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这道文, 有些奇怪,而且, 这灯笼竟然是黄色的。”
许一凡说。
闲清林虽是在凡间城镇上长大,但有些事,他也不是全然了解:“黄色的,有何不对?”
许一凡:“凡间闹鬼时,有些百姓会请道士前来抓鬼,而那些道士所用的符纸……”
闲清林心中顿时涌起几分不好的预感,许一凡这么一说,他就想起来了,他见过,那些道士所用的符纸,便都是黄色。
而这灯笼, 也是黄色。
“民间有崂山,崂山道士所用的符纸,其上道文,有困、散、囚、灭、之用,不同的道文,有不同的作用,有的能将鬼魂打散,有的能囚禁住鬼魂,你应该见过大师抓过鬼吧!他们通常在鬼魂面门上贴张黄纸,然后鬼就动不了,其实不是因为鬼怕黄纸怕得走不动道,而是黄纸上的道文发挥了作用,这灯笼上的冥文,有些像崂山所用的道文。”
许一凡看着闲清林道:“这个灯笼,应该是用于囚禁魂魄。”
闲清林拧紧眉头:“你确定吗?”
“不确定,我对这些不是很懂,这个灯笼应该是画了许久了,道文也有些地方都看不清了,所以,我也不能确定,但像是。”许一凡有些尴尬的说。
闲清林不明原由的下意识松了口气。
在他看来,缉拿魂魄的,多为邪道,那个人如今还不能确定到底是谁,可如今人就在他的识海里,既然摆脱不掉,那么他不希望对方是个心术不正的穷凶极恶之人。
“先不说这个了。”闲清林道:“现在既然已经可以确定,单遥吃的火灰有巩固记忆的作用……”那么接下来就该找一找莫成,看看他去了哪里。
“不对不对。”许一凡突然大喊了起来,闲清林吓了一跳:“又怎么了。”
许一凡蹙着双眉道:“单崇光说,仙师的事,他娘只同他说过,那么他的弟弟应是不知这火灰到底有什么用,当爹的都不知道,当女儿的又怎么可能会知道?所以单遥肯定也不知,既然不知道,她又没有重口味,怎么会想起要吃灰呢!”
正常人那怕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也不该想到要吃这东西啊!
既然没想着吃,那么这火灰,是怎么进到她肚子里的?
闲清林一时间也觉疑点重重,所以问题似乎都搅合在了一起,密密麻麻缠绕成了一团,解也解不开,理也理不清。
“要不,我们问问她?”
许一凡挠了挠头:“恐怕没用啊!现在那丫头估计满脑子只有男人,哪里还记得别的事啊!”
闲清林:“……”
这话说的好像单遥是个色女,满脑子只有黄色废料一样。
“试试吧。”闲清林说:“不然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晚上单遥如期而来。
可她确实像许一凡说的,已经什么都记不住了,一问三不知,只会摇头,或者就是说不知道,许一凡问得口干舌燥,看见单遥目光呆滞,跟默默犯蠢时一模一样,他是恨不得跳起来敲她脑袋。
“吃火灰,就能记得当家的。得吃火灰,得劈柴,柴,柴……柴……”单遥又嘀嘀咕咕起来。
许一凡简直是服了她了,气汹汹道:“清林,我就说了,这丫头没救了,满脑子只有男人了,问了也是白问。”
单遥也不管他说了什么,整个人似乎很急,她已经好些时候没有吃火灰了,闲清林找出斧头和木桩给她,单遥高高兴兴,看着更恐怖了,她立马蹲在一旁劈起柴来。
她这模样看得闲清林直想叹气:“那现在该怎么办?”
许一凡想了想,不知道为什么,他对那盏灯笼很是在意。
“清林,我想再进你识海,可以吗?”
闲清林一怔:“你想见那个人?”
“嗯。”许一凡道:“可以吗?”
