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新视界+净仙身+坏消息
岑舟、兰徵商议过后,决定今晚就带着两个孩子启程。
二人此次本就是轻装低调出行,除了本命剑,没带任何云辇、飞舟或是其他飞行仙器。
所以为了缩短回程时间,岑舟从腰间取下一月白色袋子,低调古朴,但似乎是由极上等丝料织就,日光下,会微微变幻华光,拆开束住袋口的符文丝绦,他伸进一只手鼓捣半天。
终于从中取出一张符纸,“唉,这竟是此月若尘师妹给我的最后一张千里传送符了。”
兰徵道,“无妨,下次我去向师姐多要些。”
岑舟笑,“也行。”
说话间,他二指拈起那枚符箓,将一丝精纯灵力注入其中,薄薄的符纸瞬间“嗡”地一声轻颤,立直了,焕发出不容忽视的白色光芒。
兰徵一边揽过看呆了的阿陆,一边拉着脸臭的不行的谢妄,都靠近了悬于中间的符纸。
其上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如同游鱼般以本体为中心,渐渐展开、流动、组合,构成一个微小的空间法阵。
一直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谢妄,这才被吸引,抬眼发现周围的光线开始微微扭曲,像是透过晃动的水面看景物,但下一刻,忽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牵引力,紧接着身体仿佛被拉成了一道极细极长的光丝。
眼前的景象不再是熟悉的安静小院,无数模糊的影像在身边飞逝,万里之外的城镇村庄、惊鸿一瞥的山河湖海,但速度太快,什么也看不清,只留下光怪陆离的线条以及五彩斑斓的色块。
但几乎眨眼间,疯狂流转的色块和光线骤然消失,双脚传来踏实的触感。
同时,一阵晕眩袭上眼前,整个世界都仿佛还在旋转,一股强烈的恶心从胃里翻涌而上,直冲喉咙,让人想干呕。
但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缓缓从他后背推入,如丝如缕地渗进,他混乱的气息渐渐稳定、平复。
仅短短一两个呼吸,那只手便从他后背移开了,然后重新牵住他的手,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冽,再无半分不适。
但阿陆就没这么好运了,兰徵都还没来得及给他灌输平稳气息的灵力,他原本就震撼地合不拢的嘴,落地刚发自肺腑“哇”一声感叹,五脏六腑便一阵翻江倒海,“呕”地一声吐了满地。
谢妄心中发笑,又为仙人先帮自己疏导而自得,下一秒就看见兰徵已经转向旁边,哭笑不得地拍着阿陆的背,帮他顺气。
谢妄咬牙。
“阿陆,好些了么?”是同对他时无二的关怀备至。
谢妄切齿。
阿陆苍白着脸,有气无力点了点头,道,“谢谢仙尊,我好多了。”
兰徵抬手给他施了一个净身术。
在那小子顿感神奇的时候,本都懒得看他的谢妄余光瞥见,转头猛地瞪大了眼,那道清辉他再熟悉不过,在不过几小时前,刚落到他身上过。
望见那小子神清气爽地重新焕发活力,一股极其尖锐的酸意窜上谢妄鼻腔,呛得他喘不过气,几乎妒火中烧。
兰徵怎么可以也帮那小子洗身子!!!
他气得鼻子都重重呼气,但没舍得摔了手发脾气,都到山脚下了,但千里的距离来回都这么迅速,那自己被打包丢回原地去对于这些仙人来说,都是易如反掌的事。
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谢妄不赌。
因而只是继续一声不吭生着闷气,满脸怨气地注视着那个和他差不多高的碍眼小子。
但兰徵还是有一点察觉了,只是有些不明所以,于是也给小谢来了个净身术,顺带摸了摸他的头,谢妄心里虽然没有半点好起来,但脸色还是缓和许多。
岑舟刚思索了一下,见两人都恢复地差不多了,便道,“我带阿陆去跟掌门复命,你带着谢妄直接回四方境吧。”
待兰徵应“好”后,岑舟随即念诀,不消半刻一柄云青长剑便悬于他面前,他将满脸期待的阿陆抱起,飞身上剑。
“那我们便先行一步!师弟,可别落下太多!”
