聚。不知卫公子如今居所何处?”
我答道:“西坊旧巷,门侧一块小匾,写着‘卫宅’二字。”
黄三爷点头,道声“记下了”,与我又略作寒暄,便转身离去,带起一缕淡香。
夜归已深,我坐在暖阁中。
因白日遇到黄三爷,脑海里不停地闪烁起过去种种。
原以为早已遗忘的过往,会随着时日的推移淡成尘埃。
可一脚踏回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才知那些记忆从未真正离开,只是潜伏在血肉之下,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蜂拥而出,将我吞没。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曾让我夜不能寐、羞于提及的旧日光景,全都如昨夜灯下的影子,在我心中一寸寸铺开,连轮廓都未曾模糊半分。
甚至连一个陌生的、仅有一面的黄三爷,我也从未真正忘记。
雪落一夜。
天地一色,万籁无声,积雪映着未亮的天光,将人间照得如昼般明亮。
我坐在马车中,静听远处更夫打更的声音,恍然间,已是五更天。
马车行得极稳,四匹高头大马踏雪而行,铁蹄没入雪中不见半点声响。
车后,一整列车马缓缓随行,占了半条街面,缓缓地朝皇宫的方向驶去。
终于,到了这一天。
远远望去,唯有那砖红的宫墙在一片银白中突兀而出,沉肃森然,令人心底生出敬畏。
礼部官员与户部尚书已先一步抵达,一旁立着一位绛紫圆领袍的大太监。
我自贡车后方而下,披裘拢袍,屈身行礼。
“大人毋须多礼,圣上已久候,烦请随咱家入宫回旨。”
我低声应是,携随行管事、执事,随众人疾步往宫中而去。
贡车照例停于宫外,由礼部验讫封文,改由人力牵引入内。
宫中禁骑、禁刃、禁言,尤其今日所进贡品,为御前供奉,须一一详验。
寒风刺面,吹得脸颊微疼发麻,唯心中始终激荡不安。
我抵至正殿前。
大太监先命我候于殿外,自率礼部、户部几位大人入内通传。
我下意识紧了紧肩上的毛裘,垂首屏息,双手安放身前,凝望着自己靴前雪地上的印痕。
片刻后,有人由殿中而出。
“卫公子,请吧。”
我闻声抬头,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步伐略显拘谨,仍强自镇定,缓缓登上那层层丹阶。
走至殿门前,我才倏然发觉,立于阶下的竟非持戟侍卫,而是李昀。
他着朝服,佩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双手负后,雪色映在他肩上衣襟,竟衬得他神情愈发冷峻肃穆。
我脚步微滞,下意识抬眼,正对上他投来的淡淡一瞥。
他不语,仅微不可察地颔首,礼数周全。
我心头猛地一震。
倒是大太监适时笑着开口:“圣上知李将军与卫公子旧识,特命将军前来相迎。。”
我急忙应道:“小人惶恐,蒙圣上垂恩,已是不胜荣幸。又劳李将军屈驾临此,实在不敢当。”
走入殿中,大太监高声唱名。
我尚未看清殿上情形,便已下意识跪地,伏首叩拜,口中恭声道:“商户卫某,叩见圣上。”
只见帘幕后隐约一角明黄,金线流转,光影微晃。
圣上温声道:“平身。”
我躬身谢恩,起身垂手侍立,不敢仰视。
太监于侧宣读贡单,言及今年所进贡品种类、来路与贡期,较往岁略多三成。
圣上几句褒言,似有满意之色。
我这才悄悄抬眼一望,只见龙榻之上,那位九五至尊不过是位鬓角微霜,神色淡然的中年男子。
但正因如此,反倒更添几分莫测的威仪。
一答一问,不过片刻,圣上便面露疲色,命我退下。
我心头微松,只觉此番面圣,比想象中来得顺遂许多。
却不想,刚出殿门,便望见前方阶下伫立的两人——太子与三皇子。
太子着朱色朝服,身姿挺拔,神情肃然。
三皇子则一袭玄紫,袍角绣金纹云龙,面容半掩在雪影之中。
直到我看清三皇子的脸,整个人瞬时僵在原地,脚下不觉后退了半步。
若非此时此地,若非此刻正值金銮之下,我恐怕已失声喊出名字。
三皇子,竟然是黄三爷!
脑中仿佛被雪水浇了个透,木然之后,是急速运转的惊惶思绪。
琛——萧琛,正是三皇子的名讳。
就在我怔愣之间,耳畔响起一道低沉嗓音,李昀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你果然认识三皇子。”
我猛地回头,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太甚,心中惊惶难抑,赶忙收敛神色,向太子与三皇子叩首行礼。
太子眉宇不动,神色冷峻,沉声道:“起。”
我应声起身,不敢抬眼。
三皇子抬手示意,声音温润含笑,与先前在净光寺时无异:“又见面了,卫公子。”
那熟悉的称呼、熟悉的语气,此刻从天潢贵胄口中说出,却像一根细针,刺入我心头。
我感到背脊微微发凉,余光偷瞥太子,他的神色依旧未有波澜,仍是一派高位者的清冷自持。
可我的心,却已从刚出大殿时那丝松缓,骤然绷紧,悬到了最高处。
大太监转向李昀,微笑开口:“圣上有旨,请李将军亲送卫公子出宫。”
李昀拱手沉声应道:“微臣领命。”
我强自镇定,拱手行礼一一道别,声音发涩。
殿前风雪愈急,铺天盖地似要将人吞没。
李昀走在我前方,身姿笔挺,肩背宽阔挺拔,步伐沉稳如山,仿佛这满天风雪都绕他而行,半点不敢沾身。
着他修长的背影,脑中却止不住浮现他那日带有深意的话。
——“如能归来后静居数日,受些佛门清气,也是一桩好事。”
这是否,正是太子借他口中所言?
我越想越冷。
甚至,想到一桩陈年旧事。
连大雪都不及那记忆中,更令我心惊的一事。
那年,我曾偶遇三皇子,替它给二公子递信。然后不过数日,荣庆侯府便因谋逆,满门抄斩了……
而刚才李昀意有所指的话,不是怀疑,而是笃定。仿佛比我还清楚,我和三皇子之间有过交集。
“唔。”我抬手捂住鼻尖,结结实实撞在李昀背上。
原来在神思恍惚间,已走到了宫门前。
我闷声道:“抱歉。”
李昀回过身,低垂着眼眸看我。
那双黑得发亮的瞳仁,在红墙白雪之间愈发深邃得惊人,如冷潭幽水,不见底。
“卫公子,”他说,语气沉静而不容置喙,“现在就站队,可不是个好主意。”
我怔怔地望着他,迟疑地将手从鼻前放下,轻声问:“李将军此言,何意?”
“太子对卫公子……青睐有加。”他语气简短。
我本还想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却发现脸上已挂不住任何表情,心口突突直跳,真正的惊惧彻底淹没了我强装的从容。
话哽在喉间,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昀垂眸沉思片刻,忽而俯身靠近,嗓音低得只我一人能听见:“我给你指条明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