闲清林知道他想问什么,他很少拒绝许一凡,当下也不例外,温顺的闭上眼。
许一凡第一次进入闲清林的识海时,里面是汪洋火海,刚一进去就差点被烧死,但这次和上次不同,仿佛一察觉到他的气息,又或者说他一直在等,在观望期待许一凡能再次到来,做了完全的准备,因此许一凡魂力刚进来,铺天盖地的火焰便疾速退了下去,在远处幻化出个火焰人形,默默的看着他。
那人,照旧铁链加身。
许一凡同他遥遥相望,那人目光犹如实质,紧紧看着他,他不开口,那人便也静静站立着,火焰幻化的双唇翕动半天,却是没说出半个字。
许一凡挠了挠头,问道:“这位……”
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此人是夺舍,亦或是闲清林的前世他都不清楚。
可这人身上散发着浩荡的威压,想来修为不低,于是他稍一思索,便道:“前辈,你……”
他又闭上嘴,不是忘了要问什么,也不是突然间哑了,而是对面之'人'突然落了泪。
火焰幻化而成,一滴一滴,沿着他的脸颊往下烫。
那火人动了动,铁链牵制着他,哐啷的响,最后被绷得很直,似乎不允许他靠近许一凡,许一凡能清楚的看见,他的脚腕,手腕被铁链磨出了血,那血液也形似岩浆,蜿蜒的往地上流,可他却不顾铁链的束缚,直径来到许一凡跟前,缓缓跪下双膝,以一种忏悔又狼狈的姿态,把头抵在许一凡的鞋面上,双手微微发着抖,紧紧的抓着他的衣摆……
那么用力。
那么用力,好像生怕轻了,松了,就抓不住了。
单遥哭的时候,嘶哑,悲切,不算含蓄,周边人都能听得见。
这人哭的时候,却是未出一声,他明明一声不坑,但偶尔克制不住,倾泄的抽噎嘶哑破碎,听着竟是那么悲伤,似乎被无尽的痛苦和愧疚所撕碎。
单遥的哭声已经足够让人悲伤。
但这人……似乎尤甚。
有些人,明明不曾言语,也毫不相识,可只是一个动作,甚至只是一个虚无的眼神,一种身上散发出的莫名的孤寂的感觉,就能让人知道,他在痛苦和煎熬。
这个人就是这样。
许一凡喉结滚动,脑中一片混乱,那偶尔倾斜的呜咽,让他心疼到无法言语,耳畔彭彭作响,最后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人被困在毫无天日,不生寸草的地方,多少年了?
他是不是很孤独?
他垂下眼眸,看着狼狈跪在他跟前的'人',他的呜咽还刻在他的脑海里,还敲击着他的耳畔,这人背影清冷单薄,红发铺地,躬着脊梁,显得整个人很可怜。
许一凡感到一股深深的违和感,说不出由来,但他知道,这个人不应该是这样。
这人不该这样,他不该这样被囚禁在这个可以称得上是暗无天日的地方,孤孤单单一个人,也不该铁链加身,他的脊背也应该是挺拔的,尊贵的。
他不该这样,卑微的跪在他的面前。
这人是凤凰。
传言凤凰生性高贵,非晨露不饮,非嫩竹不食。非千年梧桐不栖,贵不可言,他们能够召唤出毁天灭地的火海,亦或是能焚烧灵魂的净火,他们的火焰有着极强的破坏力,还具备净化万物的能力。
他们强大的能力,告示着他们生来便和众生不同,他们一出生就是站在顶端的人物。
这人也应该如此。
凤凰一族,生来便高高在上,俯瞰芸芸众生。
所以,他不该……
不该跪在他脚边,如此的卑微,如此的失态。
这股直觉来得莫名其妙,也被这一幕刺得心如刀割,许一凡忽然无法遏制的,跪了下来,又喊了一声。
“前辈!”
声音是颤抖的。
这一声后,他鼻尖酸涩,心中隐痛,手脚甚至是一片冰冷。
那人抬起头来,这次近在咫尺,面面相对,若是对方还有呼吸,那么应该可以呼吸交错,可惜明明如此之近,许一凡还是看不清他的模样,他的脸上,还是覆着一层火焰。
可是许一凡却知道,这人应该是好看至极的,和闲清林一样。
那人双唇翕动,似乎说了什么,颤巍巍的抬起手,似乎想摸一下许一凡的脸,可伸到一半,却又缩回去,伸出来,又缩回去,显得很惶恐,又很小心翼翼,好似怕许一凡会抵触。
许一凡静静看他,觉得他好像就是闲清林,他在他的身上,感觉到了闲清林的气息。
那人终于再次伸出手,覆上许一凡的脸,他见许一凡似乎并不抵触,也没表露出厌恶的情绪,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往下掉。
可这股触碰未能长久,只是一瞬间,那人便被铁链拖了回去,似乎他不该碰,也不能碰。
因此,只是刚刚触上,便被铁链拖了回去,而后又似乎被什么打散,在远处幻化成了一片火海。
“前辈?”