话音未落,那柄长剑已载着二人直冲云霄,转瞬间,身影消失不见。
谢妄察觉到一点点竞速的意味,立刻拉了拉兰徵的袖子,道,“我们怎么去?”
他可不想输。
兰徵笑了笑,却是不慌不忙,反倒问他,“小谢,你想上飞剑,还是乘仙鹤?”
“仙鹤?”谢妄一愣,不知还能坐此物。
身边的人却以为他是更对这感兴趣,将如玉修长的手指微屈,却并未掐弄复杂的法诀,只抵在唇边,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短哨。
那哨音并不尖锐,却似乎极富穿透力,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袅袅地散入山林云海之间。
不过片刻,自天际传来一声高亢鹤唳与之应和。只见一只羽翼丰满、神骏非凡的丹顶仙鹤破开云层,翩然而至。轻盈地落在兰徵面前,曲下纤长的颈项,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衣袖,神态温顺而依赖。
兰徵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温和笑意,轻抚了抚仙鹤光滑的颈羽。他牵过谢妄的手,环抱着他,身姿轻盈地侧坐上鹤背,雪白的衣袍与仙鹤的羽毛几乎融为一体,清风拂过,快要融化开谢妄眼中的浓墨,他尽力压下心中惊羡。
“走吧。”
兰徵轻声一语。
那仙鹤引颈长鸣一声,便腾空而起,不似御剑那般凌厉,而是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渐行渐高。
然而速度却并不慢,转眼间,便又看见了前方御剑而行的一大一小,恰来一阵好风,白鹤修长双翅一振,乘风追上,一下便并肩同行。
风声中,岑舟的笑声传来,“你这鹤都偷摸修炼了?长进不少。”
“是师兄承让。”兰徵悠悠哉哉回道,又悠悠哉哉超了过去,岑舟也并不恼,反倒大笑,“好你个小徵,竟会气人了。”
只是这句已被遥遥落在了身后,兰徵便没回。
前方忽出现一处狭峰,他抱紧了谢妄,轻声道,“别怕。”
话音一落,那白鹤长翅倏然一敛,下一刻,那一抹巨大的白影便滑入那道狭缝之中,谢妄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而过,不过眨眼功夫,眼前忽地豁然一片开朗。
万丈天光倾泻而下,谢妄下意识地睁大了双眼,瞳孔因这突如其来的壮阔景象而微微收缩。
并非山峦延续,并非溪河长绵,而是一片超乎他想象的全新天地。
往上见湛蓝无际的天穹,往下有浩瀚无垠的云海,穿梭云层间,悬浮着无数座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仙山或是岛屿。
悠远空灵的灵禽啼叫,轰鸣震撼的三千瀑布,风过云海的低沉呼啸,无一不在冲击着他的认知。
忽地,一道温和清润的嗓音在他头顶响起——
“小谢,欢迎来到修真界。”
就像来自天穹之上的神籁,那在一瞬间,此刻的震撼谢妄再不能言语,他只觉得因惊撼而感到全身发麻。
但更令谢妄一辈子乃至永远不会忘记的,是他短暂停顿后的那句
“也是——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声音很轻,很快被风远远吹到身后,但每个字却都在谢妄的脑海留下痕迹,心跳跟着漏了半拍。
在这诺大天地间,无人知晓此刻天外之人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在这浩瀚乾坤下,无人算出此刻异世孤魂心中的疯狂悸动。
白鹤两边双翅再次完全展开,继续向着更广阔的天地飞去。
苍穹之下,鹤影剑光忽前忽后划过云海。
飞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云海尽头便见云笈宗,护法大阵内,几座巍峨仙山拔地而起,穿透云层,亭台楼阁、宫殿高塔依山而建,鳞次栉比,日光照耀下,淌着泛金的光辉。
