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迟归和景瞬没有前往草坪宴会, 而是携手从侧门走到了鲜少有人驻足的小花园。
为了这场寿宴,大房特意找人精心修缮过山庄的每一处角落,小园里的花草已经重新打理过了, 雕塑的喷水池也在持续运转着。
景瞬看着周围和记忆里相似的一切, 忍不住笑开,“好像没什么变化。”
“嗯。”
迟归应了一声, 看向不远处的凉亭,“当初你就拿着酒, 坐在那个位置偷偷看我。”
“谁偷偷看了?”
景瞬故意否认,眼中的笑意却藏不住,“明明是我先找到这个地方喝酒,你才是后来的那个,是你打电话吵醒我了。”
迟归想起当年醉酒又委屈的景瞬, 心底一阵柔软。
景瞬有点怀念, “不过,可能是因为第一次喝酒吧,我觉得那款果酒口感真的很不错, 还是桃子味的?以前有几次莫名其妙想起来,还有点馋。”
只是,景瞬记不得那款外国果酒的品牌,也没到费心去搜寻的地步。
迟归听出他语气里的渴望,反问,“现在想喝?”
景瞬没否认,“是有点。”
重游记忆里的故地,自然而然就会进一步想念曾经吃过的东西、嗅到过的气味、感受过的温度,以及见过的人、重要的人。
迟归说,“那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问山庄管家找找。”
景瞬惊讶, “还能找到吗?”
迟归解释,“一般来说,宴会专用的酒类进货是固定的,认亲宴距离现在才小几年,只要品牌方没倒台,山庄仓库里应该就能找到。”
“是吗?”景瞬有些期待,“但我实在记不住牌子了,当时是随手拿的。”
“没关系,我记得。”迟归松开恋人的手,凑近吻了吻他的唇,“在这儿等我一下,别乱走动。”
景瞬笑开,“嗯。”
迟归转身重新走回宴会厅。
景瞬闲来无事,干脆走近了那座凉亭,坐回在了原先的那个位置上。
三月初,空气中已然弥漫着花的馨香,景瞬悠然眺望着满园春色,内心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曾几何时,他感到自己的生命里仅剩下单调乏味的冬日,如今却焕发出了眼前这般的斑斓色彩。
“迟归……宋予……”
景瞬心里念着,嘴上也无意识地念叨起来,直到花园入口再次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景瞬眸光骤亮,特意往凉亭石柱边上探出脑袋,“予哥,这边。”
迟归对上他的注视,快步走近,两只手里都提了东西。
景瞬起身迎接,顺势接过了他手里的酒瓶,是似曾相识的外包装,“真找到了啊?”
“嗯,应该是这款。”
迟归将酒杯和冰块醒酒瓶一并放下,“才开了瓶口,还没醒开,随便喝点?”
景瞬点头,“嗯。”
他不是特别懂酒的人,没那么多计较,只是喝个“回忆”罢了。
酒液倒入杯中,添上两块冰块就算完事。
景瞬小尝了一口,浓郁而甜桃味一下子在舌尖爆开,后劲才是酒液的醇香。
迟归问他,“是吗?”
“嗯,就是这款。”
景瞬将手中的杯子递给他,“你喝试试?”
迟归接过恋人递来的酒杯,自然而然地品尝起来,味道是很不错。
他说,“你要是喜欢,等回了北馆,我让林叔联系酒庄送些过来。”
“好是好,但近期也喝不了啊。”
电影《裂隙》后天就要正式开机了,先在海市实地和横城棚内取景,两个月后,还要赶往云城实地取景,拍摄任务很重。
哪怕小酌怡情,景瞬也不敢在工作期间喝酒。
“那就等你杀青了回来喝。”
迟归又倒了半杯酒,看向恋人的视线里荡起一丝微光,“一辈子很长,我们有时间慢慢喝。”
景瞬听见他的许诺,毫不犹豫地应下,“嗯。”
趁着没有外人宾客打扰,两人慢慢悠悠地喝酒聊天。
景瞬的酒量比起十八岁那会儿进步了许多,现在更没什么烦心事值得他忧愁焦虑了。
“对了,我当初醉得迷迷糊糊的,予哥,你有没有祝我生日快乐?”
