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场会议到这里已无法正常进行,所幸付惊楼发言是最后一项,最后主持人不知所云地做了总结,报告草草结束。
不过十多分钟,会场的观众走了个干净,钟思言平时虽然头脑简单得可怕,这次却什么都没说,悄悄地离开了。
整个报告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轻池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位置上,看着付惊楼平静地收拾完东西,一手提着书包,一手拎着衣服,走到自己面前。
他垂眼看着李轻池怀里的花:
“是送给我的吗?”
李轻池抿着唇,仰头注视着付惊楼。
他是很想问些什么,可是这个时候好像说什么都不对,不合适。半晌,李轻池只好顺着对方的话,干涩地“嗯”了一声。
“抱歉,”付惊楼目光直白地看着李轻池,看得对方下意识挪开了眼睛,他才继续说,“没能让你送出去。”
这话让李轻池心脏微微抽痛了一下,像是针扎进骨头里,比骨折的感觉更疼。
他手指摩挲着向日葵的花梗,那块茎叶已经被自己扣破了,黏腻的汁水沾湿他的指尖皮肤,像在淋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雨。
他从来都是直言直语,可现在却少有地犹疑了,好一会儿,才说:
“那你还要吗?”
付惊楼像是笑了下,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可紧接着,他却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在两个人都坦诚相对,没有机会躲藏自己的心思的时刻。
“李轻池,你为什么要送我花呢?”付惊楼很平和地开口,询问李轻池。
如果是在今天以前,李轻池是会毫不犹豫地回答——
“别人有的,你也要有。”
他们关系亲近,形同家人,因此送一束花再正常不过。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李轻池是亲眼看见了,亲自确定,付惊楼吻过自己,付惊楼喜欢他。
不是家人与家人、朋友与朋友的喜欢,而是在夜里也不敢声张,亲吻的时刻因为紧张手指颤抖,屏幕会跟着发抖,这样的喜欢。
要是这样,李轻池就不能随口回答,付惊楼明知道自己心思败露,还要问出这样的问题,就一定是存在别样的心思,他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李轻池不知道,也不敢想。
他左顾右盼,自觉心率飙到一百八,仿佛有一张鼓在敲,面上却仍旧要保持平静,胡乱找一些蹩脚的借口:
“门口碰到有人卖,就随便买的。”
可今天是25年的最后一天,南市小雨,会场门口又严禁摆摊,是根本不可能出现的事情。
付惊楼也没追究,只是将包单肩背上,俯身伸手轻轻一揽,将花抱在怀里,对他说:
“谢谢。”
李轻池心中长长叹一口气,许久,才客气又疏离地回一句:
“不用谢。”
纵使李轻池有千言万语,数不清的问题要问,这里也不是一个合适的场合,报告厅里有监控,门口说不定还有人正在偷听,毕竟这是个大新闻,在普通又平凡的校园中,当着几百个人的面出柜,实在惊世骇俗。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半米远的距离,穿过大半个V大,在有人经过时,李轻池总感觉他们在看他,看付惊楼和自己,那种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身上,如同密密麻麻的针扎下来。
让他觉下意识生出害怕和恐慌。
途中点点湿润落下,李轻池鼻尖湿了,他抬头,才发现是下了雪,铺天盖地的阵仗,纷纷扬扬打在身上。
这是新历最后一天,却是南市今年的第一场雪,一头一尾,在发生的同时,也注定它的结束。
付惊楼撑开伞,怀里抱着鲜艳的向日葵,站离李轻池三步远,隔着鹅毛大雪,问李轻池:
“一起?”
旁边有路人匆匆经过,瞥了他们两眼,李轻池便很不自在地摇摇头,摸了下鼻尖,笑得有些勉强,说:
“不用,反正都湿了。”
付惊楼平淡地瞧着他,黑漆漆的目光戳破李轻池纸皮老虎一样的伪装:
“如果你介意,我们可以分开走,你打伞,我实验室还有一把。”
李轻池一下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担心别人多想,害怕别人误会,旁人只是看他们一眼,李轻池就不由自主紧张,可等到付惊楼真的要跟他划清界限,李轻池又不愿意。
他沉默地走过去,把伞接到自己手里,说:
“我来。”
付惊楼没说什么,递给他的时候很刻意地避开了肢体接触,这个不经意的细节让李轻池又有些难受。
这场雪带着浩浩荡荡的架势,仿佛整年最后一舞,下得肆无忌惮,屏障一般隔开了他们和外界。
他们谁也没开口,只是走着,李轻池的心乱得像找不到线头的毛线团,什么都理不清楚,只宁愿今天是个噩梦,一觉醒来,其实什么都没发生。
沉默蔓延持续到他们回到公寓。
还是像往常一样,他们先后进门,收拾好,付惊楼抱着花束进了厨房,找到一个玻璃花瓶,将花束拆开,一一减去底部茎秆,插在花瓶里。
他做得认真,好像连李轻池走过去也没发现,李轻池抄着手,倚着门框,看了他许久,终是没忍住:
“付惊楼,我们聊一聊吧。”
付惊楼将最后一支也插进去,提着花瓶越过李轻池,“嗯”了一声,走到客厅,灼灼盛开的向日葵立在茶几上,是这间公寓里极少有的一抹亮色。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副牌,还穿着那件白衬衣,只是扯了领带,将最上面那一颗扣子解掉了,望向李轻池,说:
“唬牌,玩儿吗?”
