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孤注一掷
谢妄什么事都不想做,就在院中静坐,这里一切都是按照四方境那处小院子一比一复刻。
不过越是像,他越是觉得冷清、孤寂。毕竟假的终究是假的。
坐在这里就有一种,全世界都只剩下自己的感觉。
“啾啾!”
好吧,还有一只鸟一土豆。
玄凤也不是一直会吵闹,有时会安静地落在他膝头或腕边。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柔软温暖的羽毛上。
每当这时候,玄凤都会很乖地贴着他,他便能清晰地感受到羽毛下细微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温热而富有生机,是这寂静里唯一鲜活的跳动。
只是这蓬勃的生命力,却衬得他面色一片空茫。
活着,原来该这样。
穿来之前,他浑浑噩噩过日子,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的日子,一天又一天,受到的教育就让过这样的日子,没什么意思,也要过。
遇到那人后,他短暂活了一下,找到了行动的意义,找到了跳动的感觉,鲜活、蓬勃,这些本该违和的词,竟然也能用在他身上,他觉得不可思议,但那段时间接受地太自然,就好像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很短暂,在他漫长的一生又一生中,简直微不足道的日子,却能撑着他走到现在。
到底是师徒一场,兰徵对他还是有些怜惜,就要撑不住的时候,便出现了,不过,还是太短暂,谢妄又太贪心。
他贪恋那颗跳动的心很久了。只是拥有得总是不长久。
这一回,拥有得太短了,他觉得,这么一点点,就像施舍的拥有,不能够撑着他再继续走下去了。
他仰面躺在院中的竹椅上,目光投向天际。
几团絮白的云,在湛蓝的天幕上,慢悠悠地飘过。日光有些晃眼,他眯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
那云飘得那样慢,慢得让他觉得,漫长的时光,仿佛从未流逝过。又或许只有他,被定格在了原地。
一些云慢、一些云快,渐渐团作一团,他看着看着,忽然之间好笑地想到,兰徵总不会以为就那样,一点安慰一个轻吻就能把他打发了,就能让他放下。
别伤害自己。说得好听,说得轻巧。倒是回来啊。回来,他就不那么做了,他只是在努力,努力有什么错?
他的情绪又有些波动,但随着那些云的分分合合,还是平静下来。
反正全都失败了,波动也无用、生气也无用、不甘也无用。他四处找来那些法宝,倒像心魔说的那般,全是无用之物,没有一个能让他褪下魔族的身份。
连成功的苗头都没有。
眼睛被天光刺得发酸,直到那无边的蓝与白,将他心底最后一点波澜也吞噬殆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倦怠。仿佛先前好不容易合一的魂魄,也随着那慢悠悠的云,一同飘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一丝云彩也无,光线慢慢暗淡,日落月升,又这么过了一天。
谢妄依旧一动未动。只是他待得住,憋了一天的心魔却是待不住。
“你能不能别这么颓废,不就是跑了个师尊吗,跟亡了妻似的。”
“……你能不能闭嘴。”
心魔冷笑一声,忽然语气悠悠道,“其实你想让他回来,也许没这么难。”
谢妄识海中的虚影眉梢动了动,终于看这黑色雾团一眼。
“你不是觉得他很关注另一个徒弟陆萧遥吗,那就把他杀了。再把仙门百家都屠个遍。”心魔阴森森道,“他难道还能不来?届时,天道都得给我们让路。一个小小凤凰怎会敢不听令?”
谢妄微微眯起眼,这一回,他竟然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
破天荒,他开口不是让心魔闭嘴,而是有些迟疑,“只是那样,他会厌弃我吗?”
“你管他!”心魔冷嘲,“他若真身敢下来,你会放他走吗?!”
