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养鸟达人
见他还是无动于衷,小玄凤以为真的不要自己了,着急地啾啾叫,身子就要往他靴上蹭。
谢妄刚才走的快,云靴上不免沾了不少尘屑,他瞥到,便退了半步,没让鸟碰到。
但玄凤以为自己被躲开,一下就立定了,也不吵闹,就这么在半步外更加无措,那神情,如果鸟也有神情的话,简直快哭了。
一片静默中,天色渐晚,风过松涛,远处倦鸟知还,没入墨绿林海。
夕阳的余晖落到这边,光线照在云纹玄袍上熠熠生辉,盛在这辉色之中,谢妄一贯冰冷的神情出现一丝裂痕。
他没有嫌弃它的意思,只是不想原谅这么快,否则显得他很纵容。于是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妥协,蹲下手放到它面前。
玄凤刚才耷拉着失去光彩的羽毛,一下焕发新生机,整只鸟又活泼起来。
虽说魔宫建在山顶,他的传闻又大多不太好听,因此很少有人会经过此处。
但毕竟是在外面,谢妄名声再不好听也不想在一堆杀人狂魔、残暴魔君、祸世灾星……随便说出来一个都能吓死三岁小儿的响当当名号中混入一个,养鸟达人。
显得他很蠢。
所以他一般随身携带一只透气布袋,里面也垫了上等棉花,布袋大小正正好装下这只小玄凤。
只是它应当不喜欢封闭空间,或者怕黑还是什么原因,总是喜欢把头从束口中钻出,跟他叽叽喳喳聊天,虽然谢妄有时意会,有时半点不懂,但鸟乐此不疲。
谢妄把装鸟的布袋系在腰间,随它叫。
一人一鸟回去路上,谢妄其实一下就能回去,但他没有着急的必要,回去和在外,反正对他来说都没差。
很多事都没必要了。日子越过,他越这么觉得。
因此他走的慢悠悠,有一下没一下地回着鸟叫。
“啾啾。”
“今日天色是很不错。不过此界比别处向来暗些。”
“啾啾!”
“嗯……不懂。你什么时候可以学会说话?”
“啾……”
“好吧,也不怪你笨,慢慢学吧,反正……日子长着。”
谢妄漫不经心答着,甚至大发慈悲指腹落在玄凤脑袋上,揉了揉。
鸟懵了一瞬,突然很羞涩似的,一下缩到布袋里。
谢妄指尖一空,忽然觉得好笑,这鸟分明一直蹭他,求他摸,真摸了又害羞。
不过,还知道害羞,不算太笨。
他笑着笑着,忽然觉得这性子还真像某人。
这样欲拒还迎,分明想要得紧,又死活撑着那红透了的脸皮,不肯说。就得逼一逼,才肯泄一些,逼地狠,便泄地多。
到头来,还要怪别人太过放纵。分明是他自己纵容。是他自己先想要的。从来嘴里没个实话。
从前谢妄没在意,觉得反正日子是两个人的,这样玩着也甚是有趣,只逼过那一次,泄出来的话,能让他心满意足,也就再没追究其他时候的逃避。
也就是这样没追究,才没能及时察觉不对劲。才不小心放跑了。
又想起这些事,眼中笑意早就消失。他慢慢放平嘴角。或许他们这个种族就这样,这样表里不一,骗子成堆。
谢妄一早就认出这不是什么土鸡,是和那人一族的鸟。他一次次容许这鸟冒犯,也是因为总有那么一丝好奇。
那人先前答应过自己会变回真身让他瞧瞧。只是到最后也没想起答应过的事。
如今遇到这鸟,见过摸过。也算是,弥补了一点遗憾。
“啾啾?”
玄凤见外头沉默,一下又钻出袋口,叫声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他收拾了自己低落的情绪,淡淡道,“没在想什么。你刚啾什么了?”
还没听见回啾,一阵嘈杂声先是闯入他耳朵。
“救命!你们不要过来!有没有人!救命啊!”
谢妄本不想多管闲事,这清脆的女声八成是误入的修士,此刻可能落入魔族之手。
但腰间的鸟叫声实在是有些急促和忧心忡忡,不停啄着他衣服,似乎很想去看看。
谢妄想着回去确实也是无事,听着声音一群人正往这边跑来,他身子隐到一旁树荫下,等着看看怎么回事。
首先入眼的是一名女修,怀中抱着状似盒子的物什,正往山上狂奔,身后紧跟着几名黑袍。
看纹样,是合欢教徒。
他耳聪目明,很快听见那几个合欢教徒追逐时的对话。
“怎么办,前面就是魔宫,这女人不会要跑到那里去吧!”
