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闻杨
音乐学校教职工院位于一环附近,已有二三十年楼龄,顶部有片杂乱的电线。老小区物业略等于无,业主争取了十来年的电梯最终也没加装。
闻杨轻车熟路,踩过青石板地,一口气爬上六层。
楼道灯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照亮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闻杨抬头看到,盘算着什么时候来扫除。
门开后,一个戴着眼镜、两鬓略白的男子探出头,赶紧拉他进屋:“可算来了,搞到这么晚?”
闻杨跟他约好要来家里吃晚饭,结果路上耽搁到现在。
“在西征路停了一会儿。”闻杨进屋换鞋,帽子往衣架上一扔。
“西征路?”陈钧奇怪道,“你不是从东边来的吗,怎么绕到那儿去了?”
闻杨欲言又止,想了想说:“路上看到一个熟人,就跟着去了。”
“熟人?谁啊?”陈钧又问。
“也没谁。”闻杨没答,把怀中花往陈钧怀里塞,“哦,差点忘了,送你的。”
陈钧被他一打岔就没追问,接过花放在餐桌上,把风扇头往闻杨那边转,问热不热。闻杨摇头,从橱柜里拿出花瓶,装了点水,开始修建枝叶。
陈钧在一旁坐着,拿蒲扇给他扇风:“去见过爸妈没?”
“没。”闻杨在花艺上没什么天赋,知识只学到枝干斜剪放水里这一步,他拿着生锈的剪子,在跟粗壮的向日葵茎作斗争,“忙着找房子呢。”
陈钧的扇子停了:“你要租房?不回自家住吗?”
向日葵过于顽强,不是钝剪刀能解决的。闻杨挽起袖子,双手发力切开斜面,大臂一挥,把桌上的植物残躯全都推进垃圾袋:“不回。”
气氛变得有一丝微妙,可是别人的家事,陈钧不好多嘴什么。他对闻杨视如己出,只是到底不算家人,只能嗔怪一句:“又不是没家,干嘛非得租?实在不行,你还可以继续住我这儿,反正这么多年都住过来了。”
闻杨没说话,闷头把垃圾袋系好,放到门口的湿垃圾桶中。陈钧叫他别再忙活,去客厅歇着等吃饭。
洗完手,闻杨就到沙发坐下,挨着陈钧旁边,看他调台。
陈钧不爱用手机,每天爱打开卫视听个响,乐趣是在屏幕里找自己的学生。作曲专业的学生不比音乐表演,能走到台前的人不多,但大都活跃在圈子里。
卫视栏目播放结束,到了深夜电台时间。电台主题是串烧,正在盘点几年前大热的曲子,歌手头像正在滚动播放。
陈钧突然指着其中一个人,问:“非晚这首歌还挺好听的。”
闻杨听到这个名字,专心干饭,头都没抬,“哦。”
陆非晚是陈钧的关门弟子,经常来家里做客,照理说跟闻杨应该很熟。可惜两个人见面次数不少,就是不对付,当着陈钧的面一团和气,较劲总在暗地里。
“说起来,挺久没见过他了。”陈钧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闻杨眉毛向下压了压,“他离这么近,连门都不上,还得让人家替他跑。”
“他现在是艺人了,忙点正常。”陈钧忽然拍拍脑袋,“对了,正好我下周生日,要不请你们一块吃顿饭?”
闻杨已经习惯陈钧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不想拂了他的面子,答应道:“我都行。”
陈钧接着提议:“那就叫上非晚,还有他对象——诶,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闻杨忽然动作停了。他盯着夜空微微出神,稍顿后,唇齿开合,很轻地答了个名字。
陈钧没听清,问他刚说了什么。
“许见深。”闻杨认真地重复,“他叫许见深。”
“对对对!”陈钧连连点头,责怪自己上了年纪,记性差。
闻杨偏头看向窗外,有只麻雀从路灯飞到树上,还蹬下来几片树叶。
电视里的金曲串烧终于播完,开始挨个介绍歌手的代表作。
陈钧看着电视说:“那你帮我约下非晚吧,问他下周六的时间怎么样。”
闻杨没应声。
陈钧再次嘱咐道:“记得让他带对象一块来,我想见。”
闻杨这才开口说:“知道了。”
繁音苑离许见深住的地方约三四公里,他驱车回家时刚过十点,客厅黑漆漆的,看样子没人在。
房子是当初许见深出的首付,复式楼,上下两层都做过声学改造,方便陆非晚在家录音。陆非晚走红后不久便还清了贷款,二人在这一起住了快四年。
客厅以原木和黑白配色为主,冷清大气,阳台上摆着一排盆栽和花卉做点缀。许见深借着地柜微弱的感应光,走进浴室,冲洗整天的疲惫。
热水解乏也醒神,在蒸汽的包裹下,被应酬和工作充满的脑子终于能稍稍透气。
许见深洗完澡,穿着浴袍,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外走。
客厅灯亮后,黑暗无处遁形,沙发上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男子低头坐着,一动也不动,面前是装了两只烟蒂的烟灰缸。
许见深被吓得后退半步,看清人后才放下心来:“非晚?你回家了。”
“早回来了。”陆非晚换了个姿势,像是在证明自己还有生命迹象。
“怎么不开灯?”许见深问到他身上的酒味,弯腰,把毛巾蜷起来,拍他的脸,“心情不好?”