如果放在他人身上,景瞬绝对不会去思索这个问题的过时答案,但对于迟归,他却有一种莫名的直觉——
在他十八岁那年,眼前人必然送出最真心的生日祝福。
迟归点头,“有。”
景瞬得到眼前人的承认,几乎就要凑到他的怀里,笑盈盈地追问,“说了什么祝福?”
“我说——”
迟归伸手抚了一下恋人的脸侧,将五年前的祝福一字一句地复述,“生日快乐,不要害怕。”
“……”
不要害怕?
景瞬只愣了两三秒,就明白了这四个字的含金量,他眼眶突然泛起止也止不住的酸涩,却固执地没有让眼泪留下。
迟归的指腹点了一下他眼角的水光,“别哭。”
“没哭。”
景瞬确实不爱流眼泪,只是用沾着雾气的桃花影望着他,“谢谢你,我现在一点儿都不怕了。”
一字一句,是时隔五年后的回应。
以往的一切痛苦、挣扎、不安和绝境,在这个人的面前都彻底消失了,他再也不会害怕了。
迟归于他而言,是救赎,是未来。
如果可以,他想一辈子和眼前人携手走下去。
“……”
迟归看见了恋人眼里的爱意,没忍住吻了上去 。两人交换了一个缠绵至极的吻,带着果酒浓郁的甜。
许久之后,景瞬才从这个深吻里缓过神。
他似有若无地蹭着恋人的鼻尖,笑问,“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虞臻他们还在宴会上呢?”
感觉再不回去,好友就得打电话满场找人了。
迟归笑着牵起景瞬的手,“那就回去吧。”
“嗯。”
…
两人从小路直接绕到了正在举办宴会的前院草坪,宾客们还在把酒言欢,刚才接连的闹剧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兴致。
这场名义上还是迟氏的宴会,迟归都还在没走呢,他们怎么可能会走?
果不其然,迟归一出现,众宾客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他们都在寻找着合适的搭话契机。
景瞬没找到虞臻和秦烨的身影,反倒看见了坐在长桌最末的钱荔。
她还没走。
景瞬眸光微闪,轻声和迟归报备,“予哥,你先忙?钱小姐还没走,我去和她简单聊两句?”
无论如何,钱荔是在他的“鼓励”下才和钱戌晖、潘袁闹掰的。
“好。”
迟归这会儿倒是没吃醋,轻易答应了。
景瞬稳步走到长桌的最后方面,“钱小姐,方便聊两句吗?”
钱荔对上景瞬温和又礼貌的询问,愣了愣,她连忙起身,“啊?可、可以的,小景先生,你好。”
“坐吧。”
景瞬在她的对面坐下,低声询问,“还好吗?需不需要找人送你回去?”
钱荔的双手正捧着一杯温水,轻微晃荡的水面映衬着她内心的不平静,“谢谢小景先生关心,我还好。”
其实,在场有不少小姐千金都主动来安慰、鼓励过她了,虽然大家平日里素不相识,但女孩子们总是天生带着温和又暖情的能力——
所有人都肯定了她不久之前的勇敢,只有钱荔自己,从最初的勇敢反抗中回过神后,又开始了惴惴不安。
从小到大,钱荔就是内向温软的性子,否则不会在最开始就默认了自己“要联姻”的命运。
在出乎意料的挣扎过后,她的内心又涌进了无穷无尽的迷茫。
景瞬一眼就看穿了钱荔的伪装,“钱小姐,你在害怕什么?”
钱荔握着水杯的手隐隐用力,有些难以启齿,“小景先生,不怕你笑话,我只是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即便她设想过要离开钱家、要工作、要自力更生,但现实和理想总归是有差距的。
“我大学读了一个很冷门的专业,偏偏对应的工作需要相当丰富的经验。我都不知道,眼下自己能不能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在这个寸土寸金的海市活下去。”
景瞬问,“你读的什么专业?”
