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主魂生魄
虽然体内热气已经开始上涌,但兰徵还是耐着性子看了半天,但没看懂这是件什么,于是皱眉拒绝,“我不要穿破烂。”
谢妄扶额,“……这不是破烂。”
说完,拿着衣服放到他身上去示意了一下怎么穿,活了几百年的兰徵懵了半晌,才明白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大惊失色,脸颊肉眼可见透出粉红,拒绝得彻底,“不要!我才不要!”
见人反抗得这么激烈,谢妄也没强求,只是放到兰徵那些贴身衣物一块去了,随之也上了床。
后来就这么过了几天,两人越发契合,大大加快了兰徵情潮期进程,就快要结束。
兰徵已经越来越能接受谢妄的放肆,也对他偶尔没忍住要说的一些过分的话承受能力强了许多。
这天,谢妄半搂着人,先一步苏醒,就这么抱着他的温香软玉,一点都不想动弹,嗅嗅发丝间的香气,感受对方的温度。
屋里檀香袅袅,窗外春光透进,罗帐内两人就这么躺在静谧和谐中,紧紧依偎在一起。
就像浸泡在恰到好处的温泉里,水雾弥漫,一切朦胧而曼妙,快乐的潮水一层层漫来,没过胸膛、没过脖颈,一切熨帖而满足。
日子就在一瞬间,让人觉得幸福地不像话。
在这样一片祥和中,他心间此刻竟一丝杂事也无,就这么悠悠醒着,等着。
等着悠绵匀长的呼吸,等着嘀嘀咕咕的梦话,等着说第一句早上好,师尊。
但先等到的都不是这些,而是一阵奇怪的动静。
他在尽力不打搅人的情况下,把身子慢慢侧过来,就见窗台一株奇形怪状的灵植正在搔首弄姿,试图引人注意。
“……”
谢妄定了定心神,确定自己已经醒过来了,接着给兰徵施了个安神术,将自己手臂从他颈间抽了出来,下床到那边研究了一下这突然发神经的花。
不知拨到哪片叶子,忽然花停了动静,花心竟然传出岑舟的声音,“小徵啊,你近期身体如何?掌门要开关于剑冢试炼的会,因为你的两个徒弟也参加,所以问问你来否?”
?这灵植莫非就是电话?
谢妄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答,又不知道怎么挂断,就在他沉默间,那声音又响起,“怎么不说话,小徵?”
然后嘀咕着“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紧接着一阵窸窣声,谢妄看了一眼兰徵,人还安安静静睡着,他不想岑舟把晏清招来,于是凑近低声道,“他还在睡觉。”
怪花一下沉默。
谢妄都要以为对方已经把电话挂了,准备躺回去,继续幸福温泉,就听见那灵植竟花枝乱颤得夸张,声音都透着惊恐,“谢妄!你怎么在小徵房间!你把他怎么了?!我早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你敢动你师尊一下……诶!你这臭狐狸给我回来!把我遥语花还来……”
叽里哇啦一大串,一阵噪音后,声音渐渐变弱,直至没音。
谢妄觉得莫名其妙,他就不能早上来兰徵房间看看,然后误接了这什么妖语花么?
转身时发现兰徵已经醒了,正睡眼惺忪地支起身子,问他,“小谢,刚刚什么动静?”
谢妄过去把还迷糊的人拥住,一边给他揉腰,一边道,“岑师叔刚打电、从那花里传音过来。”
“哦……他说什么了?”
“说剑冢试炼,掌门要开会,你要去吗?”