主峰山顶却是一片平地,巨大广场上,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身影正在练剑或打坐,井然有序。
兰徵用袖袍将谢妄遮住,底下云笈宗修士见空中之景,不禁驻足观望,纷纷猜测,这乘鹤的又是哪位仙尊或是哪位宗内高手。
剑光陡转,向着一座耸立孤峰驶去。
白鹤却化作一道白虹,掠过下方不断投来的好奇目光,径直飞向宗门最深处,人迹越少,气氛越发清寂。
滑过最后一处山峰,兰徵薄唇微动,“启。”
前方空间出现一道裂痕,近乎将左右景色劈开。
进入那空间的一瞬间,绝对的宁静笼罩了一切。风声、水声、虫鸣鸟叫……世间所有的声音都短暂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更深的、源自这片空间本身的低沉嗡鸣。
谢妄这才知道,四方境,不是世间凡土,也不是修仙圣地,乃是悬于九天云海之上、依凭兰徵法力开辟维系的一小片天地。
入境后,先过一道无形屏障,如穿过一层微凉的水膜,其内天光并非来自日月,而是源自境内本身流转的纯净灵蕴,柔和清透,就像兰徵其人。
境中央,有一片开阔的玉白平台,光滑如镜,平台之上,设一小亭,亭旁生木。几座浮岛,灵泉泊泊,汇入云海。
东南一隅,悬浮着一座小岛,被缥缈的云气轻柔托举,其上桃林葱郁。兰徵真正的居所,便坐落于此林中心。一处素雅清寂的院落,院墙低矮,温润玉石与厚重沉木交错。
最终,仙鹤在院落中央落下,兰徵环抱着谢妄顺翅膀滑下鹤背,待仙鹤展翅飞走时,谢妄依然没缓过来。
他的心跳声久久不能平息。
“小谢,你还好么,有不舒服的地方么?”兰徵牵着他往屋里走的时候,不忘问。
原本一直静默不动的如墨眼珠,缓缓移动,落在拉着他的玉白手,再沿着衣袖上移,肩头、墨发。
兰徵停住了,回头看他,于是最后落在他已完全转过来的白净面庞,落在那双柔和似水的琉璃眼眸里。
那神情触动了谢妄胸中某根心弦,他忽觉喉间一阵干涩,一股不知名的陌生情绪涌上心间,他知道,这或许是他向来有所欠缺的某种情感。
应是感激。
微凉的手背触在了他的额头,兰徵嘟囔“也没发热,怎么……”,突然噤声,是因发觉自己那只手被小手牵下,贴住了脸颊,谢妄低低喊,“师尊……”
第一次发自内心说出这带有尊卑意味的二字,不是为了攀高枝,不是为了衣食暖,而只是单纯发自内心。
“谢谢……”
即便姓谢,但谢妄其实很少说过此字,他向来是自己渡过难关,自己历尽千帆。但此刻,在这偌大世界观下,若单凭自己,谢妄不敢想要如何跋山涉水,如何翻山越岭,自己才能找到这至巅。
真被那岑舟说对了,自己那句“长大后来找你”,竟真是个完完全全的笑话。
因此既是谢兰徵带他见识这天地真貌,又是谢没将他丢弃在这广阔天地间任何一隅。
男孩稚嫩的嗓音此刻很轻,但兰徵听清了,微微一怔旋即绽开笑颜,轻捏了捏那脸颊肉,笑着道,“这么说来,不生气了?”
“嗯?”
“出发前不是还一脸不高兴嘛。”兰徵两眼弯弯,“是为了什么?”
谢妄顺着他的话回想,瞬间想起那事,他彻底从刚刚的虚幻不真实中把自己拔了出来,气地声音都有些尖锐起来,“那术原以为是单给我的,哪知是人人皆有!”
兰徵有些哭笑不得,不禁问道,“这净身术使一个给阿陆,又怎么了?”
谢妄听他这副语气,更气,“你竟帮他洗身子,他又不是你徒弟……你为什么帮他……”
兰徵捋了捋,终于明白这小孩是把净身术当成帮人洗身子了,想通后,他登时忍俊不禁,耐心解释了一番区别。
谢妄将信将疑,“真的?”
兰徵忍着笑,神情认真地“嗯”了一声。
这一篇终于掀过去。
谢妄这才扫过周围,环视了一圈屋内景。
不同于外界的仙气飘飘,临窗矮榻、榆木书架、玉简道卷,对床木桌、桌上素白瓶插着若干桃花枝,内里与凡间小院风格无二,简单温馨。
谢妄问,“这间是你的屋子么?”
