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派出所斜对面的建筑空地边缘, 一辆黑色轿车隐匿在夜色与树影里。
景瞬的目光透过车前挡风玻璃,聚焦在了街对面的一行人身上,手中轻握的扩音电话里传来丘民生粗重的呼吸声。
“交易?呵, 景瞬, 你以为你是谁啊?”
丘民生想也不想就反驳,嗓音中残留的怒意尚未完全消散。
“我告诉你, 你的人把我的小弟打成这样,我没找你算账就不错了, 我凭什么要和你交易?”
“丘哥,今天傍晚的事只是误会,我一知道真实情况,就让助理赶去派出所谈和解了。”
景瞬耐着性子解释,继续将真相剖析给他听。
“但凡你多打听打听, 就知道我和姜客山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他的欠款从始至终和我没有一分钱关系。”
“我查过了,姜客山在这两个月在横城投资短剧,赚得盆满钵满, 他明明早就有能力还你钱,但偏偏装傻充愣、一拖再拖。”
“姜客山前几个月躲着你、拖着你,这会儿却一反常态地提议,让你配合演戏、来找我拿钱,你就没有想过,他是别有用心?”
“……”
手机中传来景瞬的声音,平静却又意外地充满说服力。
丘民生的文化程度不高,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一向以利益为准则。
如今听见了景瞬这声反问,他难得蹙眉思考,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计划顺利,我真的傻乎乎地填上了那“四百多万”的窟窿——”
“你们分了这笔钱,姜客山不用还了,你得到了翻倍的利益,看上去是稳赚不赔的好事,但我事后一旦反应过来,就能告你们欺诈。”
“以姜客山的心机和脑子,他必然不会将把柄落入你们的手中,到时候,承担罪责的人只有你和你的小弟们。”
“如果计划失败,就像今天这样——”
“你和你的小弟进了派出所、被拘留,而我选择不出面和解,姜客山照样可以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甚至连最先欠你们的那笔钱都不用还了。”
“无论哪种做法,他都可以完美隐身,还能完美解决这笔债务。”
景瞬承认自己这番分析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也有煽动的成分。
可谁让姜客山和徐佳先找他的麻烦呢?他现在必然要用同样的方式反击。
扩了音的手机将这段话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丘民生的小弟捂着还在发疼的嘴角,气囊囊的,“丘哥!说得对啊!姜客山是在利用我们!对了,有个成语怎么说来着,借、借刀杀人!”
陈易铭默默补充,“姜客山全程没参与,就算和警方说了这事,你们也没有明面上的证据可以指正姜客山,他完全可以否认。”
又一个小弟激动起来,“没错!就是这样!”
“妈的,这是把老子当枪使呢。”
丘民生彻底回过味,对于景瞬的分析深信不疑,他憎恨的情绪立刻更换了目标。
坐在车内的景瞬和迟归对视一眼,继续说,“现在能轮到我们和你做交易了吗?”
丘民生沉住呼吸,“你说。”
“姜客山在横城有短剧影视工作室,我要你们上门要回那笔钱,上门的动静越大越好,时机也要好好挑。”
“丘哥,你说得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景瞬眸光微闪,特意抬高了丘民生的能力,“我相信以你的经验,肯定有很多震慑人的讨债手段。”
有正经的借贷合同,索要合法的本金和利息。
至于怎么个“闹”法,只要不出人命,那充其量就是民事纠纷。
既然姜客山故意让丘民生堵住他、威逼讨债,那就得做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准备!
迟归接过了恋人手中的电话,代为补充,“当然,你们不会白干。”
“我公司旗下有好几家正规合法的金融投资公司,我可以让我的助理给你们推荐合适的项目,绝对保证你们的年利率。”
“你们做民间高利贷的生意,和在悬崖边走钢丝没区别,稍有不慎就会亏财进局子,不如投资来得稳扎稳打。”
迟归抛出这一条件说服时,陈易铭也递上了早就备好的名片。
丘民生看见上面响当当的“迟氏集团”几字,大惊,他再孤陋寡闻,也知道迟氏集团的威力。
丘民生攥紧名片一角,再三确认,“你们认真的?”
早两年,他就想要理财投资了。
要不是因为他实在没文化、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理财数据,更怕多年积攒的钱财在投资里亏本,谁不愿意躺着就把钱赚了?
陈易铭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们先生每天过手的都是上亿的项目,没必要为了这区区几百万,设局骗你们浪费时间。”
“……”
丘民生沉默了好一阵儿,还是没能抵住这巨大的诱惑,“行!我跟你们合作交易!要是发现你们在骗老子,我就算是闹进局子也要找你们算账。”
以他的眼光来看,景瞬他们比姜客山靠谱!
