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姜客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台的, 等到再回过神时,他已经被工作人员带进了附近酒店的休息室。
全身上下都是黏稠且斑驳的鸡血,无论怎么用清水冲洗、毛巾擦拭, 红色的痕迹始终触目惊心, 反复提醒着他刚才丢人的遭遇。
“……”
姜客山心绪起伏得厉害,无能狂怒地将沾了血的毛巾砸在地上。
叩叩。
敲门声响起。
赵敏儿拿着一套干净衣服走了进来, 只是一走近,姜客山身上的臭味就熏了过来。
赵敏儿强忍住嫌弃, 佯装体贴,“姜总,我给你拿了干净衣服,你先换上?”
虽然她很意外姜客山会欠下四五百万的欠款,还让债主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丢了面子, 但她知道, 对方手中的短剧项目不少——
只要巴结着对方、拿到更多的短剧项目,她就能维持住光鲜亮丽的生活!
姜客山没时间去洞察赵敏儿的弯弯绕绕,连忙在她的帮助下换上不算合身的衣服。
还没等他再出门, 和短剧协会对接的官方负责人就走了进来,“姜总。”
“严秘书,你听我说——”
姜客山强行打起精神,恢复了些许理智,“有人恶意针对我,还当众抹黑诽谤我,我……”
严秘书抬手制止他的解释,皮笑肉不笑地说,“姜总,这是你私人需要处理的问题, 我们协会不干涉,只是你这情况闹得也太大了。”
短剧协会正式成立的第一天,就出现了这种丑闻闹剧?这怎么能行。
“为了维护短剧协会的社会形象,这’副主席‘的职位我们会另行考虑人选,稍后官方也会发布公告、说明情况。”
一番话,冠冕堂皇。
“……”
姜客山早已预见到这种结果,但此刻依旧不受控地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为了促进短剧协会的成立,更是为了自己事业扩展的私心,这段时间,他一直竭尽全力、跑前跑后的。
结果现在呢?官方对他说丢就丢!
严秘书看出了姜客山的忿忿不平,却没理会,选择转身走人。
自己闹出的丑事,那就得自己承担后果,这都快六十岁的人了,还不嫌丢人呢?
如果是他,那就找个地洞钻下去了!
滋——滋——滋——
桌上的手机响起了来电震动,姜客山强压住呕血的冲动,接了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运营总监慌乱的催促,宛如另一道惊雷劈落,“姜总!您立刻回工作室一趟吧,出事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姜客山和赵敏儿赶回工作室时,已经大乱了。
原本整洁明亮的办公室白墙,这会儿被倒上了大量的红色油漆,并且工作室的招牌logo上还写下了——
“老赖还钱!”
“骗子公司!”
“破产!倒闭!”
姜客山看见这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字,差点又没能站稳。
赵敏儿适时搀扶住他,丝毫不避讳其他员工的八卦眼神,反倒挨得越发近了,“姜总,你别急。”
运营总监看见了他们两人越了界的亲密接触,眸底溢出一丝厌恶。
姜客山问,“到底怎么回事?”
运营总监说,“一个小时前来了六七个人,上来就是泼红漆、还带走了器材室里好几台机器,他们说……说你欠了钱,那些机器就用来抵债了。”
众员工都是打工赚钱的,哪里管得了这种事情?而且他们都看到了短剧协会的直播闹剧,知道姜客山是真的惹上债主了!
“姜总,最严重的问题不是工作室里的损失,而是我们工作室目前正在投资拍摄的四部短剧,今天早上全部罢工了。”
从演员团队到导演摄影,几乎都陷入了停摆的状态。
姜客山一头雾水,“怎么回事!拍摄费用不是都已经拨到位了吗?”
不对!
在这个节骨眼上,怎么可能出现四个剧组同时停摆的情况?
有人在搞鬼?!
运营总监已经打听到了内幕,透露,“横城上周新入驻的短剧制作公司,跃然传媒,背后是澳市季氏的文娱资本。”
他们暗中接触了山脉工作室目前正在拍摄的四部短剧剧组,以更高的片酬、工资收买了短剧演员、导演、摄影等等。
这群人像是故意说好的,同时在今天陷入了停摆。
“姜总,我打听过那些短剧演员的口风了,他们宁可付违约金,也不愿意再继续拍摄我们的短剧。”
短剧才发展每两年,整个行业的秩序还没完全形成。
哪怕同样一个剧本,版权却可以卖给好几家工作室,每家都可以请不同的演员来拍摄不同的版本。
竞争对家之间,抢占得就是时间和上线效率。
要知道,不是所有的短剧演员都签在了山脉工作室,日薪日结的短剧合同对他们的约束力很低。
这群人像是预知了山脉工作室即将到来的困境,拍摄到一半却突然不干了?
