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残躯新生
暖阁内的灯火,在黎明将至的寒意中,顽强地燃烧了整整一夜。
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驱散了室内的昏暗时,榻上楚玉衡身体的剧烈痉挛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那令人心惊肉跳的、冰火交织的痛苦挣扎迹象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虚脱的平静。
他紧蹙的眉头松开了,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那种萦绕不散的、代表着死亡的青灰色,却已悄然褪去。
他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变得平稳而绵长,不再是之前那般若有若无、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
雪医仙一直搭在他腕脉上的手指,此刻也终于缓缓移开。
他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也带走了积压在他心头的沉重。
他转过身,看向几乎熬干了心力、眼窝深陷的萧彻,以及门口背脊依旧挺直、却难掩疲惫的卫铮,缓缓点了点头。
“毒性……已解。”
四个字,如同天籁,瞬间击碎了笼罩在暖阁内长达数日的沉重阴霾。
萧彻紧绷的身躯猛地一松,巨大的狂喜如同洪流般冲垮了他所有的坚强,他几乎要站立不住,踉跄一步,双手撑在床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楚玉衡依旧冰凉的手背上,肩膀微微耸动,久久无法言语。没有人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已诉说了千言万语。
卫铮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他闭上眼,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要将那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咽回去。
苏太医……您的方子,终于……奏效了。
然而,雪医仙接下来的话,却又像一盆恰到好处的冷水,让沉浸在喜悦中的两人迅速冷静下来。
“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雪医仙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严肃,“‘相思引’毒性酷烈,盘踞心脉时日已久,虽侥幸拔除,但对身体的戕害,已非一朝一夕能够弥补。”
他走到桌边,提起笔,一边斟酌着书写,一边继续说道:“他的心脉受损极重,气血两亏,元气大伤。往后,他的身体会比常人虚弱得多,畏寒惧冷,易染风寒,更受不得任何劳累、激动或是大的情绪波动。需得如同养护价值连城的薄胎瓷器一般,精心调养,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将写好的新药方递给萧彻,上面不再是解毒的猛药,而是温养心脉、固本培元的温和方子。
“这方子,先吃上三个月。往后饮食需清淡温补,忌食生冷油腻。每日需有人以内力温和疏导其心脉气血,助其恢复,但切记不可急躁,需涓涓细流,持之以恒。最重要的是,静养,绝对的静养,至少一年之内,不可劳心劳力,否则前功尽弃,甚至有性命之忧。”
雪医仙每说一句,萧彻的眼神就凝重一分。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药方,如同接过一道神圣的旨意。
他明白,玉衡的命是捡回来了,但未来的路,依旧漫长而艰难。
他不能再让他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晚辈明白,定当谨遵前辈嘱咐。”萧彻郑重承诺。
雪医仙看着他,又看了看榻上依旧沉睡的楚玉衡,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让他好好睡一觉吧,醒来后,喂他些清淡的米汤。老夫也需去歇息片刻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暖阁,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萧彻重新坐回榻边,目光贪婪地流连在楚玉衡脸上。
虽然依旧苍白憔悴,但那份死气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脆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生机。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他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毒已解,命已保。
但曾经的江南瑾玉,如今已是布满裂痕,需要倾尽所有去呵护的琉璃盏。
未来的岁月,他萧彻,将用尽一生,做他最坚固的琉璃匣。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窗纸,温柔地洒在楚玉衡安静的睡颜上,也照亮了萧彻眼中那失而复得、无比坚定的光芒。
残躯得新生,前路犹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