兰徵靠在他颈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去吧。反正是白日里,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谢妄笑了笑,让他早点回来,便扶他起身,二人穿衣洗漱。
只是兰徵走后,谢妄先回他的屋收拾东西,碰巧发现师尊把玄灰珠子落下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有意控制自己不去看不去管,但还是会忍不住往那上面瞟。
说是师祖扶朝送他的……其实谢妄不是很信,但兰徵又不是特别会撒谎的人,他也不想太咄咄逼人显得自己敏感多疑。
不想回自己房间去,在兰徵床上打坐时,他发现这些天他竟然修为在不断进步,想起兰徵跟他说,这可能就是双修的缘故。
双修。啧。神奇。
他阖目,开始调运灵息。四方境内灵气充裕且均衡,修炼起来事半功倍,此刻,不消一会儿,点点灵光便如萤火虫般自发汇聚、明灭,萦绕在他周围。
然而谢妄并没有注意到的是,一点荧光好巧不巧落在了玄珠上,随之融合。
下一瞬,一个黑影猛然出现在房间内,床上的人似有所感,立刻睁眼,瞳孔皱缩,都还没来得及看清,抬掌就灵力轰出。
奇怪的是那人竟纹丝不动,汹涌澎湃的灵力打到他身上,竟然全被吸收!
谢妄大惊,飞身下床拉开距离,怒喝,“来者何人!”
半点回应也无,他定睛一看,那人的脸瞬间无比清晰地刻到他的脑海,那一瞬,谢妄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倒流,身心皆凉了个彻底。
“你……怎么长得和我一样。”
*
兰徵好不容易开完了会,坐久了一阵腰酸,因此跟要被留在清止峰的萧遥打过招呼后,就匆忙回了四方境。
不知为何,心中一阵不安,一直到进屋,看见谢妄正坐在榻上,在安静地喝茶,他才略微安心几分,刚想走到人身边去坐下。
“小谢,我回来……”
话都还没说完,忽然听到身后一道熟悉又凉薄的声音响起,“师尊,你认错了。”
兰徵一下停了脚步,心骤然沉到谷底,这才看见那榻上小桌茶壶边似有一点玄灰,他僵硬着身子转过来,本来想笑一笑,说,啊,小谢,原来你在这,事情会不会就过去了。
但当他看清从屏风后踱步而出的人脸上神色,一下就笑不出来,事情,完了。
少年神情阴郁地快要滴出水来,唇角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直直逼来的视线,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那眼神又冷又沉,仿佛在看陌生人,一下刺痛兰徵。
他紧张地上前一步,“小谢你、你听我解释……”
“解释?”谢妄冷笑着打断他,“好啊,我到好奇你要怎么解释这一动也不会动的木头长得和我一模一样,而且我记得第一次见你,你脖子上就挂着那珠子了吧,里面就装着他?”
“不、不,那是因为……”
“这么一想,就一切都合理了,”其实谢妄根本不想听,事实就摆在这里,所以声音发寒打断他,“怪不得我跑了也要一次次找到我,怪不得不顾阻拦也要把我带回来,怪不得旁人说什么还是由着我护着我,”
“怪不得总是、勾着我吊着我,”谢妄每说一句,便逼近他一步,垂眸眼睫投下一片阴影,使他整个人看起来越发阴冷,“原来是因为他啊。”
“我还一直觉得是因为……喜欢我,爱我,你说可不可笑。”
“简直可笑至极!”
“我、我爱你的!”
他自己紧接着的冷笑自嘲和兰徵慌乱拔高的声音一齐响起。
宽敞的房间瞬间静了一静。
“别骗我了兰徵!真当我还只有八岁吗?”少年都忘了尊称,强压下自己突然剧烈鼓动的心跳,不断告诫自己,不能被随随便便就这么哄了过去。
再抬眼,已经找回自己的节奏,“你别不承认,就是一直在利用我是不是,介意我、防着我,因为你心里还有别人是不是!”
“没有!”刚刚着急忙慌都不知道脱口而出什么便先红了脸的兰徵,又见着事情发展朝不可控的方向而去,还来不及回顾,便只能继续提高声音,“我没有,从来没有对你假过……”
谢妄本来还想嚷,但该死的心跳死活慢不下来,他怕再激动就要被对方听到了,谈判桌上先露出马脚可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他歇了一瞬。
兰徵趁着这一瞬赶忙道,“你、你也看到了,他根本不会动,是一只魄,丢了主魂的生魄,不算人……”
这避重就轻的话说得谢妄心头火起,他直言要害,“不算人?那他的主魂呢,他的主魂跟你什么关系才会把自己魄都留给你?!”