就算他们愿意给违约金,也不一定能弥补工作室前期投入的费用!
跃然传媒?季氏资本?
姜客山的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热汗,百思不得其解,他和季氏资本从来没有交际,到底什么时候得罪了对方!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他们这种做法这和强盗有什么区别?
运营总监已经预感到了工作室即将面临的倒闭,决定今晚就开始找下家,不打算干了的她将烂摊子丢给姜客山。
“姜总,现在怎么办?”
“我想想,我想想。”
姜客山已经在连番的冲击下六神无主,自顾自地走进了办公室。
赵敏儿厚着脸皮追上,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众员工看见这一幕,眼中尽是鄙夷。
他们也都已经做好了找下家的准备,这会儿的议论少了点克制——
“姜总不是有老婆小孩了吗?他居然允许赵敏儿跟前跟后?”
“一个贪图资源,一个贪年轻**呗,恶心。”
“这两人的岁数差,不就是女儿和爸爸吗?真够不要脸的!”
…
办公室的门隔绝了这些不堪而耳的讨论。
赵敏儿主动给姜客山烧了壶水,等着水开的功夫,她继续凑近安慰,“姜总,别急,总能想到解决办法的。”
“要不,空出来的短剧演员位置,我来给你顶上?”
说是安慰,不如说是想要明晃晃的捡漏。
姜客山将眼前人愚蠢的小心思看在眼底,一把勾住她的细腰,似捏似掐,以此来减轻自己内心的怒火和崩溃。
赵敏儿没想到这老男人真会上手,怔了两秒。
但很快地,她就状若无骨地“跌”坐在了对方的膝盖上,忍着对方身上还没散尽的腥臭味,撒娇喃喃,“姜总。”
赵敏儿的眼光和认知都有限,看不了太长远的,她只知道,眼前的姜客山是自己目前最好傍上的大腿!
下一秒,办公室的大门就被人用力推开。
从海市赶来的徐佳撞破了眼前的这一幕,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
姜客山心烦意乱着,蹙眉看着不速之客。
赵敏儿看见有人推门后也很惊讶了,但她不认识徐佳,又见姜客山没有反应,想当然地下了逐客令。
“你是新来的保洁阿姨吗?不知道进老总办公室要敲门?”
“现在没你的事,赶紧出去!”
“……”
自从和姜客山吵过架后,徐佳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崩溃。
或许是为了逼她服软,姜客山故意停了她的银行卡——
徐佳从未有过这么拮据的日子,在坚持了不到一周后,她终于放弃了以前的骄傲和自尊。
今天送完小女儿上学、将其嘱托给了同班同学的妈妈后,她就带着“求和”的心来了横城。
徐佳头一次外出没心思化妆,穿得也简单,却没料到一来工作室就会面对这种荒唐情况。
保洁阿姨?
徐佳被这四个字深深刺痛,骄傲和自尊被碾压粉碎!
“你胡说八道什么!”
徐佳上前就拽着赵敏儿的头发,将她打到在地,“你这个不要脸的!年纪轻轻做什么不好!来勾引有妇之夫?”
“我告诉你,我是他老婆!”
赵敏儿惊呆了,顿时哭得梨花带雨,“姜总~”
她以为姜客山的老婆是富家太太呢,哪里知道会这么普通啊!
姜客山本来就烦,一听见女人的哭腔和争执,更觉得头都要炸了,“够了!”
他将赵敏儿从地上拉了起来,又用力将徐佳推开,全然没了往日的情分,“你不是很硬气吗?来这儿做什么?”
徐佳见到姜客山护着旁人,只觉得脑袋轰得一下炸开,“我要是不来这儿!还不知道你姜客山能下作成这样!”
“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你还能硬得起来?”
这话说得毫不克制,惹得办公室外的吃瓜员工震惊出声。
桌上的电热水壶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宛如火山爆发的前奏。
姜客山今天一再丢脸,心中的怒气像是找到了最合理的宣泄口,他忍无可忍,又一巴掌扇在了徐佳的脸上,“你闭嘴!”
——啪!
徐佳彻底疯了!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冲上前去将姜客山和赵敏儿同时撞翻在地。
“啊!”