“魔族不是说新出了个魔尊?我们会不会被赶走?”
“听说新魔尊很恐怖,比谢空空还冷血残暴,应当不会被赶走,应当会死吧!”
“那、那怎么办!她手里的东西绝对是仙门至宝!”
“想办法在她跑到前拦下她!我不信她就敢跑进去!”
新魔尊听完,慢悠悠地从林间走出,那女修见他一身黑,下意识以为前后是一伙儿人,脸色一白,随即变得决绝,手中灵剑向他刺来。
“让开!”
灵剑被谢妄弹指挥到一边去。女修大惊失色,不得不停下,身后黑袍人立刻围上来,但他们警惕着这突然出现的人,一时还没敢出手。
一黑袍率先出声,“这货是我们先看上的!识相的快滚开。”
谢妄没什么表情,握拳抬手,食指抬起,一团魔气轰然砸在刚还在说话的黑衣人胸口,击出百米之外。
其他黑袍神情骤变,顿时剑拔弩张,一场混战一触即发之际,有人觉得这突然出现的人不对劲,像是想到什么,忽然颤抖出声,“敢敢敢问,你、您可是魔宫之主……谢谢谢……”
即便还未说完名字,此言一出,在场除了谢妄以外,皆是脸色煞白,神情紧张地看着他。
“猜对了。”谢妄挑了挑眉,唇角若有似无上扬一点,声音还是很冷,“不用谢。”
随即抬起第二指、第三指……在黑袍人接二连三像是沙袋被深厚魔气击飞,像是玩够后,谢妄手腕一抬,五指全开,轰然掀飞所有黑袍人。
挂树上的、摔石头上的、砸树干上的,到处是惨叫。
伴着这些声音,还有一声严肃的“啾啾!”
谢妄垂眸看了眼那只从刚才起,便望着这些为非作歹的人露出凶凶表情的鸟,放下手,对着那些合欢教徒,漫不经心道,“快些滚。”
黑袍人再不敢耽搁,互相搀扶着忙离开了。
谢妄沉沉望着那些背影,并未再作声,直到眼瞥见旁边女修正悄悄一步步朝旁边挪步子,才开口,“想走?”
那女修肩膀一抖,遥遥冲他一抱拳,飞速道,“多谢……魔尊救命之恩,我是沧冥宗弟子……”
谢妄面无表情,打断道,“人可以走,东西留下。”
女修一愣,随即神色大变,坚决道,“那、那不可能!”
“魔尊您曾在修真界时,沧冥宗也待你不薄……”
好死不死非要说起那段时光,谢妄早没了耐心,此刻杀心都要起了,不再多说一句话,抬掌击晕她,那木盒便飞至谢妄手中。
腰间玄凤似乎有点吃惊,惊叫道,“啾!”
谢妄依旧果断携东西转身走,只是淡淡道,“曾待我不薄的,如今也都想我死。”
鸟不叫唤了。
这一回他并没有再慢慢,反倒瞬息间便回到魔宫。
回屋后,他将鸟放出来,小不点一到桌子上,便凑过来贴住他的手。
小身子很是温暖,还轻轻啄啄他手指,像是在安慰。
“……”那阵异样感又涌上来,谢妄不自然地拿开手,咳了一声,“我看看盒子里是什么宝物。”
打开木盒后,里面的东西让他一下沉默。
小玄凤见他神情不对,跃过来一瞧,发现是一盒子土。
土里埋着颗边缘黄色的……土豆。
小脑袋便好奇地伸过去,正要啄,被谢妄抬手制止了,只听见他冷静推理,“这定不是一般的土豆。否则那沧冥宗弟子不会如此重视,合欢教徒也不会紧追不舍。你小心些,当心有毒。”
玄凤又瞅瞅那颗露出一半的土豆,疑惑地歪了歪头,它分明怎么看这也就是一颗普通至极的土豆。
刚想理直气壮反驳,忽然一道声音凭空响起。
“外头何人!速速放开本少宗主!”