“不会。”谢妄斩钉截铁。
“那就行了,管他怎么想做什么,届时你无论是要杀他虐他还是玩弄,都随你心意。”心魔见谢妄陷入沉思,像是逐渐被说服的样子,继续循循善诱,“你看,我早便说过,我们两个想法是一致的。”
“所以你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在这里躺着!是战仙门,屠百家……”
心魔话还未完,被谢妄“嘘——”一声打断,他心声道,“你太吵,打搅到它了。”
“……什么?”心魔透过谢妄的眼,看见他怀中玄凤这不知道是睡的第几轮,每次醒来和他玩闹一会儿,便开始昏昏欲睡,像是很累。
只是此刻正有些不安分地挣动,被谢妄的大手一拢又香甜地睡过去。
心魔感受到谢妄嘴角缓缓上扬的弧度,无语片刻,突然怀疑道,“你刚刚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但没有得到回应,它被气得自己消了声。
谢妄带着鸟回屋的时候,想到,玄凤状态不佳,明明累得很快,却总还是会强打起精神呼应他,或许因为,他还是不太会养鸟。
他垂眼,想到心魔说的。
若他真的要去……那时,这跟他姓的小不点怎么办?其他人都有自己的去处,但这团小不点什么都没有。
只依靠着他。
谢妄应当为它寻个去处。脑海中第一时间略过那年轻修士的身影。
打定主意后,他盘坐床榻,强压下烦躁的心情,阖眼,正准备运转周天,借冥想缓和疲惫。
“铮——!!!”
忽然之间,毫无征兆地,一声锐响猝然刺破死寂,一道黑影穿透窗纸,快如闪电一下钉入他枕畔床柱之上。
猛然睁眼的人瞳孔骤缩,周身凌厉之气顿起,身形迅速从床榻翻下,足尖一点已掠至窗边,“哗啦”一声推开窗。
只是月色凄清,庭院空荡,那土豆也早埋在土里休息,并无半分人影。
唯有那支通体玄黑、样式古朴的箭矢,箭身看似寻常,但萦绕的魔气却极为内敛深厚,绝非寻常魔修所能及。
箭簇之下,钉着一纸素笺。
谢妄目光一凝,伸手将其取下。指尖触及纸张时,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油然而生,其上只有寥寥数语。
待他看清内容,脸色骤然一沉,眸色转而幽深比窗外夜色更浓。
*
直至辰时,晓色穿透层云。
一名侍女垂首敛目,手捧黑檀木托盘,步履无声地穿过回廊,踏入那方偏僻小院。玉碗中的汤药色泽乌黑,氤氲着苦涩的药气与一丝极淡的清冽。
谢妄静坐石桌旁,玄衣墨发,十分醒目。他接过药碗,指尖触及温热的玉璧。
就在递至唇边的刹那,他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眉梢微微一挑,黑眸转过,落在并不知情的侍女身上一瞬,随即了然,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他未露半分异色,在侍女屏息的静默中,仰首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面不改色,随手将空碗掷回托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随即,他转身步入里屋。
他近日有要事,没空管一些人的龌龊心思。
玄凤依旧在他枕边窝着睡,气息平稳。他施过法,让它暂时保持安眠状态。
他只是安静看了一会儿,下一刻,伸出手,指尖泛起幽微的灵光,一个精巧的传送法阵在那团白之下缓缓浮现。
他将它送往了那位曾为它看诊的年轻医修所在的“悬壶斋”,他先前看过,是隐于一片幽静竹林深处的雅致院落,篱笆上爬满青藤,院中晾晒着各种灵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很适合休养。
光芒闪过,那一小点的身影就消失在内室。
同时,一张墨迹淋漓的素笺,伴随着一缕凌厉的魔气,凭空出现在悬壶斋那摆满瓶罐的木桌上。
纸上字迹横飞,一分叮嘱九分警告,“照料好它。若损一羽,踏平你悬壶斋,绝你医道传承。”
做完这一切,临行前,谢妄还不忘跟好几天都没出来活动过的土豆说了一声,“我要出一趟远门,你去留自便。”
土豆本还不甚想理他,但反应过来,冒出头,问,“你要去哪?”