“没、没关系,我都不认识他……”兰徵音弱下来。
“好、可以,没关系是吧。”谢妄点着头呵呵冷笑,走去那坐着不动的木头人面前,手握腰间剑柄,兰徵眼见着不对劲,扑过去把他手按住,颤声,“你、你要做什么?”
“不是说没关系吗?不是说不认识吗?你紧张什么?”谢妄一手按住他肩,另一手剑决然出鞘,“若我今天就是要灭了这魄呢?你是由着我还是杀了我?”
话说得一点不留情,兰徵听到最后三个字一下眼眶发酸,语气很软,“都不要……”
“你今天必须选一个。”谢妄眼神很冷,话也碎成冰碴子,“都不是个人就让你护成这样,若是成人了,哪还有我的位置?”
兰徵卡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影中间,十分无可奈何,他不明白谢妄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和这只魄放一起比较,这完全,是不一样的。
就算他年少曾经幻想过找到魄的主魂,幻想和那人接触,但事情过去这么久,那份春心萌动也被搁置许久,如今全身心来照顾小谢都还不够。
就像现在,他好像说什么都不够。
谢妄见他无话可说,很是无措的样子,又是一阵火起,他,谢妄,能说能跳、会跑会闹的活生生的人,和一块木头放在一起!兰徵都选不出来吗?
他语气森然,“选不出来是吧,我帮你。”
他不由分说提剑就要往那魄上砍,哪知兰徵尖叫着“不行!”,便一步迈到那魄面前,闭紧了眼,一副任他如何就是别想过去的模样,让谢妄气不打一处来,剑也当然是没落下去。
在开口生气前,他刚想先收了悬在空中比较危险的利刃,哪知余光一瞥,那原本一直未动的身影忽地不见,心中大惊不妙,反应迅速身手敏捷避退一边,才堪堪躲开突然袭来的一击澎湃灵力。
兰徵也察觉不对,反应过来,急忙道,“他不是要伤我!”
闪身到他面前的人影一下停了欲再次抬起的手臂,静止不动了,兰徵怕他会再出其不意,赶紧收回玄珠里去,快步走到谢妄身边,想要查看他的伤势,“伤到哪……”
他忽然停了话音,因为扶起的人胸口一道刺目血痕一下映入眼底,是被剑刃不小心划伤的。
“我、我去给你拿药……”兰徵很是心疼,温和的灵力敷到伤口上止住血,谢妄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他攥着珠子的手,一字一顿,“把珠子给我。”
兰徵反倒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去,没再让他看见,他好声好气道,“这只魄曾救过我……所以不要灭了他……”
“又成你救命恩人了,话术真多。”谢妄冷冷道,“我反正只看见他要杀我。给我。”
“我说的都是真的……”
谢妄却没耐心再分辨什么真的什么假的,抓住他就要夺他手里的珠子,兰徵躲开挣扎间不小心似乎碰着了那伤口,受伤的人凉凉“嘶”了一声,他赶紧停了动作查看,一下子珠子就被捋走了。
他才发觉自己刚刚被骗了,伸手就要拿回来,但谢妄两指捏着珠子,高高把手举起,他踮脚都够不着,只能用灵力强行让人低头,可那样的话,小谢本来就受伤了……他还是没用。
只是有些气闷道,“还、还我。”
“不还。”谢妄到手,便是两指用力,就要碾碎时,忽见眼前怎么也够不着的人眼里一下就蓄满了泪,一眨不眨望着他,泪欲落不落。
“……”
装可怜。他知道。兰徵一定是在装可怜。
但他还是没法看着那泪落下来。
即便越想越气,最后也只是把珠子狠狠扔向窗外,落下一句,“去捡你的救命珠子吧。”
推开身上的手,转身离开,“砰”地一声,关紧了自己的房门。
躺到床上,摊成大字,听着门外的窸窸窣窣,他只觉得心一点点变凉。
都是骗他的,都是把他当那木头的替身。
兰徵根本不是什么笨鸟。是狡猾的狸猫。惑人的桃妖。
就这样撑着眼皮,眼中血丝蔓延,一直想一直痛,屋外的光线渐渐由明转暗。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紧接着是熟悉的声音带着期期艾艾的歉意,“小谢,你开开门吧,你肯定没涂药对不对,快些上药吧,不然会留疤的……”
太久没发声,谢妄张了张嘴,半天,出口的话也没经过打磨,尤为狠厉,“不用你管!你给我走!”
