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兜帽
晚上, 青木儿洗完了澡回房,见到赵炎大刀阔斧地坐在桌边,显然是在等他。
青木儿微愣, 走过去坐下:“怎么了?”
赵炎没出声, 掏出钱袋往下一倒, 几粒碎银劈里啪啦落下, 有一粒差点滚下去, 被青木儿拦住了。
“发工钱了?”青木儿一眼扫去,总共十二粒, 疑惑道:“怎的多了二钱?”
“这阵子自留的三百文没怎么用, 便换成了碎银,还有年底了, 掌柜的多发了二钱。”
但这数, 也不太对呀。
青木儿看向赵炎,赵炎没说话,起身走到一旁的木箱, 打开木箱, 从里头拿出一个小包袱。
赵炎将包袱放在青木儿怀里, 顿了一下, 浅笑道:“打开看看。”
青木儿不明所以地抓了一下,软软的,摸不清是什么物什,便轻手扯开包袱的结,打开一看,里头有一条白色兔毛回脖,还有一个缝着白色毛边的棉袖筒,袖筒是深青色的, 摸着就很暖和。
他拿出那两样东西,轻轻抚摸了一下柔软的兔毛,兔毛颜色很纯,没有任何杂色,回脖下面还有红绳坠着两个毛球。
袖筒也很软,里头一定塞了棉花,双手揣进去,暖和极了。
“我在铺子外头,看到有人戴这个,双手揣着不会冷,脖子也不容易灌风,便买回来了。”赵炎坐在青木儿面前,轻声说:“爹阿爹和玲儿湛儿也买了袖筒。”
赵炎拿起兔毛回脖,他刚想说让小夫郎试一下,便见小夫郎忽地起身,走到木柜旁,打开木柜,从里头取出一顶深褐色的兜帽。
青木儿抱着兜帽站到赵炎面前,低头看那汉子一脸傻愣,没忍住偏头笑了一下。
赵炎被他这么一笑,顿时反应过来,小夫郎也给他买了东西,胸中升起暖意,面上不禁露出笑,往日黑沉的眸子此时发着光。
青木儿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我见你常穿深褐色的衣裳,便买了这个颜色。”
兜帽是带领的,可以连同脖子肩膀一起裹进去,前面的红绳一扎,便能让整个脑袋脖子都暖和起来。
赵炎上工早,天不亮就去,天黑了才到家,到了家脸上总是吹得红红的,寒风冷冽,擦多少猪油膏都不管用,还不如买一顶兜帽,遮严实就不怕风吹了。
前阵子盘发挣了二十文,那日阿爹卖了鸡鸭,又给了他二十文,一顶兜帽,正正好花完。
他没多少挣钱的本事,可他愿意把这仅有的钱花在这汉子身上。
谁让这汉子,亦是如此。
青木儿见赵炎摸着兜帽许久不说话,心里有些忐忑,怕他不喜欢。
“可还喜欢?”
“嗯。”
赵炎应得短暂,青木儿愣了一下,坐下微仰看他,竟看见那汉子眉头紧蹙,眼眶微微发红。
两人面对面傻不愣登地看了一会儿,蓦地笑了。
新买的回脖和袖筒还有兜帽,都好好地放在木柜里,青木儿在家干活儿不方便戴,而赵炎第二日就能戴着去上工。
赵炎第一次对上工有些迫不及待,恨不得戴上,多走二里路。
青木儿收拾好桌上的碎银,打算让赵炎把床板挪开,把银子放进瓦罐里,但赵炎没去,而是坐回了长椅上。
青木儿不明所以,跟着也坐了过去。
赵炎捏了几下钱袋,低声问:“今日,为何不买簪花?”
青木儿一愣,想到可能是阿爹和赵炎说了,他看赵炎捏着钱袋,以为他误会了,连忙回道:“我不是不愿意花瓦罐里的钱。”
赵炎看着他。
青木儿眉间一抹愁色,轻叹道:“铺子里的簪花太贵了,即便改了样式也挣不到钱,我想去货郎处买,改一改,再卖。”
“只是……”
“只是什么?”赵炎轻声问。
青木儿抬起头看他:“只是我不知能不能卖,我也不知花了钱能不能挣回,若是想卖簪花,必不会只是几朵,兴许几十朵,卖出倒还好,卖不出……”
说到后面,他开始有些焦躁,似乎已经想到了卖不出簪花,血本无归的场景。
他本就没挣什么钱,赵炎给他的,他愿意花,可若亏了,他又怎么对得起赵炎每日如此艰辛地做工?
还不如不要做,以后去山里摘些东西,也能挣钱,山里的东西就算卖不出也不会亏,左右就是费些时间力气罢了。
赵炎拉过他的手,问道:“原先打算何时去卖?”