无人应答。
只有火焰燃燃之声。
许一凡又等了片刻,那人再没出来,等了好一片,他才闷闷的从闲清林识海中退出。
闲清林看他挣开眼后就老大不高兴,鼓着腮帮子,一副很伤心的样子。
非常难得。
许一凡从不内耗,旁人说他胖,说他傻,他不会觉得难过,他只会生气,然后毫不客气的骂回去。
如今难得难过起来,闲清林一时间还挺稀罕的,笑着戳了戳他:“你怎么了?”
“看不出来吗?”许一凡道:“我现在正在难过。”
“为什么难过?”
“你识海里那个人,给我的感觉也很可怜啊!你知道的,有爱心的人,看见别人可怜,他都会难受,正巧我就是一个特别有爱心的人,所以我特别的难受。”许一凡眼珠子转悠悠,又小声道:“要是有个人,能主动亲我两口,我可能就不那么难受了。”
闲清林:“……”
又来了。
他是又无奈,又想笑,在许一凡软软糯糯的脸上亲了两口,许一凡才又笑起来:“清林,我还想吃你做的烤鸡。”
“……好。”闲清林抓了一只火炎鸡,坐在院子里给他烤:“一凡,你进我识海,可有问出什么来吗?”
许一凡点点头,认真道:“问出来了。”
“问出什么了?”
“问出了一个毛线。”许一凡说。
闲清林:“……”
他哽了一下,失声笑出来,极其无奈的横了许一凡一眼:“认真点。”
许一凡摇了摇头:“那位前辈和单瑶一样,很喜欢哭呢!他一直在哭,没有说话。”
闲清林手中动作一顿:“他在哭?为什么哭?”
“不知道啊!”许一凡摇着头:“他哭得很伤心,比单遥还要伤心,单遥是怕忘记当家的,才哭得那么伤心,我怀疑他是忘了两个道侣,所以才哭得比单遥更伤心。”
“……”
闲清林长长叹了一声:“别胡说八道。”
“他摸我脸了。”许一凡突然说。
闲清林脸穆然沉了下来: “你没反抗?”
许一凡笃定道:“他身上有你的气息,香香的,我觉得他应该就是你的某一魄,所以我没有反抗,就给他摸了一下下,反正,他也是你啊!”
闲清林脸色还是不怎么好看,抬手狠狠捏着他的脸:“下次不许再给他摸了。”
许一凡知道他不高兴,立马点头:“好的好的。”
“既然没问出什么来,那单遥的事,该怎么办?”
许一凡眼珠子转悠悠,迟疑道:“其实,我有个办法,能知道那火灰是她什么时候吃下去,没准也能知道莫成去了哪里?”
闲清林一喜:“什么办法?”
“追魂。”
“追魂?”
“对,追魂,只要使用追魂,我就能够纵观全局,她经历过的所有事,我都能看得见。”许一凡信誓旦旦道。
闲清林无语道:“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许一凡怪叫一声,在大腿上狠狠拍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巨响,说道:“哎呦,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要不是真的没有法子了,我才不会想着追魂呢!”
“为什么?”
许一凡有些犹豫:“要使用这秘法,我就得抱她,同她额头相抵,我不太想,毕竟我已经有道侣了,而且我还是个好男人,好男人有老婆了,就应该和其他人保持距离,就算是死鬼,也不例外。”
闲清林笑了笑,想说我不介意,许一凡却又扭扭捏捏道:“这丫头已经成死鬼了,抱个女鬼,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不正常,就好这一口呢!而且,她已经一把年纪了,我还年轻,我不想被她吃豆腐。”
闲清林哽了又哽:“……没事,没人看见,你快试试吧!就当是无私奉献了,你想想,她多可怜啊!吃点亏就吃吧!”
许一凡点点头:“这话好像也有点道理,不过要是看见她上茅房啊之类的咋办?这可有些为难人了,毕竟我已经有道侣了,有了道侣就不该随随便便看人屁股,特别对方还是个女生,那样非常的不好。”
闲清林:“……”他突然很想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