“这间归你,我房间在你隔壁。”兰徵一边沏茶一边道,顺手指了指右边,“就隔着这面墙,你有事喊我就好。”
闻言,谢妄望向那面墙,翻身上靠着那墙的床上滚了一圈,心情雀跃,他停下来问,“师尊,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修仙?”
“先喝杯茶润润喉吧,不急。”兰徵将盛了淡茶的玉白瓷杯递给谢妄,谢妄吹开上面的茶叶,确实有几分觉得口渴。
待凉了些,他一口便喝完了,置于床头案,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修仙第一步是什么?练剑?背口诀?还是画符?”
坐于窗边软榻上的人闻言摇了摇头,笑道,“都不是。剑诀、功法、符箓,皆是后话。”
在小谢再次提问前,兰徵慢悠悠道,“凝神,静心。”
“吸气、吐纳。”
谢妄望去,说话人逆着光,金线勾勒他绾起的长发,照出缎子般的光泽,一根简单的木簪也显得温润,品着茶,还在继续絮说着什么。
但谢妄好似没听进去。
又细细观察到,几缕发丝垂落颊边,随着那轻微的呼吸而微微颤动,谢妄忽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被那发丝带动,变得不可控。
“小谢,你在听么?”兰徵止住话头,一句疑问。
谢妄回神,“什么”
兰徵叹了口气,道,“罢了不急,下次再说吧。今日你好好休息。”
他将杯子涤净放回原处,在出去前还叮嘱了一句,“有事到隔壁喊我。”
见谢妄点头,他才放心回到自己屋里去。
谢妄眼巴巴看着他走了出去,毫不拖泥带水,想到两人不能睡一间房,说不可惜是不可能的。
他又躺倒,呈一个“大”字,想到自己接下来要修仙,过宗门试炼成为正式弟子,然后继续修仙,修到名扬天下、问鼎三界,不过……再然后呢?
再然后他终会回到四方境,和兰徵归隐在此,波澜壮阔一生,也算不枉来此世一遭。
他这样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等再一醒来,见外面天色已经沉了,四方境虽然没有日月,但日夜照常。他揉揉惺忪的眼,肚子饿了,去敲兰徵的门,没应,好似没人,他又摸到厨房去,取了几块糕点填了填肚子。
此时兰徵还没回来,但他没有像在人间界时如此患得患失,只是踱出院子。
周围入目是重重叠叠的桃林,现在外界是初春时节,或许四方境内也是季节交替轮换,这样居于里面也不显得单调,因此枝头初绽的桃花,疏疏落落的,并不茂密。
他随手捡了根草叼着,在其中漫无目的地逛着,不知走了多久,林间忽有清越水声,如碎玉击石,他便拨开最后一重花枝。
却见一潭寒水,烟波缭绕,蒸腾着渺渺仙气。
水中央立着一人,墨色长发湿漉漉贴覆着脊背,一路蜿蜒而下,没入波光粼粼之处。
水面堪堪遮过腰际,勾勒出窄瘦腰身与一段流畅背脊,肩胛骨的线条清晰,肩头水光莹润。
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玉白的肌肤滚落,所过之处,留下细微的水光。
谢妄眼都看直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丝毫不觉身越发往前倾,那花枝终于承受不住,突然“咔擦”一声,整个人便摔了出去。
似是惊扰了水中人,那人微微侧首,眉眼如画,不染纤尘,不是兰徵还能是谁。
“小谢?”
声音如玉清越。
谢妄灰头土脸爬起来的时候,抬眼便又瞟见那片丝毫没有遮挡的白花花身子,仓皇垂下头时,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喉间顿时发紧,刚想解释自己只是误入,没有半分偷窥的意思。
忽觉鼻腔一热,大感不妙,然而比他欲遮的手更快的是滑落的鼻血,不住地从指间溢出。
完蛋了,丢脸丢大发了。
年纪小了果然不顶事,看个男人身体激动成这样。
不就是白了点,亮了点、细腻了点、光滑了点、洁净了点、比例好了点……有什么大不了的!
