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谢夷能感觉到林知霁离开自己的身体。
像是有什么从他脑海里剥离。
那种无所不在的窥视没有了。
耳旁的聒噪也没有了。
他早知道,那就是个巧言令色的小骗子。
谢夷纵容他,却从未真正相信过他。
谢夷拿捏着人心,一点点地试探他,为他做的那些事情,也只是故意让他愧疚心软,从他那里获取线索,却从没想过真的让他留在自己脑海里。
可那一瞬间,他竟然觉得不舍。
谢夷皱起眉。
但随即,他就感受到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谢夷几乎是下意识按住了掌心的刀刃。
虽然看不到,但他其余的感觉却变得格外敏锐。
他听见短促的呼吸声,忽而又变得急促。
脚步虚浮,还磕磕碰碰的。
一看就没有任何武学功底。
性子……也不太稳重。
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小小的惊呼。
谢夷下意识偏过头,入目是一片雪白。
虽然他很快便将头转回来,奈何目力太过敏锐,记性也实在太好。
只是一瞥,但一丝一毫的细节都像被篆刻在脑子里一般。
少年身量纤瘦,脊骨如珠串浮动在纤薄的皮肉下,两侧腰窝深陷,往下收束成一段让人心惊的纤细,却又陡然生出了雪白的丘壑。
如同毫无瑕疵的素白脂玉,只在肩头落下一小片鲜艳的、雨滴状的印记。
那是林知霁说过的胎记。
……这倒是没有骗他。
谢夷闭上眼睛。
将那一瞬粗重的呼吸压下去。
紧接着,他便再次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先前压下去的呼吸仿佛带着痒意,扩散至他的四肢百骸,竟让他觉得……烫。
时间仿佛被拉得格外长。
谢夷第一次觉得,自己也并不是那么地有耐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听见林知霁叫他。
“宿主。”
明明是很熟悉的声音,但于此刻的两人来说,又有种别样的陌生。
谢夷收回刀刃,转过身。
少年明媚的笑容瞬间落入了他的眸中。
——比画像要生动百倍。
林知霁有点不好意思,抿了抿唇,酒窝也随之若隐若现。
他之前和谢夷共通五感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按理说应当很熟悉了。
可是真正面对面相见还是第一次。
明明之前很熟悉的东西,仿佛一下子就变得陌生了。
一些之前没有在意的部分,也忽然间变得存在感很强。
比如,谢夷竟然比他高一个头,哪怕他不说话,也有一种无法被忽视的压迫感。
这让林知霁有些不知所措。
脑子里也开始胡思乱想。
像他们这种情况应该叫什么,面基吗?
所以……是应该先打招呼吗?
他正准备说话,谢夷却毫无征兆地朝他走了一步。
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他,林知霁条件反射地想要后退,却忘了自己还未能完全掌控这具身体。
他的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谢夷眉毛微蹙,动作却比脑子更快。
几乎是瞬间掠到了林知霁面前,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揽住了他的肩背。
后倾的身体像一团云被他牢牢锁在了怀中,掌心的手腕更是纤细柔软,仿佛轻易就能被折断。
已经被压下去的热意卷土重来,甚至还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燥。
林知霁惊魂未定地站稳,才发现自己紧紧地贴在谢夷怀中。
冷冽的香气与惊人的热度一同袭来,令他呼吸一窒。
他下意识推拒。
谢夷感受着怀里微小的动静,眸光沉了沉。
林知霁正想着要如何挣脱,身后的手臂却忽然松开。
他猝不及防,身体再次失了平衡。
可怕的失重感再次袭来,唯一的支点只有谢夷还没有松开的手腕。
下一秒,扣住他手腕的指节收紧,巨大的力量袭来,林知霁毫无反抗之力地跌进谢夷怀中。
他头顶传来谢夷几声轻笑,伴随着胸膛的微微震颤:“怎么?站都站不稳吗?”