“无间崖。”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土豆头顶的小苗猛地一颤。
仙魔坠此骨成灰,神魂入内永不归。
说的就是那魔域绝地,无间崖。
传说那里是上古神魔最大战场的遗迹,寸草不生,百鬼昼夜横行,万魔相互啃噬,连最凶悍的魔族都视其为禁地,从不敢靠近。
“你要去那干嘛?”土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忍不住追问。
可谢妄没有回话。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然转身,迈出了院门。不过瞬息,便已消失,再无踪迹可循。
土豆从土里钻出来,滚到地面,正犹豫是现在就离开还是再在此处休养到能恢复人身。
也不知外界现在如何,不过师姐应当把它在这里的消息传回去了,爹娘应当也不会很担心。只是忽然想起来不知道谢妄是怎么跟师姐说的,居然能让师姐安心把自己留在这里。
它正思考着,最后还是打算先在此处休养,哪知谢妄离去不过半日,虚风遥便再度现身院外。
它没想到有了上次的警告,虚风遥竟然还敢来。
此次,虚风遥已从侍女那里打听到,那碗掺了“九幽弑尊引”的汤药已被谢妄饮下。
此毒阴狠无比,不立时毙命,却会如万千毒虫啃噬灵脉,蚀骨灼心,最终令中毒者在极致的痛苦中修为尽散、神魂俱损。
他料想此时的谢妄,即便未昏迷,也定然在某个角落承受着剧痛煎熬。
然而,院内空无一人。
虚风遥心下生疑,谨慎地取出一件罗盘状的法器,欲探测院内是否残留其他气息或隐匿阵法。
土豆一眼认出这是沧溟宗内门弟子方能持有的“觅踪盘”,此次出门师姐身上便有。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一时心急,土豆脱口而出,“你把我师姐怎么了?!”
虚风遥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循声望去,找了半晌,才锁定那花丛下正有一只土豆立着。
他先是愕然,但脑子很快,随即想到外界关于沧溟宗少宗主下山失踪的传闻,以及此前在山底擒获的那名口口声声要求魔尊“放出少宗主”的沧溟宗女修……
一个荒谬又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
虚风遥脸上顿时浮现出阴险的笑容,他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小小的土豆,“原来如此……想不到堂堂沧冥宗少宗主,竟成了这般模样,还需藏匿在尊上院中。”
他语气转冷,带着威胁,“告诉我尊上去了哪里,否则,你那位师姐,就等着变成一具尸体。”
土豆一愣,转而大怒,它出生以来还没有人敢这么威胁它。但它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也只能不情愿道,“无间崖。”
还不忘冷嗤一声,“怎么?难道你敢去?”
虚风遥确实没想到谢妄竟然已经疯到要去那荒芜人烟处探秘。
他只是眼珠一转,一丝精光闪过,计上心头,随即弯腰伸手,完全无视了土豆的抵抗与大骂,轻而易举地将那圆滚滚的土黄色小东西捡了起来。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用手指掸了掸土豆身上并不存在的泥土,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挑衅。
听着土豆的“你死定了!”“敢把我怎么样沧冥宗不会放过你!”的一系列威胁,只是慢慢眯起眼睛,脸上堆起一个十足奸邪的笑容,凑近了被迫待在他掌心的小土豆,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
“少宗主,你我都是明白人。你若还想你那如花似玉的好师姐能全须全尾、安安稳稳地回到沧冥宗……现在,就乖乖按照我的意思,写封信回去。”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就要被捏碎的错觉,让土豆不得不安静。
“否则,”他拖长了语调,笑容愈发森寒,“我可不敢保证,接下来送到贵宗门的,会是她身上的哪一件‘东西’。”
*
沧冥宗内,掌门大殿中,连日来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少宗主下山历练却莫名失踪数日,连同随行的数名精锐弟子也音讯全无,仿佛石沉大海。掌门花容与其夫君苏已是多日未曾安枕,眉宇间尽是忧惧。
正当殿内气氛如往日般凝滞时,一只通体青翠的灵鸟如一道疾电般落入殿中,口中衔着一枚小小的玉简。
苏清神色一凛,立刻起身取过玉简,取出信纸展开。下一刻,他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花容,声音因震惊和欢喜而颤抖,“容儿!是阿雪的字迹!孩子的信!”
花容闻言,身形一闪便已至夫君身旁,一把拿过玉简,目光急扫,那娟秀却透着仓促与惊惶的字迹映入眼帘,只是信中内容却让她瞳孔骤缩。
魔尊掳劫,落入魔手,性命堪忧。魔域绝地无间崖,速速来救!