谢妄脸越来越烫,鼻血不断喷涌。
原本立于清潭中的人忽被打扰,其实并没有惊慌,但见这边情况好像不对劲,便向岸边而来,似乎对来者毫无防备,因而□□跨上了岸
这些落尽余光里,谢妄直觉那些什么鸿鹄大志什么惊天动地都被这水雾弥漫浸湿,软了化了消失不见,而自己此刻马上要失血过多而亡。
那丝毫不觉自己轻轻击碎一个孩子童年梦的人,虚虚系了一条冰丝外袍,迈着两条雪白修长的玉腿,便朝谢妄走来。
当他拿出一条丝帕,还带着淡淡体香,一点点帮谢妄擦净脸,两条黛眉轻蹙,语气间尽是心疼加一丝责怪,“这么急作甚,我就在这,又不会跑,你看你,莽莽撞撞地,都摔出血了。”
谢妄一声都不吭,不敢抬眼看他,但视线下移又……湿透的墨发几缕黏在颈侧,更显白皙,随着主人动作在眼前晃动,有一颗水珠渐渐凝出,顺着脖颈、滑过锁骨、胸膛一路向下,直至隐入纤细的腰腹,再往下,被系住了。
一点点失落刚刚浮起,他又发现,这件冰丝衣料渐渐被皮肤上残余的水浸透,紧紧贴附于其身,变得几乎透明,透出某些地方的粉润,看上去弱不禁风,又微微顶起一些布料,这若隐若现甚至比刚刚直接看见,还要勾人。
而这一切主人丝毫没有发觉,自己已然被看光了,或说他也并不在乎,毕竟此境除了自己便是一个孩子。
但这孩子体内,成人灵魂的谢妄视线从那胸前一晃而过,忽觉得嘴里有些空,牙痒痒,想咬点什么。
如果咬的话,得等长大吧,才有和面前这人商量着让他尝试的资格。
如果真的可以,他想先落下一口牙印标记一下,然后舌头舔湿打转,会不会到这个程度,仙人就会哭呢……
但他好像感觉这个程度,还不够……
“……小谢,这血怎么越擦越多?”
兰徵惊诧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胡思乱想,他一想到面前这冰清玉洁的人跟本不会想到刚刚他的想法有多龌龊,有多污秽,有多上不得台面。
这向来被人捧在手心,含在嘴里的人要是知道自己收了个这么欲对自己虎视眈眈的狼崽回家,定是会羞愤欲死吧。
然后,把他赶走。
谢妄扭开头,胡乱用袖子蹭了几下,道,“一会儿就好了。”
他被兰徵牵着回去的时候,已算是到了后半夜。
哪知当晚,他就发了高烧,坠入一场梦境。
眼前是化不开的浓黑,隐约可见是一处地牢,中央突兀放置了一张暖玉床。
此情此景份外眼熟。
谢妄记得现世自己刚成年的那段时间,老是反反复复做同一个梦,梦见同一个人,永远也看不清脸的人。
已经许多年没再梦到过他,但没想到即便穿到此处,他还是梦到这间地牢这个人。
床上伏着一道素白身影,墨色长发凌乱铺散,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段苍白得刺目的后颈,其上扣着一道暗沉锁环,锁链延伸没入石壁。
白衣似有破损,渗出暗色血痕。
许多人影围在玉床四周,幢幢如鬼魅,贪婪的目光黏在那无力动弹的身体上,低哑的嬉笑和污言秽语充满逼仄的空间。
那穿的最为鲜丽堂皇者,一只手伸向那散开的衣襟……
隐隐约约他听到那人虚弱而痛苦的呼救,“放开我……求求你们……不要碰我……”
现在他忽然发觉这声音很熟悉,但又有点不一样,似乎更年轻,流露紧张绝望。
只是就像先前梦到的数次那样,见到他被欺负,胸腔里一股无名火便骤然升起。