“嗯。”沙发上的人缓缓盘起腿,默了会才问,“车送修了吗?”
“还没,明天去。”许见深累了,也歪在沙发上,半合着眼说。
陆非晚无聊地玩许见深的头发,还把他的眼镜取下来,放在茶几上把玩:“那怎么回来这么晚。”
新眼镜的款式跟旧的差别不大,也许是因为灯光昏暗,或是别的问题,陆非晚没能发现它的变化。
许见深本来就困,摘了眼镜更是直打哈欠:“处理交通事故,修眼镜,都需要时间,还带了闻杨一程。”
陆非晚的手忽然收紧,他盯着许见深的眼睛,问:“谁?”
“闻杨,你那个小师弟,陈教授家里的。”许见深言简意赅地解释。
陆非晚其实并不需要解释,他只是没想到,太惊讶了:“他回来了?”
许见深点点头:“嗯,今儿就是他打的车跟我撞了。”
陆非晚皱眉:“那你还送他。”
许见深无所谓地说:“顺路。”
陆非晚不再说话,许见深眯着眼差点睡着了,看陆非晚沉默太久才问:“怎么?”
“没事。”陆非晚评价,“你还真是,对陌生人都能这么好。”
许见深摆摆手,说“举手之劳”,把话绕回开头,问他怎么突然跑去喝酒,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事情。
陆非晚动作迟缓地凑近,把脑袋放许见深肩膀上:“也没什么,就是新歌没中。”
许见深对这首新歌一无所知,震惊之余,还有些不知怎么安慰。
许见深以前帮陆非晚混过很多首歌,参加过他的几乎每一张专辑、每一场演唱会和每一个生日,他们共享房子、车子甚至经纪人,在外人看来很难分割。
这种关系到去年才有所改变,由于某些原因,许见深及其团队都不再做陆非晚的混音师,二人工作上逐渐解绑。
所以,许见深对陆非晚作品的认知,还停留在上一阶段——拿了两枚奖杯、叫好又叫座的阶段——也就难以理解,为何新作品会滞销。
许见深想了想,决定还是问清楚前因后果:“怎么回事?”
陆非晚的手指卷着许见深的发梢,苦笑道:“还能怎么回事?没人要它。”
许见深知道陆非晚在接触一家正在约歌的发行商,许见深刚好认识里面几位制作人,便说:“其实新歌我可以帮你推一推的。”
“不要。”未等话音落下,陆非晚就打断了。
许见深知道陆非晚,轴,有音乐人的自负跟清高。他写歌,费用高是其次,关键是太有坚持,这大概也是新歌吃闭门羹的原因之一。
许见深恰恰相反,他要养造价百万的棚,甲方跟市场需求必须排首位,所以他从不挑单子,只要钱给够,客户怎么说他怎么改。因为这个,有人说他铜臭气,他听到也不恼,他就是要赚钱。
陆非晚的“轴”,许见深觉得宝贵,也想保护。他问:“那我听听那首歌?”
陆非晚摇头:“跟歌没关系。”
许见深奇怪地推开他,看着他的眼睛,问这是什么意思。
陆非晚没把话讲得太明白,只说都是自己的猜测。大意是,公司担心他近期没有畅销作品,想拉别人继续摇钱,就把属于他的工作机会,让给了想挖的新人。
许见深觉得哪里不对,还想再多聊几句,陆非晚却转身了。
“累了。”陆非晚掏出手机放茶几上,趿拉着拖鞋,往浴室走,“我去洗漱。”
许见深说“好”,重新躺倒在沙发上。
茶几上二人的手机并排放着,同型号,为了一些低调的仪式感,都套了纯黑色的壳。
没一会,其中一个手机开始震动。
许见深正困着,没注意亮起的是陆非晚的手机,看到一串陌生号码,还以为是哪位客户,接起来:“您好。”
对面停顿了两秒,才发出声音:“嗯?”
声音经过电流处理,清朗中带着一点磁性,听起来陌生且年轻。
许见深没等到下文,半靠着,懒懒地问:“请问哪位?”
“我,闻杨。”对面似乎离听筒远了点,声音伴随着沙沙的杂音。
【作者有话说】 :为了跟我说话他居然特意接别人的电话,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