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故人
再回头,谢镧满脸紧张地看着他,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没事吗?”说着还想上手来掐他的人中。
沐连忙避开:“我只是在深呼吸。”
谢满脸惊愕的表情僵住了,肌肉慢慢地放松下来,缩回了椅背上。
他笑一声:“我还以为……”
以为你是又犯病了,呼吸不畅。
谢镧对江沐的病一无所知,却也并非是毫无察觉。自从那次目睹江沐失控后,他就一直在暗中观察着。
某次去江沐房里留宿的时候,不小心瞄到了江沐没来得及关上的抽屉,里面是一些抗焦虑和控制情绪的药物。
再联系上一次看见江沐崩溃大哭的场景,他一下就想通了。
日日提心吊胆,江沐睡了他才敢睡。江沐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如果他不对谢镧说,谢镧连关心的权利都没有。
所有的担心和爱意只能藏在幽暗的深夜,那双在黑暗中凝望着他的眼睛里。
江沐被他的紧张兮兮弄的有点紧张:“怎么了?”
谢镧的手还有点颤抖,他克制地道:“雨太大了,看不清路。”
江沐看了一眼前面,恍然大悟:“是挺大的,谨慎些也好,等雨变小吧。”
谢镧靠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
江沐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感情占了上风,毕竟这是最后一个对自己好的人了,现在的他手里也只能握住这点感情。
他假装不经意地提起:“那个线香,还挺好用的。”
谢镧还沉浸在惊吓的余韵中,闻言轻轻地掀了一下眼皮:“嗯。”
江沐又问:“最近睡得怎么样?”
其实江沐是知道的,他每天早早熄了灯,听到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又在他的房前停下。他没有锁门,只是把门合上了,因为他知道谢镧不会打开。
果然,谢镧发现门不像从前那样虚掩着就走了,脚步声再次响起,蔓延到了与之比邻的另一扇门门前,又消失了。
谢镧坐直了身体,他心里隐隐升起一股希望,任他怎么泼冷水也浇不灭。
他的眼睛里藏着两团火,定定看着江沐,似乎是要将他点燃,可惜江沐由于羞涩没有抬头,他只听到谢镧客观陈述事实的声音:“不太好。”
脑子里自动脑补了谢镧有点委屈,却又克制地用正常的语气如此说,江沐顿感是自己对不住谢镧,因为别人一两句话就胡思乱想,还刻意疏远他。
他有些试探着问:“那…我陪你睡呢?”
犹如枯木逢春、冰融雪散,脑子里的烟花好像炸开了。
那张素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地写上了惊愕二字,眼睛都瞪得大大的。
江沐看他反应这么大,还以为是他不愿意,心里那股不舒服又别扭的劲儿就又上来了,补充道:“我随便说说。”
谢镧这才像是缓过来了,点点头道:“好。”
轮到江沐怔愣了,好什么?什么好?他刚刚有邀请他吗?他只是想问自己陪他一起睡会不会对治疗他的失眠有好处而已!
雨还没变小,谢镧却踩了油门上路了。
当天晚上,谢镧来得异常早,彼时江沐刚从浴室里出来,手上拿了块毛巾擦头发。
江沐以为人得到深夜才来,有些意外地问:“怎么这么早?”
谢镧旁若无人地坐在他办公的椅子上,手机的冷白光打在脸上显出几分冷淡来:“今天睡早一点,明天有重要的事。”
江沐怀念起车上那个情绪波动大的谢镧了,虽然尴尬,但是能看出他的情绪,这比现在这样面对着一个难以捉摸的谢镧好多了。
等到了睡觉的时间,床头柜上点着线香,手机里放着催眠的音乐,一切准备就绪。
除了江沐,他满肚子的事,又习惯在睡前复盘白天发生的事,想到在车上的尴尬瞬间又是一阵脸红,偏偏身边还躺着当事人。
枕畔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江沐都快怀疑谢镧的失眠是胡诌的了,他没见过哪个失眠患者躺下没几分钟就睡着了的!
