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李轻池彻底怔住了。
“……找过你们,是什么意思?”他看着对面的两人,心中隐隐约约升起某种预感,但眉头仍旧拧着,眉心蹙起一个小尖。
罗文丽眉眼如黛,带着笑意看人时总显得很容易亲近,她也的确是个善解人意的母亲,看出李轻池心中有焦虑,便将声音放得和缓。
“半个周以前?我记得那天已经很晚,你刚离开平湖,小楼下午送你去的机场,晚上过来时他头发还是湿的,”罗文丽说。
那时他应该刚从机场回去。
白天平湖刚下过一场阵雨,李轻池航班延误,付惊楼陪着他等了好几个小时。
离别之际,两人拥抱一触即分,李轻池心中不舍,他从来都不是个能藏得住心思的人,特别是在付惊楼面前。
李轻池俯在付惊楼耳边说:“我是慢慢来的,但是小付,我有点儿忍不住。”
他是想努力克制,可惜效果微乎其微,最后终究功亏一篑。李轻池停顿片刻,又低下声,说:“付惊楼,可能你不相信,但我是真的喜欢你。”
很喜欢,喜欢付惊楼。
是不在一起会觉得想念,在一起时会想要拥抱与接吻的喜欢。
喜欢到放到心里快要溢出来、不说出口就会觉得遗憾。
虽然付惊楼可能不会相信。
毕竟李轻池说过不可能,也说过试试,他是个长袖善舞的漂亮骗子,出尔反尔又左右逢源,付惊楼信过一次,就被骗过一次。
这是狼来了第三次。
可无论如何,付惊楼还是会因为这样的话动容,此刻李轻池望着他时目光灼灼,眉眼漂亮,的确像是在说情话,付惊楼再一次确认。
于是他拥抱住李轻池的手又用力了些,看着李轻池的目光始终带着审视,仿佛又一场没有答案的考量。
他什么都没有回应,只让李轻池注意安全。
“落地记得给我发消息,”付惊楼平静着语气说。
不多时,李轻池乘坐的飞机迎着雨幕出发,跃入云层后却豁然开朗。
而同一时刻,在犹豫在迟疑的付惊楼却一路直达桃李巷,冒雨敲响李轻池家的门,莽撞又狼狈地朝着他的父母剖明了自己心迹。
罗文丽手里握着毛衣针,看着付惊楼满身雨水,急忙招呼他进屋:“哎哟,怎么淋成这个样子?快进来坐,老李,给小楼拿块毛巾!”
李晋阳很快从书房出来,脸上还架着副平光眼镜,将干净的毛巾递给付惊楼:“快擦擦。”
李轻池的家永远都明亮而温暖,罗文丽给他倒上一杯热茶,姿态很温和:“轻池走了?”
付惊楼:“走了,延误了四个小时,还以为会取消。”
他对罗文丽说话总会比平时多一些,话里也没惯常的冷气,罗文丽看他擦头发的动作越来越慢,然后终于停下来,把毛巾握在手心。
付惊楼是罗文丽看着长大的,也知道他从来都不动声色,脸上少有波动,看着总像是没什么情绪,衬得人冷淡过了头。
这是少有几次,罗文丽从他脸上看到了犹豫和慎重,手指下意识摩挲着毛巾边缘,这意味着付惊楼在紧张。
那双黝黑的眸子不偏不倚直直望着自己,然后她听到付惊楼沉声开口,说他喜欢李轻池。
鉴于在场的三个人都不是什么迟钝过头的人,所以瞬间都听懂了付惊楼的意思。
罗文丽愣住,手心里的毛衣针勾错了个角,她没去管,只是将它放到一边,注视着付惊楼,很久才开口,语气仍旧温柔:“那轻池呢,他知道吗?”
付惊楼说“知道”。
罗文丽:“他……”
“是我喜欢的他,也是我先有的不该有的心思,”付惊楼看着罗文丽,“您和李叔对我很好,我一直都记得,也很感激,我其实知道,这样不对,所以……很抱歉,罗姨,都是我的问题。”
罗文丽却笑了:“喜欢一个人而已,有什么对不对该不该的。”
只是……
“轻池怎么想?”罗文丽问。
“他喜欢女生,所以我一直知道没可能,”付惊楼语调平稳,神色如常,看不出有难过或者不平,说完停顿片刻,而后却斟酌着言语,推翻此前所有结论,“……但我还是想试试。”
是因为李轻池说喜欢他。
付惊楼从李轻池这里得到一句喜欢比吃饭喝水简单,但这样的喜欢只包含纯粹的友谊,无关情爱。
初听时会紧张害怕,听得多了,付惊楼却难过更多。
可付惊楼认为,这一次是不一样的。
他们在医院长椅上牵过手,十指相扣,在潮湿黑暗的卧室里亲吻过不止一次,靠近的时候付惊楼听见对方的心跳,并不比自己的慢半分。
何况李轻池说喜欢的样子真的很让人心动。
只要有那么一点儿可能,付惊楼就会拼尽全力抓住,奋不顾身也好,飞蛾扑火也罢,付惊楼全盘认下。
狼来了也认了。
他明明是再清醒不过的人,为了戒断李轻池不惜以最短的时间修够所有学分,满足申请要求,步步为营,出了国,却也没什么效果。
仍旧会因为李轻池一句想念便晕头转向,接到李轻池的视频会高兴,任凭对方说出格的话,做过火的事。
然后又因为李轻池说喜欢,付惊楼便如同昏君一样,淋雨冒然冲到对方家里,只是想着如果真的不是毫无希望,付惊楼希望李轻池不要有任何负担。
所以他先开口,先把一切根源尽数揽到了自己身上。
就像毫无筹码的赌徒,倾其所有,孤注一掷立下赌注——
他赌李轻池爱他。
……
李晋阳始终不说什么,罗文丽也沉默片刻,像是在消化付惊楼的话。
隔了好一会儿,罗文丽才说:“我们年纪大了,很多时候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又经历过什么,这是我很遗憾的地方,可毕竟你们的人生是要自己过的,怎么过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付惊楼安静地看着她,等待罗文丽继续说下去。
“轻池一直就喜欢黏着你,小时候一分开就闹,我以为长大了就好了,结果这小子还是一样的不争气,”罗文丽语速很慢,说到李轻池,便很轻地笑了下,“我原来还在想,这烦人精是不是喜欢你。”
她看着付惊楼欲言又止的表情,知道对方大概又要开口,把所谓的“过错”大包大揽过去。
罗文丽便微笑着抬手,制止了付惊楼:“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罗姨相信李轻池,也相信你们,我们支持你们所有的决定。毕竟我们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不要有负担,去过好自己的生活,这是那晚罗文丽最后对付惊楼说的话。
李轻池听得有点儿想哭。
他红着眼眶,亲亲热热贴到罗文丽身边,一张嘴狗腿地将罗文丽夸得天花乱坠:“罗女士你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女士。”
李晋阳握着拳头,放在嘴边不动声色轻咳两声:“这里还有个人呢,不管了?”
