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有毒
天微亮, 后院的大公鸡便开始鸣叫,一声清啼,唤醒整座小院。
青木儿从被子里探头出来, 半寐半醒地伸手搂住身前的汉子, 埋首在他胸口继续酣睡。
不等他睡沉, 腰后便按上一只手, 轻轻揉按, 欲将身子的疲累酸软尽数揉散。
昨夜到了后头,他几乎散了意识, 何时入睡何时浪平, 全然不知,他只知现在这双大手揉按得很舒服。
揉捏舒适, 青木儿睡意朦胧, 无意识低吟了一声,蓦然惊醒。
他红着脸想翻个身,又被按着无法转动。
“今日午时来铺子寻我, 咱们先去找云桦瞧瞧, 白日不要多想。”
头顶上传来声音, 青木儿仰起头, 摸着那汉子的脸颊,点了点头:“我不多想。”
“往后若有什么事,定要同我说。”赵炎垂眼看他。
青木儿黏着人亲了一下,眉眼含笑:“好,我会记住的。”
赵炎上工前,还拉着小夫郎的手不愿放,他担心小夫郎多想,总想多念几句, 念多了,显得扭捏啰嗦,可不多说几句,生怕一下工回来,小夫郎又哭着喊着要给他“纳妾”。
青木儿哪里舍得把这样满心满意都是他的汉子推开,自然连连答应,再三保证不多想。
即便再次听到别人说起娃娃的事儿,也不会像前些日子那般焦虑难安。
赵炎去上工,青木儿也要收拾鲜花到镇上卖簪花了。
最近山上新开了不少花,朵朵娇艳,折枝去叶,再编成花环,摇曳生姿。
街市上的小商贩也同样折了相似的花枝,甚至,编出的簪花和青木儿做的,有八九分相似。
编簪花并不是多精巧的事儿,一朵买回去,对照着编,一下就出来了。
青木儿常做的簪花样式都不算复杂,没多久,同他一条街摆的簪花小摊,也出现了同样的簪花样式,且比他卖的,还少一文。
野花多是山里摘的,不值甚么钱,多一文少一文的也没甚么所谓,只要卖得多,那就是能挣钱。
今日隔壁不远的簪花小摊又做了青木儿做过的簪花样式,那戴着簪花的客人路过他的摊子,随口说了一句:“哎,这家卖的样式也不怎么稀奇,怎就比别家要贵呢?”
一句话便说跑了不少后头排队的客人。
青木儿忙着做簪花,倒是没太注意后头具体排了多少人,还是前边等的夫郎说了,他才抬头看了一眼排队的人还剩多少。
没剩几个,五六个人,且多是眼熟的回头客。
他转头看向别的摊子,那边反倒比他这儿还多人。
那夫郎说:“贵些有贵些的好处,我瞧着你家的花能戴一天都不蔫巴,别家的没到晚上就不行了,只怕那花不是早晨摘的,兴许是前夜摘了泡水里,今早推出来卖呢。”
其实这花也不过一日半日的事儿,且不是天天都会买来戴,有些人就不讲究戴多久,出来镇上玩,瞧见了买一朵戴戴,蔫了就扔,反正贵也贵不到哪儿去。
青木儿感激这位夫郎为他说话,不过他做了这么久的生意,也知道会有这么一日,他倒是不担心往后卖不出,因为卖鲜花做的簪花,也就只能在夏天来前卖。
入夏炎热,新鲜采的野花少了水,当街这么一晒,不出一个时辰就得蔫巴发皱,这样的花卖出去,怕是摊子都被砸烂。
不过这事儿倒是提醒了他,得赶在夏天来临前,去簪花小作坊进货。
进了货还得动手做,家里的事儿多,阿爹未必能每日帮他做,且阿爹也得编竹篮,光是他一人,怕是做不过来。
眼瞅着午时要到了,竹筒里的花还剩一些没卖完,青木儿想着去铁匠铺找赵炎,因此把所有的花都攒在一起做了一个大花环,一边做一边吆喝:“簪花便宜,大花环八文,最后一朵。”
“小哥儿卖这么快啊?只剩最后一朵了?”旁边簪花摊的夫郎走过来,一双眼睛定定盯着青木儿手上的花环:“小哥儿手巧啊,这么大的花环也能编这么漂亮。”
青木儿偏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这人是最早学他样式的摊主,顿时停了下来,说:“早上人多,自然卖得快些。”
“这倒是,过了巳时人就少了。”簪花夫郎见青木儿回了话,顿时想和青木儿亲近亲近,若是交个朋友,岂不是能学点新的花样回来?