这声太过出其不意,小玄凤都吓地从木盒边缘掉下来,跌坐在桌上,谢妄更是直接起身,他都并未察觉周边有一丝一毫外露的气息,更觉来者不善。
他当即一手抓鸟,一手按剑,压下眉扫视周围,一边猜人会躲在哪,一边冷冷开口,“不管你是谁,给我滚出来。”
下一刻,一人一鸟更没想到,忽然“啵”一声,木盒里的土豆居然将自己拔了出来,翻过木盒边角,还洒出些新鲜的土,咚一声落在桌上。
还不待谢妄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那矮圆又土黄的土豆一下立了起来。
这个“立”,就是着力点从稍微扁的这面变到狭窄这面,但正面看上去高了不少,也更有气势。
谢妄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突然自己动起来的土豆,满脸狐疑,剑出鞘一寸。
突然,土豆整个一旋,换了个面对着他们,那声音又接着出来,充满不可思议和惊讶,“……谢妄?你、你是谢妄?!”
谢妄眯眼,发现那土豆剥落了身上的泥土,虽说比别个土豆瞧着光滑些圆润些,清秀许多,但毕竟还是颗土豆,此刻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那土豆向前滚了一圈,凑近些,拿身上俩凹点对着他,似乎是在瞧,那声音又开始喃喃,“真的是你!这么巧……”
那两点,应当就是它用来视物的东西。
谢妄只觉得自己有些头疼。不会说话的土鸡,会说话的土豆,接下来还要捡到什么?
土豆一晃一晃头上的苗,瞧着除了对胃不太友好,应该没什么伤害性,他按回剑,坐回椅子上,但还是没把手中玄凤放下,问,“你是?”
“我是花……”土豆突然紧急打住,想起自己还是颗土豆。也是要面子的它于是改了个调,“……发发,我是发发啊!”
“花发发?”谢妄面无表情,念了一下这个拗口的名字,道,“我认识你吗?”
“呃……”土豆犹豫一瞬,想了个理由,道,“当初你不是来过沧冥宗嘛,我那时见过你。”
沧冥宗?他记得他就小时候那会儿去过一趟吧,其他时候见到沧冥宗的人都是在云笈,他淡淡道,“难为你还能认出我。”
土豆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那你……后来过的好吗,我听说了那些事……”
谢妄还没答话,手覆着的小身子便动了动,一道“啾啾”声传出,喙抬起碰碰他手心,似是不满自己被冷落了,其实也就这么一小会儿。
“……还好。”谢妄一边回话,神情很淡很疏离,一边抬手将小玄凤放回桌上。
土豆半晌才回神似的,换了个话题,“……这是你养的鸟吗?还挺可爱。”
小玄凤凑到土豆身边,友好地啄了啄它,土豆的苗也碰碰鸟翅膀。谢妄看见却是一皱眉,把小鸟拿起放远了些,“别吃。有毒。”
“……”土豆一下很无语,它问,“这玄凤还不会说话吗?”
“嗯。”
“那它叫什么?”
谢妄思索了一下,一切从简道,“土鸡。”
“……”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小玄凤呆了半晌,脸颊更粉了些,像按了什么开关,鸣个不停。
谢妄良心发现,抬手安抚了一下气地发抖的小身子,认真思索半天,顺便借鉴了这土豆的名字,道,“就叫啾啾吧。它最爱发这音。谢啾啾。跟我姓。”
“啾!”虽然听上去还是没啥内涵,但比前一个好多了,小玄凤平静了些,除此以外,它脾气还是很好的,任没有章法的手把它揉地一团乱,也没有生气,只是抖抖羽毛,自己整理整理。
土豆看着那修长的手指在洁白干净的蓬松羽毛间进出,食指搭在脸颊侧轻揉,小鸟舒服地眼睛都眯起,忽然感觉自己也有些头痒。
但它毕竟是有人的灵智,不可能像这灵宠一样任人揉捏,再者它没有这些敏感点,连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里以上才是头,于是悻悻打消了这个念头。
谢妄也看见这鸟在他越发熟练的手法下,越来越会流露性情,眼底也不由得浮出些笑意,一边继续抚摸,一边对那土豆道,“你要回沧冥宗吗?”
土豆犹豫一会儿,道,“不,我此次下山是为历练,遭遇了突发情况,眼下还有别的事要做,暂时不能回去,还请魔尊大人收留我。”
“你们沧冥宗土豆都要下山历练?”谢妄挑了挑眉。
土豆被一噎,都差点忘了自己刚才还想说什么,它道,“土豆也是可以修炼成人的,不要瞧不起任何一个物种!”
谢妄耸耸肩,对它究竟如何不甚在意,不过心想自己都养一只鸟了,再收留一只土豆,似乎对他来说也不是很奇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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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们谢啾啾不只是灵智,还是神智!人身后续会在梦里出现[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