他一边在脑子里复盘今天白天的尴尬时刻,一边暗暗吐槽谢镧,但在催眠乐和安稳的呼吸声加持下,也被酿出了几分睡意。
意识逐渐模糊,他也慢慢睡着了。
天气转凉了,穿着的薄外套换成了带着绒的厚外套,挽塘村的橘子也到了丰收的橘子。
黄灿灿的果实挂满了枝头,个个圆滚饱满,在墨绿色的枝叶间极尽招摇之色。
过完年这一批橘子树就要换成产量更大味道更甜的沃柑了,所以这是最后一次吃它们结的果子。谢镧大手一挥,请全村人一块摘,摘了的果子直接让他们带回家吃。
于是这天周六,全村的男女老少集体出动,背着背篓举着剪刀,雄赳赳气昂昂地上了山上的果园。
远处的山路上,足以俯瞰底下人头攒动的盛况。
“干嘛非要定在周末?我还想睡个懒觉呢。”一个年轻男人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道。
另一个年长些的男人留着络腮胡,睨他一眼:“不是周末的话大伙哪有时间?又不是让你来工作的,就当放松了,拍两张照片而已。”
那个年轻的男人切了一声,翻个白眼道:“后面还不是要画。”
这两年町花镇的经济发展得不错,有一大部分原因是挽塘村的特色农业崛起,又因为比较原生态,楼房不多空气清新,很符合开展农家乐这种特色旅游业的选址,上面隐隐约约有了扶持的念头。谢镧这些日子就是在忙这些事。
施茗他们的工作室的老大目光长远,也确实需要做一些公益项目提升知名度,因此接了这次的单子,来为挽塘村设计对外宣传的形象,谈谈改造等事项。
施茗周末大早上被叫来,就是为了趁这次全村人的大丰收体验一把风土人情,设计出一份充满当地人文色彩的海报。
施茗名校毕业又是被工作室重金挖来的,心里面攒着几分傲气,打心眼里瞧不上这种小项目,又因为周末大早上被拉来怨气横生,敷衍地拍了几张照片拍拍屁股就准备走人。
络腮胡严格意义上不算他的领导,更何况这小祖宗本来就是工作室里烧高香供着的,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跟在他后边一块走。
不想迎面碰上这次项目对接的负责人。
还和对面隔着点距离,他悄悄拉了拉施茗的衣袖,低声道:“那是负责人,等会儿有点礼貌,别拉脸,咱打声招呼就走。”他是不求这小祖宗低眉耷眼毕恭毕敬了,只要不得罪人家就好。
谁知施茗一动不动,等着对面那伙人走近。
络腮胡一急,刚想说别惹麻烦,就听见施茗十分热络地招呼。
“哟,谢镧,真是好久不见啊。”施茗笑着问候。
络腮胡跟他共事多年,认得那是个皮笑笑肉不笑的笑容。
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只见对面那个为首的年轻人,朝着他们遥遥点了个头,淡淡道:“好久不见。”说完脚尖调转了个方向,带着一队人浩浩荡荡地绕路走,摆明了不想跟他们接触。
施茗冷哼一声:“切,胆小鬼。”
络腮胡疑惑地问他:“你们认得啊?”
施茗没理他,大踏步走了。
如果络腮胡知道他们的过往,大概会用一句话形容那短暂又充满火药味的会面: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谢镧处理完手边的事,就打算去山下的果园里找江沐,转身的时候,后颈泛过一阵痒意,像是被某种窥伺的视线舔舐而过。回头一看,施茗就站在身后不远的大树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谢镧的眉峰微蹙,走到他面前,语气不善地问:“你有什么事吗?”
施茗却答非所问:“几年不见,你竟然从一个穷小子变成大老板。”他眼里玩味浓烈:“谢镧,你可真是叫我刮目相看啊。”
谢镧最听不得这种语气轻浮的话,他失去耐心,道:“没什么事找我的话,我就先走了。”
施茗拉住他,“哎,别走啊。我可是受邀给你们画海报的啊,你这个态度我们怎么合作呢?”
谢镧轻轻甩开他的手:“负责跟你们交接的人不是我,回头会有人来联系你们。”
见人真的留不住了,施茗才知道着急,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正色道:“你这两年有见过江沐吗?”
谁知谢镧的表情并没有因为他陡然认真的态度变好,反而更沉了:“你找他有什么事?”
两个人都是答非所问,各说各话。
“那就是见过咯?”
“别再来骚扰他。”
……
施茗走到他跟前,很认真地说:“我有事找他,不是骚扰。”
“那你找他就好了,找我做什么?”
施茗:……
为什么每次尝试跟谢镧沟通的时候,总觉得两个人不像是同一个物种,简直无法交流。
施茗翻了个白眼:“我要能联系得上他还用来找你?”他戳着谢镧的肩膀问:“诶我说,你们不会这么多年还没修成正果吧?”
