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雨过总会天晴
次日,依旧黑云密布,风雨不止。
林晓山和孟延州前后脚走进仓储室,许见深已经分配完干粮和矿泉水。
除了民宿的住客外,隔壁村落安置不下的游客也躲进了这间安全屋。二十来平米的仓储室里席地坐了一片人。
许见深看到林晓山,忙上前关照:“怎么样,还好吗?”
林晓山似是疲惫至极,点点头,无声地指着角落。
许见深会意,给他让出一块位置,在地上垫好睡袋。林晓山一言不发地坐下,靠墙歪头就睡。
闻杨坐在他隔壁不远,见状,往旁边挪了点,以免打扰他。孟延州则站在门口,一直没挪步。
“进来找个地方坐吧,人比较多,得挤一挤。”许见深拿出物资,放到他手上,近距离看,发现他右边嘴角有淤青,奇怪道,“你这是……被什么砸中了?”
孟延州看着角落里靠着睡下的人,轻声说:“被咬了。”
“?”许见深知道这是玩笑话,但不敢拿伤处开玩笑,毕竟天灾面前,任何疏忽都可能酿成大错,他从自己的睡袋中翻出一个箱子,“这里有药,你要不要涂一点?”
孟延州接过:“谢谢。”
“吃点面包吧,都是按人头分的。”许见深将东西都分完,才放心走到闻杨身边坐下。
闻杨早已不动声色地将他的睡袋和毯子都铺好:“你先睡?剩下的我来弄。”
昨晚最难熬的时候,他们俩就是接力值班度过的,许见深念及闻杨还有手伤,摆摆手:“还不困,一会儿再换你。”
闻杨没坚持,让他赶紧去忙。
屋子里还有很多从别处来避灾的,互不认识,加上有人在补觉,空气安静得像是要凝固。
约莫中午,穿雨靴的救援队员领进来一个穿花衬衫的大爷,问:“西村的一共多少人?”
几个小时前,因为民宿老板外出寻人,场内唯一有多年志愿者经验的许见深便成了救援队的对接人。他点点头,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下新来者的名字,说:“算上他,一共十三个。”
“坏了,还有两个没联系上!”救援队员焦灼地跺脚,“我再去找,麻烦你再帮忙维持一阵子,千万别让大家乱跑啊!”
许见深点点头,合上本子,将大爷领到空地上,给他分发物资。
笔记本当初撕过很多次,只剩下大半本,现在又被水泡湿,一副命很惨的样子,皱皱巴巴的纸上记满了名单和物资发放数量。
两个小学模样的女孩问:“外面是不是都淹上了?”
大多数人都是在雨势增大前躲进来的,没能看到外面的惨状。
刚来的大爷席地而坐,将怀中的布裹放到地上,说:“是啊,地势低的已经全淹住了。”
女孩相视看了眼,失落道:“我想妈妈了。”
许见深闻声一动,走到她面前,蹲下来,问:“想妈妈?”
“嗯。”女孩撇着嘴,抽了下鼻子,“她说让我先走,等雨势小了就会来找我的。”
话音未落,一道银蛇劈过,轰隆巨响震得地面都在颤动。
女孩被吓得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大声哭起来。
除了她以外,还有两个更大的小男孩也跟着哭,一时间,屋里充斥着绝望的叫喊声。
林晓山被吵醒,懵懵地坐起身,没反应过来怎么个事儿。
许见深把几个小朋友都揽到自己身边,耐心地说:“我们先把脸擦擦,然后深呼吸三秒钟,好吗?现在水源不多,需要保存体力和水分。”
擅长游说但缺乏育儿经验的许老板没想到,小朋友不像公司员工那般讲理,听了他的“安慰”后反而哭得更凶。
“……你们的父母都在路上了,刚才的志愿者姐姐在带他们上来。”许见深只好继续安慰。
小朋友们听不见,仍是一个劲儿地哭:“啊!骗人!他们是不是来不了了呜呜呜呜呜!”
许见深失去办法,回头看了看闻杨。
后者就像被老师点到的同学,蹭地一下站起来走近。
有个男生看到他的手臂,慢慢地不哭了:“你怎么像个木乃伊啊。”
闻杨板着脸,用尚能活动的那只手比了个恶龙的手势:“这样是不是更像了。”
“啊!”男生刚止住的眼泪又被他吓出来了,“我也想要妈妈——”
许见深头疼地把几个小朋友都拦在身后,嗔怪地看了闻杨一眼,轻声道:“你干嘛吓他们。”
闻杨这才收起冷脸,换上些笑容,蹲跪下来,跟小朋友们平视:“不是故意吓你们。”
男生视他为木乃伊本伊,恶狠狠地盯着他,眼角还挂着光。
“我的手受伤了,所以缠成这样。”闻杨刻意放慢语气卖关子,“可惜了,刚我看见一只猫,等着喂水,但我这行动不便没法喂呢——”
“猫?!”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在哪!!”
闻杨用完好的手指了下仓库伽罗,放在地上的布匹忽然动了动,里面露出一只圆圆的脑袋。
女孩一下子止住眼泪,呆呆地看着它。
脑袋上大眼睛眨巴眨,耳朵尖尖的,似乎听到不熟悉的声音,应激似的又躲回布里。
“真的是猫!”女孩压着嗓,远远地探头,“这是你养的小猫吗?”