迟归根本不把这声威胁放在心里,只对着电话说,“认清你要算账的对象就好。”
丘民生说,“放心,我不会让姜客山还有徐佳这对夫妻好过的!”
他才不管徐佳和景瞬到底是不是母子关系,也不管他们为什么闹成了现在这样,他只知道——
冤有头债有主!
他这次遭遇的这些破事,必须要连本带利地向姜客山和徐佳讨回来!
景瞬想到什么,不放心地交代了一句,“丘哥,小孩子是无辜的,针对大人可以,但别伤害到孩子。”
丘民生说,“放心,我不至于和一个孩子计较,傍晚那会儿只是在口头上吓唬吓唬而已。”
“易铭,你和他们对接。”
迟归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很快地,斜对街的陈易铭带着丘民生一群人往外走,应该是要找地方详谈。
“丘民生倒是比想象中更容易说服。”
他都不用下车见面,对方就已经点头同意了。
景瞬暗松一口气,看向迟归,“为什么突然要给他们稳赚不赔的金融项目?一次性给钱做交易不好吗?”
“不好,万一丘民生脑袋不清晰,做事又出现了纰漏呢?”
迟归做事很缜密,也很替景瞬考虑,“你毕竟是公众人物,涉及到钱财交易一定要小心。”
“让他们从金融投资项目中获利,到时候就算问起来,双方也是签了合同、你情我愿的正规合作。”
景瞬明白了恋人的良苦用心,轻笑,“嗯,还是你考虑周道。”
迟归继续交代,“这事后续不用你出面了,你也不要和丘民生联系,我帮你盯着。”
“好。”
…
回到迟宅北馆时,已经快十点了。
管家林叔提早备好了汤面,景瞬和迟归简单吃了些,上楼洗漱。
浴室内,水汽和热意蒸腾。
迟归率先穿了一件浴袍走了出来,他趁着恋人还在泡澡的功夫,拿起手机走到了隔壁的书房,迅速打出了一则电话。
电话接通,季天衡的声音传来,“喂。”
“季少,想借用一下你们季氏的娱乐圈人脉,帮个忙。”
迟归开门见山,一点儿弯都不绕,“事成之后,条件你随便提。”
季天衡笑开,“谁又惹到景瞬了?”
迟归报出“姜客山”的名字,简单说明情况,“这人原本是做影视项目投资,近半年改了赛道,投资做短剧去了。”
“短剧?”
季天衡笑了声,应下,“行啊,那我让手底下的人先去了解一下,过两天再和你联系?”
迟归记挂着主卧里的恋人,本来就没打算延长聊天时间,“行,那就先这样。”
“好。”
迟归挂断电话,重新走回了主卧。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继续,他不放心地走近,打开虚掩的门,“瞬瞬,别泡太久,容易缺氧晕。”
“嗯,我知道了。”
景瞬传来回答,声音宛如在水汽中弥散开来,带着些许潮湿的气息。
迟归眉心微蹙,心里的担忧再度升了起来。
哪怕恋人再三和他说过“没事”,可徐佳的做法实在令他都觉得寒心,更何况是当事人?
“呜~”
狗宝从狗窝里跑了出来,不甘示弱地也蹲在了浴室门口。
迟归瞧出这狗子的攀比心,发笑。
不过转瞬之间,他就想起了什么,难得蹲下身子,“狗宝,想不想你景爸开心?”
“嗯呜~”
这不废话?
狗宝傲娇地竖起小耳朵,但蹭着地板上晃荡的尾巴出卖了它的真实想法。
迟归拍了拍它的脑袋,“跟我过来,今晚你要是表现好,以后我就不拦着你进卧室了。”
狗宝聪明,听懂了迟归的意思。
它难得没有逆反心理,和迟归达成统一战线,出了卧室。
…
浴室的门重新打开,聚集的水雾从门缝中四散。
景瞬慢悠悠地走了出来,长时间的泡澡让他的大脑有些晕眩,脚步也有些虚软。
他环视一圈,难得没能找到恋人和小狗蹲守的身影。
“去哪里了?”