“小哥儿是哪个村的人啊?从前我常和我家相公去卖货走村,这镇子周边的村我都走遍了,就没有我不知道的村子。”
自打上回遇到许夫人的事儿,青木儿万事都留了个心眼,他信口胡诌了一句:“上头村的。”
“上头村啊?那个村子远了些,不过我也是去过一两回,村口的刘姐还请我喝过茶呢。”簪花夫郎热络地说:“刘姐你应该认识,都一个村的。”
青木儿不认识,他回道:“嗯。”
“那这么说来也巧了,大家都是认识的呢。”簪花夫郎笑容变大:“小哥儿你这花也只剩这么一朵了,残花不好卖,不如你五文钱卖给我?也能早些收摊回家不是。”
青木儿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人自来熟不说,脸皮竟这般厚,当着面儿偷手艺就算,还能压价买他的簪花。
“不卖。”青木儿语气冷淡:“卖不出我便自个儿戴。”
“能挣钱咋的不卖啊?”簪花夫郎可惜地说:“这花都不剩多少,五文钱不错了。”
青木儿急着去找赵炎,不想和这人多说,正想怎么把这人打发了,恰好有人过来询问最后一朵簪花多少钱。
“最后这一朵八文,我这就编好。”青木儿拿起簪花,编之前看了那簪花夫郎一眼。
簪花夫郎收回伸长的脖子,讪笑两声:“小哥儿你做,我那头也还有大生意呢,先回了啊,得空再聊。”
青木儿抿着唇,并未点头,待人走后,方才编起了簪花。
最后一朵卖完,收拾竹筒推车去铁匠铺寻赵炎。
赵炎和掌柜的说了一声,木推车放在二万摊子后边,便和小夫郎去吃晌午饭。
从铁匠铺走去林云桦做工的医馆路上,他们找了家面摊吃了份面。
汤面浇头要了份烧卤猪耳朵和猪蹄膀,面条分量足,比脸还大的碗头装了满满的一碗。
吃之前,青木儿挑了一筷子放到赵炎的碗头里,他食量不大,这么一大碗吃不完总不能浪费了。
面条虽多,可对于赵炎的食量而言不太够,加了青木儿给他的那小份正正好。
“过些日子,我想再去簪花小作坊进些货。”青木儿有心把自己的想法统统说给赵炎听:“新鲜的簪花卖不久,得做些新的一起卖。”
“等我过几日休沐,再一同去。”赵炎挑了块猪耳朵放到小夫郎碗里:“若是做不过来,可以问问阿爹,到时挣了钱,给一些阿爹就成。”
这门生意毕竟是青木儿自己的,家里人帮了忙,小的不算就罢了,大的还得算清楚些,以免以后生出隔阂。
“好。”青木儿冲他笑了一下,把猪耳朵放进嘴里,猪耳朵脆糯,卤味足,很香。
济世堂。
林云桦把方子写好,递给抓药的伙计,抬起头刚要叫下一位,就见赵炎和青木儿走了进来。
他面前还有三个病人等着看,不方便起身招呼,便让他们在一旁坐等。
医馆药味足,有时这些草药的味道闻起来虽然苦,可闻久了,不知不觉中有一种宁静的感觉。
青木儿忐忑不安的心稍稍定了下来,有赵炎陪着,他不怕听到无法怀上的结果,可既然来了,心里总会有希翼。
有了期待,难免紧张。
“不用怕。”赵炎低声道:“只当来看看身子。”
“嗯。”青木儿轻轻舒了一口气,紧张的情绪慢慢散去,直到他坐到林云桦面前,伸出手,又莫名紧张起来。
这时,后背突然压上一只坚实的手掌,稳稳地撑住了他跳得有些快的心。
“莫要紧张。”林云桦温和笑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青木儿和赵炎对视了一眼,转头和林云桦小声说:“我……吃过避子药,想知道,还、还能不能怀。”
林云桦的愣神一闪而过,微微笑道:“何时吃的?吃了多久?”
“差不多一年前,吃了……半年。”青木儿小声说。
林云桦点了点头,抬手给青木儿把脉,把完一只手,又换了另一只。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温声道:“随我来隔间。”
医馆后头有一间房,里头摆了五张床,床与床之间用白布间隔开。
青木儿原本没那么紧张,躺上去后,忽地头晕目眩,升起退意,他慌忙拉过赵炎的手,无措地望着赵炎。
赵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安抚他:“木儿,我在呢。”
“不用紧张。”林云桦拿了一块布放到青木儿肚子上,说:“避子药有毒性,吃多了对身子不好,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亦是不短,还需仔细察看。”
赵炎愣住:“有毒?”
“这民间避子药多是以毒草药制成,吃了避子药的人身体寒凉不易怀,不过这药需每月按时服用方有效果,停了药,身体的毒性会慢慢减弱。”林云桦解释道。
青木儿闻言,微微放松了身子。
“冒昧了。”林云桦微微颔首,随后手按了按青木儿的肚子:“可有疼痛?”
“……没有。”青木儿说。
林云桦按了几下便收了布巾,收完后,也没往外走,而是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温声说:“莫担心,你吃药不长,后面也没再吃过,身体的毒性不强,我开个方子,先吃一旬,而后再看需不需要改方子,约莫两个月便能清退。”
青木儿睁大双眼,难以置信道:“我、我还能怀?”
“自然。”林云桦笑道:“不过孕育之事也讲缘分,何时能怀上,亦是无法保证。”
“能怀就成,我、我……阿炎,阿炎……”青木儿转头要找赵炎,赵炎连忙拉着他,说:“在这。”
有林云桦在,他没好意思抱过去,只拉了拉赵炎的手,眼角泛起泪花,激动难掩:“我能揣娃娃!”
林云桦见状,笑着出了隔间。
他比别人知道得更多一些,便是这含毒的避子药多是给青楼的小倌儿妓子服用,平常人家即便要避子,也不会选择有毒的药,更何况,平常人家恨不得三年生两个,又怎会吃避子药?
不过人人都有难以言说的过往,别人不说,便是当作什么都不知。
人一走,赵炎便把小夫郎搂入怀里,轻拍他:“是,你当然能。”
“阿炎,我想咱们能一起生个娃娃,男娃女娃小哥儿都可以。”青木儿抵着赵炎的额头,眼眶含泪,小声说:“吃再苦的药我都不怕,吃再久我都不怕。”
“好,咱们一起生娃娃。”赵炎轻拭去小夫郎眼角的泪花,轻声道:“木儿,辛苦了。”
青木儿咬着唇含着泪,笑颜如花,他大着胆子在这个隐秘的小隔间里和赵炎亲吻。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赵炎知道他有多高兴,如同枯竹久逢清露,纸鸢偶遇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