他一脸嫌弃地道:“都快三十的人了,你难道还没认情自己的性向吗?表个白就能解决的事,要成了比翼双飞和和美美,要不成你直接找下一个不就得了。还用得着单恋这么多年。”
谢镧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与你无关。”
施茗自说自话:“哦,果然没成。”
谢镧转身就走。
施茗还在后面喊:“诶!你还没说呢,有没有江沐的联系方式!”
谢镧充耳不闻。
清晨的天边抹上一层金光,刚摘下的橘子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江沐的衣服上被沾湿了一大片,他却毫不在意,往背篓里丟着一个又一个的橘子。
明明是清爽的秋天,他脸上却出了一层薄汗,慢慢汇在一起,变成一颗豆大的汗滴,挂在他的眉宇上,差一点就要滴进眼眶里。
他刚想挽起袖子擦一下,脸上就拂过一阵细微的痒意,那颗恼人的汗滴被吸走了,他抬头,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着一张纸巾从自己的脸上褪下。
谢镧看着他说:“都出汗了。”
那点细微的触感慢慢变成了烫意,江沐的手下意识又揩了一下自己的眉毛。
“忙完啦?”他佯装自然地问。
谢镧点点头,嗯了一声。
江沐站起身,“那我们走吧,差不多了,再摘也吃不完了。”
“还可以做成罐头。”
江沐摆摆手,疲惫道:“算了算了,我累了,下午再说吧。你来的正好,带我去镇上买点菜。”
谢镧先是答好,又想起山路上施茗的车还停在那里……
“不用买了。”
江沐抬头看他,十分疑惑:“为什么?”
“菜还够吃。”
江沐觉得好笑:“你还会关注冰箱里菜品的消耗情况吗?”他毫不留情地戳破谢镧:“昨天已经全部吃空了,再不去买,今天喝西北风啊。”
旁边一位大婶凑过来,热情地说:“来我家吃啊,来我家吃。”她神秘兮兮地说:“我家有好菜。”
江沐转头去看谢镧,等着他拒绝,毕竟她是因为免费采摘橘子想请谢镧吃饭,自己顶多算个附加项。
可是谢镧竟然点头答应了?
等到那大婶高高兴兴回家准备午饭,江沐才问:“怎么答应了?”他印象里谢镧并不喜欢人情往来。
谢镧接过了江沐手里的背篓,两手轻轻一托就背上了肩。
“去试试。”
“那你去吧,我不去了,怪尴尬的。”江沐嘟囔道。
谢镧回头道:“你,外婆,还有我都去。”
江沐在后面大声抗议:“我不去!人家请的是你又不是我。”
最后他们还是没去成,大婶平时就一个人住,囤的菜也不多,他们一家人过去了非得给人家吃空不可。谢镧独自去打了个招呼,意思意思吃了两口就打算回来了。
一上午的劳作,江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谢镧不肯带他去,他回来就更没心思再去买菜了,和外婆一合计,两人煮了点面条对付一口。
外婆年龄有点大了,不太能摸清量,不小心煮了一大锅。
“哎哟,煮多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把多出的面条往自己碗里添。
老人家舍不得,平时剩菜剩饭舍不得扔,就直往自己碗里刮,谢镧说过多少回也不改,经常撑得胃疼。江沐看她那大刀阔斧夹面条的劲,眉尖狠狠一跳,把筷子夺了过来。
“我吃吧,今天饿坏了呢。”其实他也吃不下这么多……
外婆不疑有他,笑眯眯地把剩下的都一股脑添进他的大海碗里。
清汤面白白净净,只有上面漂浮着一层油水和葱花,还加了个荷包蛋。味道很鲜美,但差不多吃了三分之二的时候,他就感觉自己饱了。
一旁的外婆还在殷殷切切地看着他,等他吃完好去洗碗。江沐正愁找个什么理由把她支开好,来处理这些吃不下的面条。
就在这时候谢镧回来了。他径直走到餐桌前坐下,表情像是见了鬼一般的晦气。
江沐有点诧异,“这么快就吃完了?”
谢镧说:“随便吃了两口。”
外婆咋舌:“那你吃饱了吗?”