景瞬嘟囔了一声,只好先独自坐在了床边。
他饮了一口床头放好的温水,才刚缓过身体泡澡后的热感,正在充电的手机就响起了震动。
滋滋。
景瞬拿起手机一瞥,原本柔和的眉眼霎时冷了下来。
徐佳像是才回过了神,短短半小时的功夫给他拨了好几通电话,还发了十几条消息。
景瞬没有点进细看,而是面无表情地将她的手机号拉黑、微信删除、拉黑,直到一气呵成完成了这些操作,他才吐出了胸口的郁气。
其实,从徐佳主动联系的那一天起,景瞬的内心深处就存了一丝近乎天真的、可笑的期待——
他希望徐佳是真的想要重新挽回这段母子关系,他之前所有的犹豫和徘徊,都是因为这点隐秘的期待。
但事实终究击碎了一切,景瞬回过头来看,觉得自己傻得可笑。
好在现在的他拥有了更多的爱意,来自于迟归,来自于朋友,来自于宠物,来自于粉丝,这些喜欢和爱意足以替他挡住所有的恶意和伤害。
他不会再去奢求那被美化过的亲情!
结束了!
早该结束了!
“呜呜呜~汪!”
门口突然响起了狗宝的声音。
景瞬的思绪一瞬间被拉回,偏过视线,“宝宝?”
啪嗒嗒的脚步声响起,戴着圣诞帽、扛着小红挎包的狗宝跑了进来。
狗宝被养得白白胖胖的,穿戴上圣诞装束还真有些可爱,它咧开嘴,欢快地在景瞬面前转了一圈,这才扒拉进他的怀中。
景瞬慢了两秒后,忍俊不禁,“宝宝,谁把你打扮成这样子的?嗯?”
“呜呜!”
狗宝身上的红色小挎包似乎是装了什么,沉甸甸的,随着它的动作往下滑溜。
景瞬连忙拉住它的红色小包,笑意更浓,“让景爸看看,你要给我送了什么礼物?”
他将手伸了进去摸索,拿出了一打四罐的旺仔牛奶。
“来,喝点牛奶,好不好?”
“你小时候最喜欢这旺仔牛奶了,一般人都舍不得送。”
他眸光微晃,再摸索,又拿出了一个软乎乎的鲸鱼玩偶。
“这是我第一次追鲸。”
“你许的愿望,它们听到了。”
“……”
细腻的毛绒触感从手心蔓延,一路延伸至心尖,温柔地包裹着景瞬。
他压住眸底泛动的水光,又往红色小包里摸了摸,忽然间,指尖触及到了一个长方形的硬卡物件。
景瞬将其拿了出来,是一个硬卡套。
里面装着一张已经有些年份的白纸,上面画着一个丑兮兮的小狗头,边上写着——
“小狗宝宝说:要开心,汪!”
狗宝舔了舔景瞬的手背,紧跟着发出一声撒娇,“汪嗷!”
“……”
景瞬握紧了手中的硬卡套,目光又落在旁边再普通不过的牛奶和玩偶,一股被爱充斥的暖流自心底蒸腾而上,在眼底涌动。
他几乎是一下子就从床上站了起来,想也不想就往外跑了出去。
迟归在门口等着,但恋人提前一步撞进了他的怀中,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哭腔。
“予哥。”
迟归将他揽在怀中,轻抚着恋人的后颈,“我在呢,别哭。”
景瞬轻吸一口气,“我没哭,就是很感动,你什么时候准备得这些?”
“那天提起你小时候走丢的事,我才知道你后来一直很爱喝旺仔牛奶,所以让林叔提早了很多放在家里,方便你想喝的时候能有。”
“前几天你去帝京试镜,我在公司附近的商圈看见有小孩拿着小鲸鱼的毛绒玩具,想起你和我说过小时候没能去成的海洋馆……”
于是,迟归主动上前打听这玩具的售卖地,特意也去买了一只。
“拿到手后,我又觉得送这样的玩偶好像太幼稚了,这几天一直藏在书房没拿出来。”
至于卡套里的小狗留言,这些年,迟归一直收得很好。
迟归依次解释这几样东西的由来,是安慰,也是道歉,“宝宝,我知道这样拼凑准备显得很不走心,但时间太紧了,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圣诞节本来就不在迟归的节日清单内。
原本他和景瞬的计划是看完姜瓷的演出,然后单独出去吃顿烛光晚餐,只是这个晚上发生了太多变数。
景瞬将迟归抱得更紧了些,“没有不走心,我很喜欢。”
他自然明白以迟归的财富和地位,送得起更加昂贵、更有价值的礼物,但那些不是景瞬所需要的。
无论是牛奶、玩偶,还是那张珍藏多年的祝福纸条,恰恰带着迟归对他最真切的爱意和重视。
迟归轻巧使力,将穿着单薄的恋人抱回了卧室。
“嗷嗷!”
狗宝围着他们打转,脑袋上的圣诞帽已经歪得不成样子了,反而显得更加憨厚可爱。
景瞬将它的歪帽子扶正,心情很好,“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圣诞装扮?”