滚开!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却感到一股磅礴之力自虚无中凝聚,随他心念猛地挥扫而出!无形气浪悍然炸开,重重黑影全都惊叫着退散。
地牢霎时死寂。
只余暖玉床上那人微弱而压抑的喘息。
或许是在因为在他梦中,任何都得随他心意。
只是一碰上那人,他的心意就不再明晰了。每一次他都无法动弹,能轻易将那些鬼祟击退,却推不开跌跌撞撞落到他怀里的人。
看不清神色,只能望见那红唇香软一启一合,不知在絮絮叨叨着什么,然后静默一会儿,似是在等他回复,可他从来都开不了口,那柔软身子却是等不及,便会贴紧他,开始轻轻蹭……
到后来他便只记得温暖、水润、粘稠,各种感觉一齐袭来,就像坠入不可说的幻梦。
每一次到了最后,他都又舒服又难受,舒服在即便他不能言语不能动作,但那人还是很会照顾到他的需求,但难受就难受在偶尔想自己来,想照顾一下那人,却不可以。
那人纾解了,便会软得一塌糊涂,窝在他怀里,又开始跟他说话,真是个笨的,他根本给不了回应,每次自言自语还有这么多话可以说。
梦境的边缘开始模糊、溃散。
这样的梦是前世谢妄第一场春.梦,他没想到,现在又梦到了。
望着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脸颊滚烫、缩成一团的人,兰徵满脸焦急。
他的温和灵力此刻丝毫起不了作用,不断往那小身子里输送,却降不下一点体温。
因为他不怎么会生基础病,也因此根本没备这样的药,只得端过凉水来,将滚烫的小谢半抱起,一点一点喂着水,但没有一点好转。
这样下去不行……
他套了件外袍,去取来一条薄毯,将小谢裹住抱起,只留出一张脸在外,方便呼吸,御剑便往灵素涧去,那是宗内最好的医修岑舟所在之处。
岑舟测了测体温,又探了探脉息后,宽慰道,“不必太过担忧,只是普通发烧。”
兰徵蹙眉,“普通发烧怎会我的灵力起不了效用?”
岑舟在几个巨大药箱之间穿梭,一边配药,一边回道,“小徵,你的灵力再温和也毕竟是火属,发烧伴随发热,也是火属,两者相冲,自然不起效。”
兰徵耷拉下眉毛,有点蔫,道了句,“好吧。”
药配完了,他将几味药材放到一旁的炉子里,他对兰徵道,“你来升个火?”
兰徵抬手,一团流焰蹿去,那架着的炉子下方干草瞬燃,滋滋冒气。
暂时手上得了空,岑舟把一直站在床边,忧心忡忡的人拉到一旁坐下,像是随口问了句,“你的情潮期是不是快到了?”
现在已经初春,兰徵垂眼,“嗯”了一声。
岑舟叹了口气,道,“给的药还够用吗?”
兰徵不作声,只是沉默点头。
“那便好。”岑舟又道,“你那时要是不方便,可以把这小子带到这灵素涧,我帮你看着。”
兰徵犹豫了一会儿,道,“多谢师兄,小谢很乖。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岑舟看了眼床上烧得满脸通红,因为不安不舒服,时不时蹬着被子的小孩,心中默默想,他才不是担心这满身劲儿使不完的牛犊子,他只是担心小徵情潮期虚弱会着了某些人的道。
但他最后还是道,“好罢,小徵你安排好了就好。届时,我有时间也会来看你的。”
“好。”
“对了。”岑舟忽地想起一件事,却是悠悠哀叹一声,“寻主瞳玉测过,阿陆,不是扶朝掌门的孩子。”
兰徵一愣,“可龙隐山、长宁玉、推算应当七八岁都对上了,竟有这么巧合?”