“这……这这这怎会如此!”苏清看清内容后,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气血逆冲之下,竟一时语塞,眼看就要向后栽倒。
花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夫君,另一只握着求救信的手却因极度用力而指节泛白,信纸边缘在她指尖被攥得皱成一团。
她胸口剧烈起伏,平日沉静温和的眼眸中冒出簇簇怒火,周身灵力因震怒而不受控制地激荡开来,震得殿内帷幔无风自动。
“魔族竖子!”她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彻骨,“欺人太甚!”
但是这魔子向来目中无人,也确有欺人的狂妄资本,单单沧冥宗还不足以让其伏诛。
花掌门沉静片刻,略一思索,立刻飞书传信向仙门魁首云笈宗求助。
云笈宗内近年有大变革,晏清掌门因先前剑冢试炼出事故,缉查不力,加之后来缉拿潜伏宗内多时的魔族谢妄,也未成功,自觉愧对掌门一职,但在其余仙尊劝说下,并未退位,于是自请闭关。
清止峰首席大弟子楚玉据说先前下山时撞坏了脑子,许多事不甚清楚,至今还未恢复,难以堪当大任,另一亲传弟子陆萧遥正在外出任务,还未归宗。
还有两位仙尊,一者向来与世无争,沉静内敛。一者喜好云游四海,时常不在宗内。
这云笈宗目前话事权就几乎全落在了背靠大家族衡家的仙尊衡昀身上,不过,正巧这衡昀向来厌恶谢妄这等“背弃正道、堕入魔途”之徒,当即应下沧冥宗之请,誓要“清理门户”。
有云笈宗振臂一呼,仙门百家群起响应。
虚风遥这边得到消息,也开始紧锣密鼓地调动麾下早已对谢妄不满的魔域兵将,百万魔族精锐与仙门联军汇成一股洪流,浩浩荡荡杀向魔域绝地。
无间崖前,黑云压城。
狂风猎猎,卷起崖边玄色的衣袍。
一人孤身立于万丈深渊之畔,身后是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混沌黑暗。
天空之上,无数飞行法器与御剑修士遮天蔽日,灵光闪烁的法阵层层叠叠,数年前的天罗地网今日再度显现,只是比那时还强了数百倍不止,将整片天空封锁。
崖下平原,魔族精锐甲胄森然,魔气冲天,与仙门修士的凛然正气分庭抗礼,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但谢妄望见大军压境,眼神却很平静。仿佛这些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不能激起他分毫情绪。
只是在想,约他的人什么时候会来。
那人说魔族飞升并非绝无可能,若想知道方法,就到此处来,他自会知道全部。
即便等了这么久,那人还未出现,谢妄也没有觉得这人在说谎,因为那字迹,他在魔宫地下密室里见过很多回。
那人还活着。而且知道他的全部动向。或许真的研究出了什么,也说不定。
无间崖不是什么好地方。谢妄自是知道,但他还是要来,就为了那一句有方法。
再渺小的希望,只要是希望,便能撑着他走下去,至少能走到这里,这将他围得水泄不通、十死无生的绝境。
在等待的途中,他不是没想过自己被耍了,能写出许多不着调、充满疯狂想法书籍的人,会戏耍别人,哪怕是自己的儿子,实在是太在情理之中。
只是被戏耍的恼怒并没有如想象中在心中涌起,他更多地是担心那一点微小的希望其实并不存在。
他慢慢抬起眼,深邃的黑眸里,没有惊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像这四周荒芜般的死寂与漠然。缓缓扫过前方一张张或嫉恶如仇、或贪婪兴奋、或凝重戒备的面孔。
熟悉的、陌生的面孔,都跟他没什么关系的面孔。
不是不能走,多少年前他刚初出茅庐,浑身上下仅一把剑,都能在百余道截杀,一路围追堵截中闯出生路。
何况今日。
只不过,不知为何,此刻顺势死去的意愿忽然强烈。
留命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留心。
大军步步向前紧逼,很多人都在聒噪,无数把剑杀气凌云,齐齐对着他。
那么多人,分明都想他死。
怎么办?