迟归实话实说,“易铭给秘书办值班圣诞礼物的时候,顺带给狗宝买的。”
狗宝是家里的团宠,陈易铭等人平日里没事都爱和它玩。
“本来还有红色的圣诞服和圣诞鞋袜,但狗宝太胖了,衣服塞不下。”
为了节约时间,迟归就简化了一下。
狗宝像是听懂了迟归对它身材的吐槽,急得大喊:“汪!”
宝不胖!
宝这是可爱!
景瞬看着确实“长势”喜人的狗子,忍着笑安抚,“好好好,不气不气,我们狗宝这多可爱啊,哪里胖了,不胖不胖~”
狗宝满意了,又往景瞬脚边贴了贴。
迟归见他笑得开心,伸手蹭了蹭他的脸颊,“开心了?”
“嗯,开心。”
景瞬是发自真心的幸福,感慨良多。
他顺势将脑袋抵在了迟归的胸膛,听着恋人强而有力的心跳,“予哥,你知道吗?”
“我很早之前就意识到,这个世界从来不是围绕着我运行转动的。
从小到大,景瞬有太多想抓住却抓不住的东西,也有太多想拥有却被迫放弃的东西。
“比起迎接和庆祝,我更习惯接受失落和失去,但遇见你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景瞬很难形容自己由内而外的新生感,但他知道,眼前的迟归一定能懂。
迟归的指尖没入他的发丝,温柔摩挲着,“宝宝。”
“嗯?”
景瞬仰起头,与他对视。
迟归凝视着他的眉眼,将满腔的爱意一并交付,“在我的世界里,你就是运行规则。”
“宝宝,无论你想做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
景瞬给出同等的承诺,“我也是,在我这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扬起嘴角,凑上去,“予哥,我们试试看,好吗?”
吻里附带着暧昧的邀请。
迟归按捺住疯狂跳动的心脏,用尽了理智再三询问,“你确定?”
景瞬回答,“我确定,我想要你。”
迟归眸光一暗,掌控欲十足地扣住了他的后脑勺,用力地吻了上去。
景瞬被迫却又心甘情愿地承受着深吻,偶尔透出一声近乎撩人的呜咽。
本就松垮的浴袍散开,如同一块草莓雪糕,随着热气蒸发,悄然融化在了迟归的怀里。
迟归一把将恋人抱了起来,重新往浴室里走。
景瞬慢半拍地抬眼,眸里溢满了动/情的水汽,“嗯?”
“东西都在浴室里。”
迟归在他的耳畔落下这意味深远的一句话,反手就将浴室门重重关上。
狗宝慢了一步,被迫隔离在了浴室门外,它急得转了两圈,还用爪子疯狂扒拉浴室的磨砂玻璃门,“呜呜!嗷!”
宝也要进去!
为什么不让宝进去!
只是这会儿,向来顺着它的景瞬无暇理会它的撒娇诉求。
狗宝哼唧累了,只能趴在浴室外的地板上耐心等待,很快地,它就发现了不对劲,耳朵一抖一抖地竖了起来——
浴室里面传来晃荡的水声。
夹杂着景爸和那归的模糊声响,痛苦又夹杂着欢愉,一些奇怪的动静也变得越来越频繁。
“……”
小狗不懂。
小狗的耳朵又耷拉下来。
直到很久之后,浴室的门才重新打开,里面的热气夹杂着一股奇异的味道散了出来。
狗宝嗅了嗅,一骨碌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呜汪!”
迟归抱着景瞬回到床上,对企图上床的狗宝要求,“今晚不行,回狗窝。”
“……”
狗宝无语。
说好的哄景爸开心后就让它上床呢!这归说话不算数!归坏!
狗宝将视线投向了景瞬,企图让对方替自己做主。
可是下一秒,迟归将边上的被子往上一拢,盖住了他和景瞬两人重叠的身影。
“呜嗯。”景瞬本就没有缓过来的思绪再度被掌控,任由对方的爱意再度包裹。
狗宝闻到空气里明显不对劲的气味,确定床上的两人都没空搭理自己后,只好乖乖回到了自己的狗窝。
它的身子蜷缩成了一团,特别自觉地面对着墙角、背对着那张大床,自顾自地哼唧啃脚。
宝不计较!
宝之后再和这归算账!
“……”
狗宝就这么等啊等着,但始终没等到床上的两人玩闹结束。
许久以后,它终于忍不住了,起身叼着自己的狗窝,委屈巴巴地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太欺负宝了!
你们还让不让宝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