林知霁又气又羞,手撑着他的胸口就要退开。
谢夷却先一步撤开距离。
林知霁一肚子情绪瞬间没了落点。
如果不是他的手腕还被谢夷抓在手里,他都要觉得刚刚的事情只是自己的错觉,眼前这人是个好心扶住他的正人君子了。
刚刚这一番折腾,将林知霁好不容易穿好的衣服也弄乱了。
谢夷垂眸,喉结滚动。
他抬手探向林知霁的衣领。
林知霁吓了一跳,随后才反应过来,谢夷竟是在给他整理弄乱的衣领。
谢夷粗糙的指腹状似不经意地划过林知霁的脖颈。
温热细滑,似乎因为紧张,能感觉到他皮肤下血液急速的流动。
林知霁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可是谢夷却表现得很正常,替他整理好衣领便收回了手,反倒显得他过分敏感了。
谢夷又问道:“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少年一头及腰的黑发乱糟糟地用发带绑着,随意耷拉在脑后。
林知霁这才想起来,苦恼地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大约是为了适应这个朝代,兑换的这具身体不像他现代那样是短发,而是一头长发。
虽然免去了他人异样的眼光,但林知霁完全不会绑头发,折腾了半天,也只是勉强用发带捆在一起。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他还是小声问谢夷,能不能请一位婢女帮他梳一下头发。
谢夷眯起眼睛,声音淡了些:“我可以帮你。”
林知霁:……?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谢夷便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带到了榻边。
林知霁懵懵懂懂地顺着他的力道坐下,才反应过来。
谢夷竟然要给他梳头发!!!!
林知霁顿时觉得屁股下面像是放了一盆烧红的炭,惊得他直接蹦起来,却又被谢夷压在他肩上的力道给按了下去。
他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宿、宿主,你真要给我梳头发?”
“不愿意?”
谢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林知霁却心惊肉跳,只能憋屈道:“没、没有。”
谢夷的指尖插|进他的发丝间,光滑如缎的发丝从指缝中流下,又被他的手指挽了起来。
林知霁僵硬地坐在榻上,总觉得脖子凉凉的。
有一种把要害暴|露在野兽嘴下的感觉。
其实谢夷的手很轻,也没有扯痛他的头发。
可林知霁总有种他拿的不是梳子而是刀的错觉。
“别动。”
谢夷压着嗓子,梳柄抵着林知霁的下巴抬起来。
林知霁:……
两人一坐一站,阳光透过窗纸落在他们身上,竟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谢夷停下手:“好了。”
林知霁活动着僵硬的脖子,看向一旁的铜镜。
黑发被束成了发髻,被一顶白玉冠簪了起来。
像是哪家不谙世事的小公子。
谢夷的手艺居然还挺好。
真是一双神奇的手,又能杀人又能梳头的。
谢夷的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丝缎般的质感,他下意识蜷起手掌,问林知霁:“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知霁愣了一下。
认真说,他没想过。
先前,他满脑子都被兑换身体这件事占满了,至于兑换之后要做什么,他完全没有想法。
不过……
他眼珠转了转:“宿主,那个,我想出去走走……”
谢夷抬眼,布满灰翳的那只眼睛沉沉地看着他。
林知霁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又反应过来,理直气壮道:“我又不是要逃跑……”
谢夷瞥了一眼他的腿:“你也逃不掉。”
林知霁:(▼皿▼#)
但随即谢夷便站起身,再次握住了他的手腕。
林知霁:“干……干嘛!”
谢夷:“你不是想要出去走走吗?”
林知霁瞪大眼睛:“你也去……不,就算你也去,也不用拉着我的手吧!”
又不是幼儿园小朋友,还要手拉手一起去上厕所。
谢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怕摔了?”
林知霁:……
下一秒,手腕上传来力道,让他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跟上了谢夷。
-
清平院内。
松绿正巧办完事从外面回来,就看见青黎端着茶,在大太阳底下发呆。
他纳闷地走上前:“你在这站桩呢?”
青黎:“……你知道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了。”松绿皱起眉头,“你这泡了茶也不给主上送进去,啧,这茶都凉了,到时候主上罚你,我可不会给你求情。”
青黎欲言又止。
她这茶的确是要端给主上的,只是主上并不在书房。
她准备离开时,却不经意瞟过主上房间的窗户。
透过窗纸,能影影绰绰看到两个人影。
青黎第一反应以为是来汇报的同僚,但随即便看到主上将人按在了榻前!