钱荔诚实回答,“教育规划师,我还辅修了儿童发展心理学。”
她没有读和钱氏企业挂钩的产业,一是因为对航天类的工种实在不感兴趣,二是潘袁不愿意让她进入钱氏集团,很早之前就对她暗暗施压。
似乎生怕她毕业之后会进入集团,会抢占位置和股权。
“我挺喜欢小孩子的,所以不后悔选了这个专业。”
她的代课专业老师还说过,虽然这专业在国内很冷门,但还是有一定的发展就业前景。
但凡能接触到高端圈层、去帮助这一圈层孩子们的成长,不愁没有钱赚。
只是,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钱荔经验尚浅,哪家有钱人敢让她教小孩?何况今天这么一闹,万一潘袁要刻意为难她呢?
景瞬眸光微闪,拿出自己的手机,“钱小姐,方便给个联系方式吗?”
钱荔一愣,“什么?”
“我有个妹妹,刚上小学,我平常拍戏太忙了,正缺少一个可以带着她学习、成长的家庭培育师。”
“实不相瞒,因为遭遇了家庭变故,我也很担心我妹妹的心理健康。”
景瞬最近面试了三四位家庭教育师,不是上了年纪,就是行事作风太严厉,又或者是双方的教育理念不合适。
景瞬深知姜瓷天性里活泼好动的那一面,私心想要找个更年轻、更柔软的培育师来带着她成长。
钱荔突然就懂了景瞬的意思,原本灰暗的眼色霎时亮了起来。
但景瞬习惯把话说在前头,“当然,钱小姐,我不能随便就让你接触我妹妹,更没办法在这儿承诺什么。”
“你必须要拿出你的专业实力来说服我。”
“当然!”
钱荔没想到天生还会砸下这样的工作机遇,顿时连身子都挺直了,“谢谢小景先生!你放心!我在校的专业成绩都是高分,而且还学习、考下好多相关的证件!”
景瞬笑了笑,却不把话说满,“改天再聊这事,你专业过关是一回事,能不能让我妹妹喜欢、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说。”
“什么?”
“一个人的出生和家庭并不是原罪,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只有出生不能选择。”
“在我看来,只要能坚守住自己的道德底线,靠自己的双手双脚养活自己,那旁人就没资格议论和指责。”
“无论你未来面对的是我的妹妹,还是其他正在成长过程中的孩子们,我希望你能以身作则地告诉她们——”
“有种勇气,叫做’做自己‘。”
“……”
钱荔眼眶泛红,过了好半晌才说,“小景先生,谢谢你,我懂你的意思了。”
经历过今天这一遭,她是该鼓足勇气迎接全新的人生和自己了。
钱荔很佩服想法豁达的景瞬,“小景先生,我觉得你就能把你妹妹带得很好。”
景瞬微微一笑,“专业的事情,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我听说,女孩子们的共情能力都很强,会比男人更具备爱人的能力。”
“我想,我妹妹应该需要更细腻、更合适的成长引导,我这个哥哥的,不一定能做得到。”
钱荔这才接过景瞬的手机,将自己的电话号码输入了进去,“谢谢。”
“正规的面试流程还是要有,钱小姐,改日见。”
“好的。”
景瞬才起身,就看见迟归大步走了过来。
两人刚对上视线,迟归就虚虚地搭上了恋人的腰,还深深地往钱荔那边瞥了一眼。
景瞬问,“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迟归反问,“她刚才拿你的手机做什么?你们在交换联系方式?”
“……”
景瞬愣了愣,才意识到恋人急匆匆地赶来所为何事,要不是周围还有其他宾客,他一定会直接笑倒在眼前人的怀中。
迟归看着他上翘的嘴角,“笑什么?”
景瞬解释,“钱小姐读得就是儿童培育规划,我觉得她蛮适合带小瓷的,想着改日正儿八经地面试一下,所以才要了她的联系方式。”
他解释完,又忍不调侃,“予哥,你吃什么飞醋呢?表面上允许了我的报备,实际上,不会一直在用余光观察我的动静吧?”
迟归沉默了两三秒,否认,“我没吃醋。”
“真没吃醋?那我现在再和钱小姐多聊聊?”