闻杨摆摆手:“不是,自己跑进来躲雨的。”
“啊。”女孩缓缓走过去,蹲在布包前,低头盯着里面的小东西。
狸花猫像是感受到善意,露出小脑袋,嗅了嗅女孩的手指。
“好可爱。”女孩擦干眼泪,回头问许见深,“我想给它喝点水。”
许见深便将自己的水瓶拧开,从仓库里借了个塑料碗,将水倒进去。
小猫谨慎地钻出来,确认没有危险后,才迅速窜到水源边,伸出粉色的舌头取水喝。
猫毛发湿透,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水迹。
几个小朋友围着猫看,全神贯注。
入夜后,他们的父母全都来了,还有一位邻村的老婆婆。
她步履蹒跚,一进来就蜷缩在地上,话也说不清楚,磕磕巴巴地问睡袋去哪里拿。看得出来,她是在风暴最烈时被救出来的,什么都没带,唯独手里抱着一个红色的破布枕头。
林晓山认识她,是庆柏村的阿婆。她的丈夫在海难中早早去世,她一人抚养女儿成人。孩子外出上大学,已经有两年没有回家。
阿婆紧紧攥着红枕,那里面装着她补网卖鱼换来的零钱。她将零零散散的钱塞进枕头里藏好,想要留给女儿交来年的学费。
林晓山叹了口气,把自己的那份干粮摆在阿婆面前,起身去找许见深。
“还是联系不上港口。”林晓山说,“现在全岛估计都没信号。”
许见深安慰道:“没事,我们跟救援队的通讯还在。一有消息,他们会通知的。”
林晓山点点头:“忙坏了吧?东西都给我,你去睡会儿。”
许见深不跟他客气,叮嘱完人头和物资情况,便到角落找闻杨。
“我看看伤口。”许见深盘腿坐下,托起他的手。
闻杨将手送出去,眼巴巴地看着对面。
许见深帮他拆纱布,打算换药,感受到灼热的目光,觉得不对劲:“怎么啦?”
“疼。”闻杨小声说。
许见深一愣,立马放轻了动作:“那我轻点。”
“你别托着纱布了。”闻杨覆上许见深的手,让它来到自己的手腕上,“放这儿吧。”
“……”许见深担心是纱布附近会牵扯到伤口,所以照做,然而闻杨的手实在烫得吓人,就和他的眼神一样很难不让人发热,“好。”
许见深说完,咽了下口水。
闻杨直勾勾地盯着他,用许见深的话问:“怎么了?”
许见深抬眼装作无辜:“没怎么啊。”
“是么。”闻杨依旧看着他,低下头,鼻尖离他的额头很近,“我还以为你很热。”
许见深怎么会让年轻人看出自己的慌乱,那也太没有威严了:“还好,没有很热。”
“真的?”闻杨忽然反手抓住许见深的手心,指腹还在他的掌纹上刮了两下,“可是,你这里出了好多汗。”
孟延州空洞地看着他们,拆医疗包给自己换药,时不时发出一些抽痛声。
许见深闻声,忙快速帮闻杨处理好伤口,起身问他用不用帮忙。
孟延州冷笑:“你俩调情就行了,不用管我死活。”
“不是——”许见深百口莫辩,“你误会了。”
孟延州皱眉,以一种“你看我哪儿误会”的质问表情看着他。
许见深心虚地咽了下口水,回头向林晓山求助:“晓山哥。”
林晓山正在闭目养神,闭着眼睛回应:“说。”
“你在睡觉吗?”许见深怕吵到他休息。
“没,我在算账。”林晓山半开玩笑地说。
林晓山嘴上没说,但在座的都能猜到,民宿一层已经被淹,墙体屋檐也受损,更别提院子里还有名贵的假山水和木雕,后期不知要投入多少去整修。
虽说以林晓山曾经的名声,他也不缺这些钱,但毕竟很久没雕过东西,他又拿积蓄开了民宿,遇到天灾,收入还是受很大影响的。
许见深猜出他是在算这次风暴造成的账单缺口,叹了口气,走到林晓山身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问:“是遇到什么难事儿了?”
“也不算吧,就是刚刚有两对住客,说要找我理赔。”林晓山依旧没睁眼,翻了个身,手背靠在额头上,“剩下的虽说没要赔偿,但房费肯定得给人家推回去。”
许见深立刻表态:“诶?我的房费不用退啊,我还得接着住呢。”
说话间,闻杨也跟来了:“我也不着急走,房还预定着。”
“不是,你俩闹呢。”林晓山有点感动,又觉得不必如此,“我拿房你俩才住了几天,至于给我半个月的钱么?”
许见深笑着说:“我俩是真想玩儿啊,又不是为了你才留着的。”
林晓山知道这是玩笑,没戳穿,笑盈盈地看他编造。
“风暴后的海岛,”许见深侧头望向扑进窗的骤雨,“我也没见过。”
闻杨在许见深身后,淡淡地说:“林老板,雨过总会天晴的。”
林晓山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他摸了摸眼角,强笑着说:“诶,谢了。”
【作者有话说】
小猫好,许总好,小闻好,林老板好,孟延州好,都好,风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