他想起心魔说的话,杀光他们,屠遍天下,逼天道压他,逼凤凰下界。
但其实,他还是觉得错了。心魔就是个蠢货。
谢妄不相信。他觉得分明全错。
毕竟凭什么。
凭什么连这些和毫无纠葛微不足道的人,死不死的,也能在兰徴心里,比他这个徒弟,比他谢妄!还重要!!!
凭什么兰徴会为了他们下界,却不会为他下界?!
问自己怎么办?
他看向底下深不见底的渊。
如果掉下去的话,兰徵一定会来救他。
三剑,从不是为祸天下。
天下与他何干。祸不祸的,谁稀罕。
是他在搏,是他在争,是他在赌。赌这最后一次。
他要看看,究竟什么才是兰徴心里最重要的!
这一回,他豁出命去赌,结果再也没法骗过谁。
输了他愿赌服输,反正也无甚牵挂,活了两辈子,他也活够了。
只是,万一赢了呢。他知道自己贪心,他不仅想活,还想活得畅快,没有希望,他就给自己造一个。
三剑之后,风云变幻,大军溃散,他落下去的最后一瞬,好似结果已定,他不信也得信,唇边绽开苦涩自嘲的笑,他到底狂妄过头、自信过头。
但不到最后一刻,不到粉身碎骨,他还是不肯放弃。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形飞速下坠,无数光影掠过眼前,他以为在这样的情形下,自己会想到那人。
却在闭上眼前,最后闯入视线的,是一团义无反顾穿透漫天剑光、拼命扑向他的白点。
是那只笨鸟。
它惊慌地鸣叫着,用喙死死叼住他的衣襟,短小的翅膀奋力扑腾,试图阻止这坠落的趋势,却只是徒劳地随着他一同下沉。
熟悉的叽喳声驱散了部分被黑暗吞噬的恐惧,带来一丝莫名的安心。谢妄贪恋了一瞬,终是抬手,用尽最后力气将它托起,语气刻意放得如同平日般懒散。
“笨鸟……这里危险,你该回去了。”
一团灵光罩住它,正欲将其送回去,他掌中的重量骤然发生变化。
怀中的玄凤绽放出柔和却耀眼的白光,那团温热在他眼前伸展、化形,勾勒出熟悉到令他停滞动作的轮廓。
心脏骤停。
下一秒,凶猛而剧烈地几乎要跳出胸腔。
兰徴用力抱住他下坠的身躯,泪水夺眶而出,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愤怒,大声哭吼,“你疯了吗谢妄!我养你这么大!你你才是笨、笨蛋啊!”
……飞速流逝的时间好像变得很漫长,谢妄终于抬起微颤的手,轻轻拂过那人染满泪痕的脸颊。
时隔多年,他唇边再度绽开那抹消失了太久、属于昔日少年的、蓬勃而鲜活的笑意。
他还记得,那句话。
“尽管跳吧,师尊永远会接住你。”
小时候,陆萧遥爬到桃树最高处,骗谢妄这里桃子最大,谢妄被一激,爬得比他还高,却因为恐高下不来了。
慌得陆萧遥去把屋里看书的兰徴喊来,他刚到,望见桃色之中一张绷得紧紧的小脸,见到他来,好像急得都快要掉泪了,伸手就要抱,兰徴却是忍不住先笑起来,随后便说了这句话。
让谢妄记了一辈子。
如今,他赌的就是这句话。
“……师尊!”此时若不是实在无力,他真的想笑得大声、笑得畅快淋漓,笑得那世间再无一朵桃花比他此刻更灿烂,黑眸更是无比熠熠生辉,极尽意气风发,“我就知道……”
“我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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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师尊会接住你,也绝不会让你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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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瓜魔尊的一生结束,时间线上后面就是承接第一章 :三剑陨魔子,狂妄但失忆小子归来。
前情回顾:狂妄小子闯秘境遭毒手。
到此为止谢妄回忆完前世,尾卷魂归魔尊之身,揭开所有事情,之后就是甜甜蜜蜜狠狠“报复”师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