“……”
迟归不让他走,改口转移话题,“秦烨带着虞臻已经去外面的停车场了,我们要不也走?宾客这边,韦迪他们会负责善后。”
景瞬今天本来就是来看戏的,大房搭了戏台、演完了戏,眼下就没什么意思了。
他对这样的宴会始终没什么兴趣,“好,那我们也走吧。”
“嗯。”
……
次日。
景瞬睡到了自然醒,和迟归一块下楼吃饭。
早午餐准备得很丰盛,狗宝闻到了碳烤培根的味道,眼巴巴地蹲在景瞬的身边摇尾巴。
景瞬给它切了小小一片,不敢过量,“宝宝,你最近都跑哪里去睡觉了?昨晚就没在房间看见你。”
林叔又将一道砂锅菜端了上来,笑着解释,“它啊,每天都和隔壁和Eone待在一块。”
“就连虞先生也说,在自家宅院里不用牵绳,这俩小家伙天天结伴那跑来跑去,完全不需要我们操心了。”
狗宝仰着脑袋,“呜呜~”
宝的大哥好!
“能玩就行,我也不用愁它会无聊了。”景瞬笑开,“宝宝,景爸,明天开始就要进组拍戏了,你在家里要乖乖的,知道吗?”
狗宝摇了摇尾巴。
迟归喝了一口咖啡,问,“韦迪他们呢?吃过了吗?”
话音刚落,韦迪和陈易铭就一块走外面走了进来,两人异口同声,“先生。”
迟归想起交代给这两位助理的要紧事,示意他们坐下说,“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韦迪率先开口,“听说,迟婷和林御风被警方带走后,两个人就开始互相揭发。”
迟婷坚称迟源的死与她无关,自己对林御风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
而林御风在被警方带走的那一刻起,就意识到妻子可能会背叛自己,他咬牙表示自己只是受妻子指使,所谓的“买凶杀人”并非出于本意。
“听说,原本警方的证据链尚有欠缺,结果在他们夫妻二人的相互指控下,硬生生查漏补缺完整了。”
“……”
景瞬啧啧称奇,“还能有这种事?”
林叔说,“俗话说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迟婷从小就得到了父母的偏爱和溺爱,一贯以自身感受和利益为先,林御风看似心甘情愿地入赘,除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感情外,更多的是为了迟氏的家财和利益。
这些年,为了大房共同的利益,林御风才会甘愿顺应迟婷,夫妻两人才会在表面上显得和睦。
如今,面对难以逃避的牢狱之灾,这层“恩爱”的假象才被撕扯下来。
“至于夫人那边,涉嫌故意伤人,最终还得看’受害者‘迟盛那边的伤势情况和意愿。”
“三小姐已经在找律师了,还称夫人是受到精神方面的刺激才会走偏。”
“……”
陈易铭回想起昨天发生的那一幕,想起自己从医院那边得知的情况,鸡皮疙瘩霎时又冒了一轮。
恰时,迟归发问,“医院那边的情况问过了?”
“嗯。”
陈易铭看着桌上丰盛的菜肴,不太确定,“先生,小景先生,你们确定要在饭桌上听?”
景瞬闷咳一声,特意停下了筷子,“你说。”
陈易铭说,“孙丽曼下了重手,迟盛那处被搅得血肉模糊,送到医院时已经是失血过多、需要抢救的状态。”
“好不容易才捡回了一条命,不过那处是彻底无力回天了。”
“……”
景瞬和迟归对看一眼,神色都有些微妙。
还能说什么呢?或许真应了那句俗语,因果报应,屡试不爽!
迟婷和林御风为了自身的利益,顽固亲情、不择手段地葬送了迟源这条鲜活的生命。
而孙丽曼的反击对他们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现世报?
至于受害的迟盛,无辜吗?
十六岁开始,他就沉溺于床笫之欢,眼下落到这般田地,恐怕整个海市的上流圈层都要传遍,丢人了!
或许对于迟盛来说,这样的活着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心理折磨!
景瞬暗中感叹,却不同情迟盛,“老爷子呢?现在什么情况?”
“出血性中风。”
医院那边一直有迟归的人暗中守着。
陈易铭作为总助,对迟仁聘和迟盛所有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先生,老爷子一早就醒了,医院那边打电话来说,他执意要见你。”
景瞬闻言,也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迟归,“你要去吗?”
“……”
迟归大概猜到了迟仁聘的意图,或许,一切是到了该了结的时候。
他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看向恋人,“你陪我吗?”
景瞬回答,“你需要我的话,那我就陪你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