主上!!!
把人按在榻前!!!
青黎感觉到了一阵眩晕。
偏偏跟她搭档的是松绿这根木头,她连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在这时,谢夷的房门打开。
两人同时看过去。
就看到主上握着一位小公子的手腕,一前一后走出来。
松绿:“!!!”
相比起他,青黎的震撼更大。
她看着林知霁身上那件眼熟的衣裳,总算是知道,先前她去定做的那些衣服的主人是谁了。
两人虽然还在震惊之中,却还是下意识给谢夷行礼:“主上。”
谢夷冷淡地回应了一声。
两人又默默看向林知霁。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公子。
皮肤白皙,长着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身穿一件绣杏林春燕的锦衣,头戴莲瓣纹白玉冠,腰间挂着零零碎碎的荷包、玉佩,通身贵气。
他被主上拉着手腕,脚步有些踉跄,腰间挂着的零碎叮当作响,有种全然不知人间愁苦的模样。
两人不知他的身份,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林知霁却没那么多顾虑,主动给他们打招呼,态度极为熟稔。
两人更加恍惚了。
但他们很确定,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对方。
然而不等林知霁还跟他们多说什么,便已经被谢夷给拉走了。
直到两人的身影离开了清平院,青黎才缓缓回过神,看向同样震惊的松绿:“你……刚刚也看到了吧?”
松绿呆呆的:“啊……”
青黎暗示他:“你有什么头绪吗?”
松绿皱起眉头:“有。”
青黎没想到这根木头居然开窍了,连忙问:“是什么?”
松绿神情严肃:“清平院守卫森严,此人竟然能在不惊动你我的情况下,进入主上的房间,可见他武功一定很强!”
青黎:“……”
她到底在期望些什么!!!
-
林知霁被谢夷牵着,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但渐渐的也就习惯了。
将军府面积大,园子也不小。
林知霁先前绑定谢夷时,来来回回见过许多次,但是自己亲身过来玩却还是第一次。
这种古典园林好看归好看,真正玩起来却远不如现代各种游乐园之类的有趣。
林知霁新鲜感过去之后,就没什么兴趣了,试图撺掇谢夷带他去街上逛逛。
可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朝他们走来。
“表弟。”
竟是梁文序。
林知霁恍惚想起,好像自从谢夷入族谱那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当初梁文序因治水有功回京受赏,正是意气风发。
可惜皇帝病重,无暇见他,而太子齐王党争,更是无心朝政,于是梁文序就完全被晾到了一边。
也不知道是政途受阻,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这次看到他,明显有些憔悴。
梁文序看到谢夷牵着一名他没有见过的小公子,还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彬彬有礼道:“在下梁文序,不知公子名讳?”
林知霁下意识看了眼谢夷,见他没有阻止,才道:“我叫林知霁。”
谢夷也冷淡地同他行礼,随后便要带着林知霁离开。
梁文序连忙拦住他:“表弟,我有事想同你说。”
谢夷停住了脚步:“何事?”
梁文序有些为难地看了眼林知霁,见他没有任何反应,才说道:“林公子,在下与舍弟所说乃是家事,不知你能否回避片刻?”