“嗯?”青木儿愣住,有些不明白赵炎的意思,踌躇道:“……腊月十五,那日有傩戏走街。”
“铺子里腊月初十开始休沐,直到元月十六方去上工,那日,我同你一起去卖,如何?”赵炎问道。
青木儿嘴巴紧抿,没有说话。
“清哥儿,我不会拘着你,你想做什么便去做。”赵炎看着他:“清哥儿,不分你我。”
青木儿怔然地看着他,这汉子一脸认真,彷佛他拿瓦罐里的三十多两去挥霍,这汉子都能对他说一句“不分你我”。
他嘴唇微颤几下,猛地咬紧下唇,眼眶潮湿,重重地点了点头。
腊月一到,这年味就也陆续冒头,镇上卖米卖鸡鸭卖猪肉卖小鼓花灯卖穗子簪花的都多了起来。
青木儿和田柳去镇上,专门找走街货郎买了便宜的簪花,田柳做惯了生意,知道这些货郎也是从作坊处进的货,便拉着青木儿去找做簪花的小作坊。
这些作坊多是在镇上最偏的街市,那里人多且街市杂乱,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只有他们两个小哥儿过去,怕是不稳妥。
若是赵炎在,自然不用怕,可赵炎在铺子里走不开,得等到赵炎下了工才能过去。
这样,天就晚了,小作坊也不知开不开门。
田柳说:“左右现在也快到你家赵炎下工的时辰了,等一等也无妨,若是不行,明日我让云桦出来。”
田柳有多在意林云桦的腿,青木儿是知道的,他哪能答应让林云桦走这么远的路,便说:“无妨,若是不行,初十阿炎休沐,到时再去也可。”
“初十去进,十五卖,五日时间,你做得过来?”田柳皱眉。
青木儿微微笑道:“能做多少便做多少,我亦是试试看,若是好卖,以后便在镇上支个小摊,挣些小钱。”
“成!”田柳豪气道:“到时,我也去买,给云桦戴!”
青木儿和田柳一起去铁匠铺,到了铁匠铺,田柳没跟着等,他去药馆里等林云桦下工。
青木儿没等多久,赵炎便下工了,他们一块儿去了最偏僻的镇东五十里街。
这边确实偏,乞丐也比镇上街市多多了,货郎小贩更是多,基本上一条街全部都是。
这些货郎应当是从小作坊进了货,再去街市或是走村去卖,有的还会带去别的镇上,就如三凤镇的竹篮会运去三河县卖一样。
只要有生意,哪里就有他们。
做簪花的作坊有两家,青木儿和赵炎随意进了一家。
入门一看,里头有很多正在做绢花簪花的妇人夫郎,汉子也有,相对少一些。
她们每个人都在忙着手上的活儿,丝毫不在意进货人进进出出。
小作坊有卖货的管事,那管事支了张桌子,桌子旁立了一块板,板上挂满了他家所有的样式,管事听到有人进来,头也不抬,拿笔搓了搓头皮便问:“进多少?”
青木儿没见过这样做买卖的,一时愣住。
管事半天听不到声音,很不耐烦:“快点,后面人多,想不清楚就去后头排队。”
赵炎皱起眉头,这样做买卖的人很多,他也遇到过不少,心知多争口舌无用,便转头问青木儿:“想进哪一种?”
青木儿转头仔细看了一下板上的样式,越高的上面画的铜钱就越多,最底下的,只需一枚。
“拢共一百朵,这三排,每种花色十朵。”青木儿指的是最下面三排,这里的样式都差不多,只是用料不同,他本就不打算卖高价,因而用料上没有什么讲究。
“张头,拿东西!”管事低着头吼了一句,手拿算盘一算,说:“一百九十文!”
那位叫张头的老头把簪花拿出,十分粗暴地倒进赵炎脚边的背篓里。
“数一数,出了这个门,少了可就不认了。”
管事说话从未抬过头,青木儿愣是没看清这人长什么模样。
后面还排着人,赵炎拎起背篓揽着青木儿走到另一旁数簪花。
他们刚让开,只听后头有一卖货郎对着那管事谄媚道:“管事的,您看下面那一排,给我拿上五十朵吧。”
“你这五十文钱,挣了都不够我们管事的一顿饭钱。”那张头撇撇嘴,回去拿东西去。
那货郎赔笑了几声,转头看到自家夫郎木楞楞地盯着一旁的高壮的汉子看,心头顿时不喜,喝道:“还不去点花,愣着干嘛呢?”
那小哥儿吓了一跳,回过头连忙说:“好、好,我这就去。”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数花的小夫郎,那小夫郎眉眼弯弯的,长得十分俊俏,而一边的汉子,长相虽凶,可看向那小夫郎的眼神,竟是如此温柔。
那样温柔的眼神,怎么可能出现在这样凶悍的人脸上,这汉子,不应该如传闻所说,好打人,凶神恶煞一般的人物么?
那日,他去铁匠铺寻这汉子,做好了挨揍的准备,谁让他逃了婚,挨顿揍也是应当的。
可挨了揍,能安稳留下也无妨,总好过每日长途跋涉走街串巷地叫卖要好。
这么冷的天,还要走那么远的路,最后不过百来文,又怎能比得上打铁匠每月按时发工钱呢?
可这汉子竟这么快又相看成了亲,新娶的小夫郎,唇红齿白的,一看便知日子过得极好。
这好日子,本该是他来过的,这温柔的眼神,本该落在他身上才对。
这小哥儿眼底一瞬间黑了半截,卖货郎在旁边,他没敢多看,不舍地收回目光,垂下头去数这半筐一文钱的簪花。
青木儿和赵炎数完,正正好一百朵,赵炎背上背篓,走前,他偏头余光瞟了那小哥儿一眼,这人看青木儿的眼神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不过一个小哥儿也不能做什么,他只瞟了一眼,便和小夫郎一块儿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