李轻池立刻转到另一边,和李晋阳勾肩搭背:“你同上,同上。”
李晋阳一口茶差点儿呛喉咙里:“你妈全世界最美,我同哪门子的上??”
“哎哟,你也勉强能争一下,”罗文丽在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李轻池不着调地逗两个人乐了半天,公寓里其乐融融,一派祥和。
他面上笑得眉眼弯弯,到这时,紧绷的肩胛才缓缓松下开,攥得死紧的手也慢慢松开了,手心里全是汗。
不紧张是假的,但李轻池很庆幸,他出生在一个很和睦的家庭,父母思想健全,为人开明,这很难得,但李轻池生来便拥有,不能说是不幸运。
夜深人静,李轻池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又给付惊楼拨了一通视频。
南市与巴黎时差六小时,此刻那边入夜不久,付惊楼看起来刚洗完澡,一手擦着手法,一手握着手机,走到阳台边,靠在了栏杆上:“还不睡?”
夜风清凉,付惊楼的嗓音也像是漫在风里,透着清晰的磨砂质感,很沉。
“刚回房间,礼物我收到了,大手笔啊付老板,”李轻池与李罗二人一起拆开付惊楼迟到些许的生日礼物,是一只巨型宝石座钟,只一眼便知价值不菲,不知道付惊楼从哪里买来,想来花费不少心血。
付惊楼却没说其他的,擦头发的动作很随意:“喜欢就好。”
李轻池把手机举到自己正上方,盯着主屏幕里的付惊楼,看见对方动作,莫名就想到了罗文丽口中的那个夜晚。
付惊楼当时又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呢?
破釜沉舟,还是破罐破摔?
“付惊楼,”李轻池翻了个身,暖光照在他的眉眼上,衬得人也暖洋洋的,他注视着付惊楼,“我今晚跟他们出柜了。”
声音散漫,开口就是王炸。
付惊楼动作一顿,把毛巾搭在脖颈,将手机拿近了些,黑沉沉的眸子直直看过来。
隔了两秒,他才低着嗓音开口:“你真的想好了?”
李轻池眉梢一扬:“什么意思?都这样那样了,你现在翻脸不认人?”
“……”付惊楼一张帅脸霎时瘫成冷冰块,薄唇轻吐,嗖嗖放冷气,“语文没学好就回高中多学两年。”
李轻池就笑起来:“随口一说。”
他专注地看着付惊楼,灯光打下来,浓密的睫毛仿佛一柄扇子,微微一颤,眼睛眨了眨:“但他们告诉我,你已经找过他们了。”
付惊楼那头安静片刻。
摄像头忽然天旋地转,晃动一圈,稳定下来时画面骤然变成巴黎的夜景。
万家灯火如同星星点点的繁星,城市上空却静谧昏暗,李轻池正想开口,下一秒,不远处的铁塔便骤然亮了起来。
巴黎时间九点整,艾菲尔铁塔如约亮起。
金黄色的光斑沿着塔身穿行,照亮了下方的塞纳河,光斑仿佛游鱼,在河流里肆意漫游。
“李轻池,有空来一趟巴黎吧,”付惊楼的声音在画面之外响起来,语气仍旧很淡,并不接他的话头,“租的房子离塞纳河很近,吃过晚饭还可以一起散步。”
李轻池先是一愣,然后心霎时就软成一片。
付惊楼从来没忘记过。
这人看似狠心,说话不留情面,走得也决绝,可等到真的离开了,却又因为自己随口一句话,真的会去租离塞纳河很近的公寓,走到河边只需要几分钟。
明明那个时候,付惊楼还不知道李轻池爱他。
李轻池再开口时嗓子有点儿哑:“好啊。”
又说:“付惊楼,转一下镜头,我想看着你。”
等到付惊楼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画面之中,李轻池抬手,指尖轻轻往屏幕上抚过,仿佛一个如有实质的触碰。
那头的付惊楼似有所感,掀起薄薄的眼皮,抬眸望过来,李轻池便笑了,说:“等着我,男朋友。”
付惊楼看了他几秒。
而后低低“嗯”一声:“知道了,男朋友。”
--------------------
这个恋爱终于是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