林知霁还没回答,谢夷便直接道:“他不必回避,表哥有什么事直接说便是。”
梁文序和林知霁一同愕然地看着他。
梁文序是因为谢夷向来孤僻,他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信任一个人。
而林知霁只是觉得,先前他俩五感共通,想回避也没法回避,但现在他俩都两个身体了,按理这种私事他应该回避一下了吧。
可谢夷完全没有要改变主意的意思。
梁文序无奈,只能直接说明来意。
林知霁原本以为他是为了自身前途来的,毕竟现在上京城的人都知道,谢夷是东宫红人,齐王府那边对他也颇为礼遇。
比起外头那些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的人,梁文序好歹有表兄弟这个名头,走走后门也很正常。
没想到,他竟然是为了谢承安来的。
谢承安先前便因为母亲被关,在府中大闹了一场,被谢平岳骂了一顿后安分了一段时间。
后来知道谢夷拿到了折冲营,惊怒之下,又闹了一场。
谢平岳大怒,再加上韩姨娘在一旁煽风点火,于是直接动用了家法,把谢承安打了个半死,甚至放言要将他逐出谢家。
梁文序得知消息后,连夜匆匆赶到了将军府,好说歹说劝服了舅舅。
只是谢平岳怒气未消,对谢承安仅有的那点慈父之心消耗殆尽。
虽说不再提要将他逐出家门,却也不许他留在家里,没等他休养好,就要让人把他绑回明章书院。
谢承安在梁文序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梁文序也就心软了。
梁文序是儒学君子,虽然对谢承安顶撞父亲的行为并不认可,却也觉得舅舅被韩姨娘蛊惑,对嫡子过于苛刻了些。
只是那到底是长辈的妾室,以他的修养,也不可能说她的不是,便想到了谢夷。
如今谢夷在朝中已有名声,且舅舅让他暂管折冲营,可见是重视他的。
若是谢夷肯为谢承安求情,舅舅定然会多考虑几分。
他对谢夷说道:“……舅母行事虽有不妥,但子不言母过,此乃人伦大义,你先时所为已是不孝。如今你母亲也受到了惩罚,你何必纠缠不放,承安年幼无辜,你身为兄长,当心怀孝悌,以大局为重。”
“再者,我也是为你担忧,这世间的规矩,终究是嫡长为尊。日后这将军府由承安继承,你如今虽暂管折冲营,但说到底还是要仰仗嫡系照拂。与其到时难堪,何不现在就给自己留条退路……”
谢夷早知梁文序的性子,听着他说这些话,心中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还觉得有点好笑。
但林知霁却忍不了了。
他本来因为原书中,谢夷对梁文序施以极刑,还有些同情他。
可是,一码归一码。
现在谢夷可没对他怎么样呢。
但他却是真是恶心到自己了!!
眼看着梁文序还要再说,林知霁直接跳出来:“哇!你说得好有道理,那按你这样说,你就应当和你爹现在的儿子打好关系,毕竟人家是嫡子嘛,你现在虽然暂时当这个官,可日后都是要靠你那嫡子弟弟照拂的呢。”
梁文序脸色瞬间涨红:“你!”
林知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破防了吧!自己都受不了,还好意思道德绑架别人。俗话说得好,管好你自己。”
梁文序被他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气得胸口急速起伏。
林知霁昂着下巴,像只打了胜仗的小公鸡。
谢夷全然没有理会梁文序,只是定定地看着挡在他身前的眉目生动的少年,目光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灼意。
出了梁文序这档子事,林知霁也觉得晦气,决定今天就不出去了。
而且他今天的日常任务还没做呢。
他可没忘记,他这身体可是贷款的,每个月还有两千月供呢。
林知霁偷偷看了眼正在看书的谢夷。
没想到立刻就被发现了,谢夷眼睛都没抬,淡淡问道:“何事?”
林知霁轻咳一声。
他都已经习惯谢夷主动给他做任务了,如今再说这话都觉得有点生涩:“那个,宿主,你这会要是有空,要不我们把今天的日常任务做了?”
谢夷顿了顿,抬起头。
一黑一灰的两只眸子直勾勾地注视着他,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林知霁的胆气瞬间就落下去了:“你要是没空,我也可以等会……”
“有空。”谢夷开口。
林知霁一喜:“那我们……”
话还没说完,腰间忽然一紧,眼前一花。
等到他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坐在谢夷怀中了。
林知霁:!!!
等等?
这……这是什么情况?!
林知霁弱弱地发出声音:“宿……宿主,不是做任务吗?”
头顶传来谢夷漫不经心的声音:“是啊。拥抱一分钟。”
林知霁:???
不是,那不是让你自己抱自己吗?!
他试图挣扎,可他越挣扎,谢夷的手臂就收得更紧,直到两人身体之间几乎没有一丝空隙。
铁一样的臂横在他腰间,硌得他生疼。
林知霁不敢再动了。
他只能安慰自己。
……算了。
……谢夷今天被神经病骂了一顿,自己就当是安慰他了。
……做任务嘛,不寒碜。
X的!!!
一分钟这么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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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文因为要上夹子,为了千字,所以今天的更新挪到明晚11点,请小天使们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