谢镧在江沐满怀期待的目光下缓慢地摇了下头,他很奇怪江沐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
“那我再去给你下两根面。”
话音未落,谢镧就听见江沐就激动地说:“哎,不用麻烦啦。”
接着一个大海碗就被推到他面前。
江沐殷切地看着他,指指那个碗:“别客气,吃吧。”
外婆也在看着他,刚把手里的围裙抖开,只等他一声令下,就冲进厨房里做饭。
在两道期待的目光注视下,谢镧慢慢拿起了桌上的筷子,轻咳一声道:“咳,我…吃这个就好。”
江沐如蒙大赦,雀跃地起身:“你慢慢吃,我先上楼咯。”
外婆也打了声哈欠:“你自己洗碗,我去瞌午觉了。”
饭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碗里的面剩的不多,他的脸埋得很低,几乎被这个比头还大的海碗乘住了,露出的耳朵在瓷白的碗壁照映下,红的几欲滴血,四周一片安静,只听得见吸溜面条的声音。
吃饱了饭的午后总是昏昏沉沉,江沐靠在懒人沙发上半阖着眼,小腿支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晃晃悠悠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了。
“叩叩。”两声轻轻的敲门声把瞌睡虫全部惊飞了,本就不甚牢固的腿架也跟着倒了,江沐从沙发上爬起来,两只手用力地揉了揉眼。
一拉开门,确实谢镧站在门外。
江沐的双眼还有些红,刚刚其实是睡着了的。
“有事么?”
谢镧的眼睛半阖着,一言不发,似乎是有些…踌躇?
江沐还困着,打了个哈欠道:“有事没事啊?没事我回去接着睡了。”说着脚尖转了个弯,却没走成,手被谢镧拉住了。
江沐的手生的粉白莹润,指节细长,本是一双勾得无数少年少女魂牵梦绕的美手,偏偏多年的绘画练习让他的中指磨得变了形,生生突出来一块增生,破坏了这份美感。
谢镧的手臂和手指都很粗壮,是多年干粗活的成果,颜色也比江沐的要深一些,此刻他那只大大的手掌正虚虚地贴在江沐的手心,二人手心相对,欲握不握。
江沐朝着二人交握着的手看去。
不看还好,他这一看就像一块烙铁猛地印在了谢镧手上,他急忙松开了本来就不用力握着的手。
江沐的视线重新回归到了谢镧脸上。
谢镧的唇平直地抿着,江沐认出这是他不太高兴的表情,好半晌他才开口道:“我今天碰到施茗了。”
江沐闻言气息一窒,脑子里适时播放起了有关于这个人的一切,又回忆起那段充斥着自我怀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出门的岁月。
他的手指小幅度地开始抖动起来,心跳声如细细密密的鼓点。虽然他表面上看没什么变化,但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那一瞬间的震颤逃不过谢镧的火眼金睛。
“你还好吗?”谢镧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目光柔得像能掐出水来。
不是你怎么了,而是你还好吗。
就好像他了解了江沐过去的一切,包容且理解,所以江沐不需要对自己的情绪作出任何解释,因为无论如何,他变得疯癫暴躁也好,像从前一样焦虑地不停扯着自己的头皮也罢,他都会一动不动地接受着,用写满疼惜的眼睛望着自己说:“你还好吗?”
极速下坠的途中有一双温柔的大手轻轻托了他一下,适时地缓解了紧张和焦虑。
江沐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又等了会儿,察觉到江沐的呼吸更平稳一些才开口道:“他说他有事情找你,我中午回来的时候他还在山坡上等。”他顿了顿,下结论道:“应该是真有事。”
江沐有些好奇:“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那件事过后他再也没有和以前的同学有过什么联系,照理说应该是没人知道他在这里的。
谢镧摇摇头:“他不知道。只是看到了我,觉得我应该有你的消息。所以蹲在马路上等我。”
江沐这才想清楚这其中关窍,他若有所思道:“哦~所以你上午不让我去买菜,是不想我见他。”
谢镧没点头也没摇头,算是默认了。
江沐本能地不想问他为什么,他觉得谢镧像只活在自己肚子里的蛔虫,总是能精准无误地察觉到自己的一切想法。
这种受人关注的感觉很好,无论真相如何,他都想放任自己沉溺在此刻的温暖中。
他打眼一看面前的谢镧,低着头,恍惚间江沐好像回到了他少年时在自己跟前埋头乖乖听训的时候。
江沐的心情放松了不少,他嘴角噙着笑:“绕那么大一个圈子不让我见他,现在怎么又主动告诉我了呢?”
谢镧像是认真思考了几秒,道:“你有知道的权利,我不能替你做决定。”即使他真的很不乐意江沐见那个人,但是还是觉得该跟他说。
江沐敛了笑意,漆黑的瞳仁似一汪深潭:“嗯。和老朋友叙叙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