赵敏儿看出夫妻两人感情不和,一边躲在姜客山的身后,一边还暗中去抓徐佳的头发。
两个女人扭打在了一起,姜客山被迫夹在中间,也不知道是谁先勾到了地上的电线——
刹那间,已经烧开的电热水壶砸了下来,滚烫的开水瞬间四溢!
“啊!”
不同程度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徐佳崩溃地捂住自己的脑袋,感受着脸上灼热的烫意,呼吸急促。
恍惚间,过往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浮现——
她想起了自己每次强势和景观海的吵架,想起了对方出轨时的恶心面目!
她想起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景瞬亲昵喊她妈妈,更想起了自己坦白离婚那天,景瞬近乎哀求地问她:
“妈妈,爸爸出轨,是爸爸做得不好,你们离婚,我真的不怨你。”
“但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好吗?我以后一定会赚钱给你用、给你养老!你别不要我。”
那时,徐佳和姜客山已经交往了。
为了自己更养尊处优的富太太的梦,她果断放弃了第二任丈夫并不喜欢的景瞬!
多年过去,她苦心经营的第二段婚姻却还是落得如此下场!
徐佳内心升起了从未有过的悔恨。
如果她当年没有对景瞬不闻不问,如果她能在景瞬受伤时给予关心,又或者能用真心去对待去挽回景瞬,而不是去糟蹋亲生儿子的心意——
那么今天这一切,是不是都会变得不一样了?
徐佳不知道自己是疼得大哭,还是因为其他原因,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悔啊!
这些年,她到底做错了多少事!悔啊!
…
景瞬和迟归看完了姜客山的闹剧笑话,当天就驱车返回了海市,他已经拉黑了徐佳所有的联系方式,所以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一切。
元旦过后,电影《裂隙》的剧组集训通知就发了下来。
春节过后,部分演员要先在海市开启为期一个月的组训,才能进入正式的电影拍摄。
景瞬没有异议,而是一头扎进了剧本研读中。
今年的元旦和春节挨得很近,好几年没回过老家的陈易铭和韦迪双双休假,宅子里的佣人们也放假了好几批。
年关将近,北馆变得安静了不少。
一楼的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最顶端的铁片上摆放着几颗色泽诱人的橘子,在炭火的烘烤下香气四溢。
景瞬盖着一层薄毯,正窝在沙发里研究剧本。
狗宝乖乖趴在景瞬的身边,用毛茸茸又热乎乎的身体暖着他的小腿。
景瞬认真看完一幕剧情,这才发现天色将晚。
他刚准备给迟归打电话,忽然间,屋外就响起了一阵汽车行驶声。
与此同时,听力敏锐的狗宝也站了起来,摇着尾巴看着门口的方向。
景瞬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是不是你予爸回来了?去看看。”
“呜!”
狗宝最近知道了“予爸”是迟归的另外一种称呼,但狗不理,重新趴了下来。
下一秒,北馆门口忽地响起了一声狗叫,“汪!”
紧接着,又是一道许久未闻的活泼声线,“景瞬!还不出来迎接我这位客人!”
“……”
虞臻?
景瞬轻易分别出好友的声音,连忙起身。
狗宝已经冲到门前了,扒拉着想要开门,急得不行,还催促起景瞬,“呜呜~!”
“来了。”
景瞬暗笑,快速打开大门。
门口的寒气一瞬间扑了过来,狗宝瞬间冲了出去,扑在大黑犬Eone的边上嗷叫个不停,“呜呜!汪汪!呜汪!”
大哥!
是大哥!
是宝的大哥!
Eone看似冷静地站着,任由狗宝亲密贴贴,实际上摇晃的尾巴已经出卖了它的激动情绪。
虞臻跑了上来,看着已经脱离轮椅和拐杖的景瞬,由衷迸发出惊喜,他立刻给了好友一个结实的拥抱。
“景瞬,好久不见!想我了没?”
景瞬拍了拍虞臻的后背,笑回,“偶尔想一下,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
话音刚落,迟归和秦烨也从车上走了下来。
迟归见恋人穿得单薄,第一时间关切,“进去聊吧,外面冷。”
“嗯。”
四人围坐在壁炉边。
狗宝这会儿很忙,在楼梯上跑上跑下的,忙着给许久未见的大哥搬零食。
虞臻捡了一颗炭烤好的暖橘子,又因为太烫手丢给了秦烨,“嘶,好烫。”
秦烨习以为常地接过,不紧不慢地给他剥着。
迟归低声问景瞬,“要吗?”
景瞬笑着点了点头。
迟归特意给景瞬挑了一颗大的,一点一点地剥着,还将橘子的白色筋络也给处理得干干净净。
景瞬旧事重提,“你们还没说呢,怎么突然回来了?”