李轻池走过去,神色难辨,不知想了些什么,坐到付惊楼对面:
“怎么玩儿?”
“正常就行,”付惊楼垂眼洗牌,“真心话,赢家提问,输家回答。”
李轻迟看着那叠扑克牌在对方手里来回变换,没应声,付惊楼知道这是他同意的意思。
其实付惊楼的唬牌还是李轻池教的,毕竟这人除开学习不甚努力,其他地方可谓样样精通,时常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些新鲜玩意儿,拉着付惊楼一玩就是整天。
第一轮由李轻池开牌,他扔下两张,另一只手将纸牌遮了干净:
“一对七。”
付惊楼紧跟着扔出两张:
“一对七。”
一副牌总共只有四张七,李轻池手里还剩一张,纵使对方还有万能牌,概率也并不大。
但李轻池不知在思索什么,眼皮缓慢眨了眨,再打一张:
“一个七。”
对方也在迟疑。
窗外大雪纷飞,落地窗像是一道透明的屏障,温和地将寒冷与暖意隔绝开来,他们刚刚经历一场堪称荒谬的意外,此刻竟都心态平和,坐在一块唬牌。
这其实更像是一场博弈。
李轻池在考虑开与不开的时候,其实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将自己的问题问出口,也是在将自己的问答权让渡。
而显然,付惊楼并没有想要接受的意思,在两人心知肚明的情况下,他抬手随意扔出两张:
“一对七。”
纸牌落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李轻池按住那两张牌,看着付惊楼:
“开。”
他反手翻开牌面——一张五,一张三。
李轻池盯着那两张牌看了几秒,忽而,李轻池像是想到了什么,手抚过前面打出的所有牌,统统翻了个面。
只见付惊楼打出的所有牌里,没有一张七。
也就是说,只要李轻池开,他必赢。
从最开始,付惊楼就将提问的权利全部交给了李轻池。
“……”
付惊楼将纸牌在手心叠在一处,按在掌心,目光从眼睫压出,语气随意:
“你问。”
李轻池手心紧了紧。
许久,他才开口,嗓子有些哑,问得含糊:
“你……是吗?”
“是什么?”付惊楼略微眯缝了下眼睛,笑了下,薄唇轻启,“是同性恋?还是喜欢你?”
“如果喜欢你是同性恋的话,那我就是,”付惊楼这样说。
于是李轻池又哑巴了。
接下来该问什么?
这个消息就像是一个惊天炸弹,平地一声惊雷,炸在李轻池耳朵和心里,让他始料未及,连半分准备也没有,更遑论作何反应。
他只来得及震惊,怎么可能呢……
付惊楼竟然真的喜欢他。
也许是对方脸上难以置信的情绪太过明显,让付惊楼连忽略都很难,他喉结滚动,微微叹了口气,再开口,带了些无奈:
“其实没打算告诉你的。”
李轻池原本脑子里思绪纷杂又混乱,这会儿听到付惊楼的话,倒是一下子抓到重点,脸色比之前要差不少:
“那你打算一辈子不告诉我?”
付惊楼却转过眼,不再看他,说:
“这是第二个问题。”
由于第一轮李轻池获胜,第二轮仍旧由他开牌。
“三张八。”
付惊楼不动声色抽出一张牌,长指轻叩在桌面上,紧随其后:
“一张八。”
“一张八。”
李轻池不信邪,随便出一张十,扔下:
“一张八。”
……
“一张八。”
他算是看出来了,付惊楼这人根本不是诚心要跟个他分个输赢,目的昭然若揭,分明是自投罗网。
他血气上涌,窜到脑子里,气在头上,索性大手一挥,将手心的牌尽数扔了出去,原本五味杂陈的心被付惊楼摆烂似的打法气得只剩下憋屈。
“付惊楼,你就没想赢吧,”李轻池双腿岔开,手肘撑在膝盖上,是一个带着些压迫感的姿态,他盯着付惊楼,说,“这牌干脆也别打了,没意思,要说什么就——”
“我是喜欢你。”
付惊楼平静的声音倏然将李轻池的话头打断,他说得慢,每一个字都留给李轻池反应的时间。
他承认得坦然,纵使李轻池已经知情,却仍然被这一句再简洁不过的话砸得猝不及防。
“从高一那年开始,到现在,差不多六年。”
付惊楼不愿意将此刻当做是表白。告白要一方诚挚热烈,另一方有所动心,付惊楼手无底牌,毫无把握,李轻池也是,并不爱他。
事已至此,对付惊楼来说,这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毫无希望的剖白。
“但将你牵连进来,是我也没想到的事情,实在是抱歉,”付惊楼望着李轻池,说得诚恳,又重复一遍,“真的对不起。”
李轻池看着付惊楼,突然觉得对方不只是在说今天的事情。
他那双一贯漂亮凌厉的眼睛此刻装着难过,目光平直诚挚,道歉的次数比表白多,更像是在对喜欢自己这件事情道歉。
多好笑,付惊楼对李轻池说喜欢,又说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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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