“怕是真有这么巧。”岑舟又忍不住叹气,“现在晏清说捡到长宁玉一事,云笈宗可以给赏银或是民间商铺或住宅、保他一辈子荣华富贵。若真想修仙,最多下一次天选大典他能过考验的话,云笈宗会优先考虑选择他,说完便让我把人带回去。明日便要启程了。”
兰徵眉毛又蹙起,道,“师兄向来铁面无私,不过可以送去四方境。”
“小谢需要同龄伙伴,况且养一个是养、两个也是。”
岑舟看他,犹豫一番,还是道,“罢了,还这么小荣华富贵护不住,修仙之路撑不到,还是送你那吧。”
“他们俩倒真是一个赛一个走运,遇见了活神仙。”
兰徵道,“师兄,慎言。”
仙便罢了,神是他们还不能妄议的。
岑舟却不甚在意般笑了笑,计时的灵植抽出第八条嫩芽,摇摇摆摆,挥起“手”来,岑舟便知道时间到了,察看过药炉,将熬好的药汁导入碗内。
兰徵已经又坐到床边去,将小谢托起依靠着被枕,顺手接过递来的药碗,岑舟帮他扶着人,他用一柄小勺匙,一点一点很仔细喂到那烧得红彤彤的嘴里,待他终于都喂完了,岑舟手都酸得已经麻了。
“好了,那你今晚便带着两个孩子回去吧。”
兰徵点头,手指勾着同样的几袋药包,抱着裹得严实的小谢,岑舟打开门,一蹲在门口十分孤清的团子便进入两人视线。
那团子不知在门外蹲了多久,一望见亮光,便立刻抬起头来,见到兰徵还惊讶了一瞬,起身时还先绽开笑容,“岑先生、兰先生,你们要赶我走了嘛?”
一阵寂静。
阿陆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一下子紧张起来。
岑舟有一丝尴尬,兰徵眉眼柔和,安抚道,“没有,阿陆,帮我拿着药包,跟我走吧。”
“我们回四方境。”
回到四方境后,兰徵带着阿陆让他在自己屋子的另一边的空房住下,他不知道先前阿陆的生活是如何,只是轻声道,“阿陆,今晚开始都要自己睡了,可以适应吗?”
阿陆刚刚从进入四方境的震撼中回过神,闻言,又是一个爽朗的笑,“当然!我都是一个人睡的!”
兰徵也不禁被感染着笑了笑,看了眼怀中喝了药变得呼吸平稳、通红的脸色也渐渐恢复正常的小家伙,对阿陆道,“我今晚要照顾小谢,你若有事到最那边的房间找我。”
阿陆也看了看那团人形毯子,道了句“好”。
兰徵背过他,就要迈出门去的时候,忽听见一句轻轻的喊声,“师……师尊。”
他一顿,回首,嗓音温和,“怎么了阿陆?”
阿陆没想到念得这么轻,他还是听见了,顿时十分不好意思,头摇得像拨浪鼓,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惹得兰徵一阵怜爱,他道,“以后都可以喊,大声点也没关系,我会应的。”
那孩子却一下子停了动作,没有像先前抬起头绽开大大的笑,比先前还轻地低低“嗯”了一声。
兰徵没再逗留,只是说了句“那你好好休息吧”,便关了这间房门,回到小谢房里去。
阿陆发现药包还在手上的时候,怕要用上,赶紧跑去送,敲响房门后应声进去时,映入眼帘的,便是兰徵靠在床的外围,以一个护卫地姿势侧着身,手中拿着一只蒲扇,慢慢悠悠地给蜷缩在怀里的人散着热。
阿陆看得呆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把串起的几袋药包放下,正要出去,便听到兰徵带着点困倦的声音,“阿陆,怎么了?”
他慢慢转过身,努力平静自己的声音,但还是有些酸涩道,“兰、师尊,你对谢妄真好……”
兰徵没想到他这个外向性子会发酸,心想,或许这就是家有二子的难处吧,冲站得远远的孩子招了招手,待他走近了,便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颇为无奈,“傻孩子,我对你们是一样的。”
昏暗中,过了几秒,阿陆抽了抽鼻子,“师尊,你真好。”
兰徵忍不住笑,又一阵怜惜,这孩子比起小谢倒是好哄很多。
他不禁看了眼怀里,还安安分分窝着,便继续对阿陆道,“大家为什么都叫你阿陆?”
“好像说我被捡到的襁褓上标着一个陆字,大家就都这么叫我了。”他露出牙齿,笑了笑。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一个比较正式的名字。”
一片暗色中,一双清亮的眼眸忽地睁大了,紧接着,眼眶便是一阵干涩。
第二天,谢妄醒来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兰徵居然和他睡了一夜,现在还一口一口拿勺子喂“虚弱无力”的自己汤药。
坏消息是兰徵居然带回来了个人!还给他取了个新名字,陆萧遥。
这可是他都没有的待遇!!!
简直不能说是坏消息。
简直是差劲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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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话说大家更喜欢看赏味期比格谢,还是成年版破坏王[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