将近小半年的时间,虞臻和他的恋人秦烨一直在外旅游,前者很爱在朋友圈记录生活,景瞬几乎每天都能刷到他的最新动态。
虞臻咬着橘瓣,含糊解释,“玩得有些累了,临时决定回海市休整一段时间。”
“我们刚才已经和迟归说好了,暂时借住在之前那幢小别墅里。”秦烨接话,“等年后小臻考虑好了要在哪里安定、开甜品店,我再买房。”
他们不缺钱,住哪里都方便。
迟归也不在意这点小事,“没事,你们想住多久都行。”
虞臻往景瞬的身边贴了贴,满怀畅想,“我们这次一起过新年,怎么样?”
“当然好啊。”
景瞬已经很久没有拥有过一个像样的新年了。
迟归将剥好的橘子递到恋人的手里,不忘叮嘱,“第一口咬慢点,小心烫。”
“嗯。”
虞臻察觉到两人间浓郁弥漫的甜蜜气息,眼中的打趣更浓。
小半年没见,也不知道景瞬这位学生和他的对象发展到哪一步了?这两人不会还在玩你追我、我追你的情趣小游戏吧?
虞臻向来是没有什么顾忌的,于是勾搭着好友的肩膀,“景瞬,要不,今晚我们两个睡一起?小半年没见了,我们可以好好……”
好好聊聊。
这四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完,坐在两侧的迟归和秦烨就对了一道眼神,异口同声,“不行。”
两道平稳而沉静的声音,叠加在一起的震慑力十足。
“……”
纯友情好吧!
着什么急啊你们俩!
虞臻缩了缩脖子,没好气道,“嘁。”
景瞬笑了笑,提议,“明天下午吧,我们好好聊聊。”
“好啊。”
虞臻和秦烨暂时在迟宅安顿了下来。
除夕当天下了雪,北馆外面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景瞬裹着一件厚实的羽绒服,站在大门五步开外的地方看着。
边上的虞臻忙着指挥,“老公,往上一点儿!歪了歪了!”
“迟归,你往左边贴点!别动别动!”
“哎哟,你们两人怎么回事啊!别动,又歪了!怎么连个春联都贴不好!笨死了!”
虞臻的嘴巴叭叭叭的,像机关枪无差别扫射。
他一大早就跑去外面超市买了几副对联,说什么要增加春节氛围,先是给自己居住的小别墅贴了一对,又马不停蹄地赶来找景瞬。
“虞臻,你就别为难他们了。”景瞬发笑,代替好友扬声,“就这样贴吧,挺好的。”
迟归暗松一口气,率先完成了贴对联的工作,秦烨紧随其后。
虞臻看着勉强对称的对联,“还行吧。”
管家和佣人围在边上看热闹,给予认可,“两位先生贴得挺好的,我们北馆啊,难得这么热闹。”
以往过节,哪里有这种张灯结彩的氛围啊。
迟归走到恋人的身边,牵住他的手,揣进自己的怀里,“怎么样?”
“挺好的。”
景瞬的眸光亮晶晶的,心里涌现出久违的期待,“我小时候可爱过春节了,期待吃年夜饭、还有拿红包。”
再后来现实所迫,春节在景瞬这里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万家灯火团聚的热闹,反而会映衬出他无边无际的孤独。
景瞬没有沉溺进灰暗往事里,而是问,“你呢?你小时候和外公外婆怎么过节的?”
“吃年糕,还有素菜饺子。”
迟归和景瞬低声耳语,和他分享童年为数不多的有趣记忆。
年糕是外公提前几天打好的,饺子是外婆现包的。
“两位老人会在里面放硬币,谁吃到了谁就有好运。”
“我每年都能精准无误地吃到,一开始总觉得是自己运气好,后来才知道都是他们为了让我开心、特意提前给我夹好的。”
作为迟归,他没能在迟家体会到真正的亲情。
但作为宋予,他童年时能拥有的亲情一直是满分制。
景瞬心有所动。
他对着一旁的林叔和佣人提议,“林叔,今晚我们能包饺子吗?难得这么多人在,自己动手,热闹热闹。”
虞臻第一个支持,“好啊,我会我会!”
林叔见他们感兴趣,哪里还不依着,“没问题,我先去备料。”
景瞬偏头看向迟归,揶揄,“予哥,你今晚可得做好准备了。”
“什么?”
“我来抢你的好运了。”
迟归含笑低头,蹭过他的鼻尖,“连我都是你的,抢什么?”
景瞬笑开,“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