外面噤声了,过了半晌,又响起弱弱的声音,“我看着你上完药就走好不好……”
谢妄本就疼,现在胸膛里面外面一起抽疼,疼得他直吸气,他冷笑,毫不留情,也不拐弯抹角了,两眼冒出火来,不管不顾地吼道,“你要进来可以,进来就得给我躺着,任我折腾啊!”
最后一字落音,他自己都缓了半天,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下意识坐起来看向门。
人影绰绰,几乎都可以想象这种没有情潮没有恍惚、意识清醒的时候,面子比纸还薄的人现在脸色有多苍白,身子可能会不住地发抖,可能是被吓的,可能是被气的。
但谢妄看着那人影只是再驻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他没有起身,没有追出去,没有拉住人说,对不起师尊,我刚刚都是开玩笑的,我只是想给你变个法术。
谢妄力气都费尽了,没有法术可以变了,他只是收回视线,像一滩死水倒在床上,胸口没有经过任何处理,钝钝地疼,渐渐也感受不到了。
他只是想,像他这样一次次越界、欲望滔天、不懂感恩的人什么时候会被赶出去呢,明天、后天,还是待会儿,几个仙尊便怒不可遏闯进来,将他先罚后打,再逐出师门。
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
……
………………
可是凭什么啊?!
他忽然眼眶有些酸涩。被利用的是他,被当工具的是他啊,他到现在都还没吃上正经的一口,凭什么讨厌他赶走他啊。
凭什么就这样结束,费尽千辛到了这里,凭什么轻而易举就被赶走?
就因为一块木头?那不会说话不会动作没有思想的木头,就算长得一模一样,但谢妄他至少会动吧,凭什么不选他,凭什么他输?
兰徵真就因为一块木头不要他?若是这样……谢妄忽然觉得悲愤至极。
自己没有一世不是悲哀的。
但明明这一次是不一样的。兰徵是不一样的。
他不相信,起身,扯到伤口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倒吸几口凉气,几步跨到门前,拉开门。
一片空荡荡。就像他此刻心境。
兰徵你好样的。如此狠心绝情。
他垂眸,看到被放在地上,紧紧贴着门槛的一盒药膏,按在门框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渐渐泛白,他忽觉得喉间涌上一股血腥,咽也咽不下去,卡着不上不下,直逼得他喘不过气。
但还是弯腰,将那圆润小盒拾起,温温妥妥,仿佛还带着那人的体温,只是胸口疼得知道这药大抵是没用了。
什么药都没用,他的病和伤,本就不是寻常灵药可以治的,兰徵明明知道,却不把真正的药送来,他就是要他死。
手渐渐收紧了,那圆润小盒似乎都快承受不住这样大的力气,随着手一起开始发颤。
忽地,旁边屋子吱呀一声开门,闪出一人。
狭长黑眸瞥去,整个人一下便镇定了。
雪白肌肤,玄纱金链,但身上就穿这么一件,可以说是衣不蔽体,似乎是没想到他会出来,一下看到他还有些慌乱,白皙的脸涨得通红,似乎对于穿成这样很是羞涩。
但偷偷望向他,发现还是面无表情的模样,漂亮的眼睛委屈地一下盈满泪。
“我、我去躺着,你别生气了,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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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是穿了“破烂”,宠受伤小谢一回。[猫头]
回忆卷确实会有点长。[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