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迟归接到司机老张的电话通知, 第一时间就从集团赶了回来,然后直奔了许久没有踏入的西楼。
——嘭!
韦迪收到自家老板的眼神暗示,直接将前院的围栏木门一脚踹开。
迟归三步作两步地闯进了还亮着灯的大厅, 但展露在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和身后的两位助理都顿住了脚步——
灯火通明的奢华大厅内, 意料之外地站着两位身穿制服的警察。
这会儿,作为当事人的景瞬毫发无损地坐在轮椅上, 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迟仁聘面色难看,以及还有正在和警察努力解释的陈万水。
大概是听见了门口的动静, 屋内的一众人纷纷投去视线。
迟归和景瞬对上目光,快步走到他的身边,“没事吧?”
景瞬抬眼望着他,露出一点狡黠笑意,“没事。”
边上的迟仁聘没分到亲生儿子一句问候, 原本就难看的脸色更黑了, “他能有什么事?好得很!”
不久前,他在茶室里对着景瞬才“威胁”了两句,原本想让他知难而退, 不要像个狐狸精似地黏着迟归不放。
可对方倒好,当着他们的面就拿出手机拨通了110。
“喂,你好,我要报警,这里是海市金水区福山路1号,迟家大宅西楼,有人想要非法拘禁我。”
一句话不带喘气。
不仅地址明确、报警意图明确,而且字字清晰,口条顺得很,像是早就演练好了。
身为管家的陈万水率先反应过来, 想要去抢景瞬的手机。
结果景瞬死死拽住手机不放,临危不乱地补充,“警察同志,他们现在想要抢我的手机,我的处境很危险,麻烦快点出警!”
“是,我叫景瞬,这就是我的手机号。”
“……”
这一出突如其来的“加戏”,差点没把迟仁聘气得心脏狂跳。
在结束了电话报警后,任凭迟仁聘怎么放话斥责,景瞬全然充耳不闻,特别淡定地靠坐在轮椅上,也不急着离开了。
迟仁聘仗着身家背景,这辈子也算是活得顺顺当当,但凡遇上个人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他没料到景瞬看着年纪轻轻,居然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气到不打一处来!
无奈之下,他只好让陈万水开了茶室的门、让景瞬快点滚,想着今晚之后再想其他法子将对方赶出迟家。
但没料到,景瞬反过来还不干了——
一见陈万水要动他的轮椅,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电击棒,恶狠狠地警告起了他们:
“我行动不便,谁敢动我试试!”
“在警察来之前,我哪里都不会去!”
“万一再有个摔伤骨折,别说我自己了,迟归也会和你们没完!”
居然还敢搬出迟归吓唬他们?简直是狐假虎威!
迟仁聘和陈万水加在一起都一百多岁了,见过的世面不算少,但遇上景瞬这么“无赖”,是意料之外的束手无策。
什么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就是!
警方的接线员大概是听见了“迟家大宅”这几个字,出警的速度极其之快,不到十五分钟,两位警员就赶到了西楼。
陈成水先发制人,“警察同志,我们可没有非法拘禁他!这茶室和主屋大门都开着呢!是他自己赖着不走的!”
面对这种倒打一耙的说辞,景瞬不慌不忙地打开了自己的腕表,将一段关键录音当着警员的面放了出来——
“站住!谁让你走了!”
“在老爷子面前,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景瞬,你信不信,我今晚就可以叫人把你强行送出海市!让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迟归!”
这下子,迟仁聘百口莫辩。
景瞬却一改之前的“无赖”模样,先委屈害怕上了,“警察同志,你们都听到了,我现在行动不便,他们还这样威胁我。”
“万一之后我真遇到了什么危险,那一定是他们派人指示的!”
“……”
这不,铁证如山。
迟归带人赶到时,屋内的警员才记完出警笔录,对迟仁聘和陈万水做完批评警示教育。
迟仁聘想到今晚发生的一切,觉得自己一张老脸都丢尽了。
迟归看得出老东西吃了憋,却只对着景瞬再三确认,“你真没事?要不要带你去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
迟仁聘气结,恨不得直接一巴掌扇到这不孝子的脸上。
为首的警察看了一眼时间,收起笔录,“行了!那我们就先走了!”
景瞬礼貌点头,“麻烦警察同志了,辛苦你们,谢谢。”
警员们接收了景瞬的道谢,补充,“有问题随时联系,法治社会,不用怕。”
迟仁聘:“……”
等到警员离开后,迟仁聘当即要求,“迟归!赶紧把你的人带走!”
景瞬全胜而归,嘟囔,“走就走。”
他本来就打算警察走后,自己慢悠悠回北馆呢,哪里知道迟归这么快就赶回来了。
迟归暗笑,吩咐身后的两位助理,“韦迪,你们先陪景瞬回去。”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对准了沙发上的迟仁聘,“我和老爷子还有几句话要聊。”
伴随着声音落地的,是骤然爆发的冷硬气场。
迟仁聘心头一哽,不着痕迹地咬紧了牙关。
直到景瞬离开大厅,屋门虚掩着合上,他才拄着拐杖起身,先声夺人,“迟归!你脑子里到底怎么想的?”
他原本对迟归和景瞬的关系还持怀疑态度,觉得这两人有可能只是逢场作戏、各取所需!
可自从迟归进门后,这眼神就没离开过景瞬!
知子莫若父。
迟仁聘当下就看穿了迟归的心思!
迟归明知故问,“你在问什么?”
迟仁聘越想越气,直接教训,“我当初把你带回家、让你当上迟氏集团董事长,不是为了让你和一个男人不清不楚的!”
“错了!”
迟归直视着迟仁聘的怒容,一字一句纠正,“当初把我带回迟氏的人是爷爷,不是你,我能当上迟氏集团的董事长,靠得是我自己,也不是你。”
迟仁聘攥着拐杖的手越发用力,还想拿已经去世的迟老先生压他。
“好啊!那你知道你爷爷当初为什么要带你回迟家吗?就是为了我们迟氏后继有人!”
“早知道你现在心思都动到了男人的头上去,我看还不如让你流落在外,继续去过那没有指望的苦日子!”
“迟归,你以为没有迟家的头衔和光环,你的人生能好到哪里去?你以为门口那个景瞬还能看得上你?还会想着要傍着你的大腿不放?做梦!”
陈万水瞧见迟归越来越沉的眼色,暗中提醒,“老爷子,小心气坏了身子。”
话音刚落,迟归就猛然将他踹到了一边,杀鸡儆猴,“听说,是陈总管亲自站岗,拦了我司机的车?你倒是好大的威风!”
“……”
陈万水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痛苦着一张脸色倒地不起。
迟仁聘被吓了一跳,“你……”
迟归重新看了回去,语气生硬,“我之前的人生是谁造的孽,你比我清楚。”
“而且,我是不是早就告诉你?安分待在你现在的位置上,睁着眼享受佣人们的伺候就行了,少管我的事。”
开口连句“爸”的称呼都没有了,仿佛两人不是父子,而是敌人。
迟仁聘深吸一口气,勉强撑住自己的身子。
迟归命令,“听清楚了,今晚的事情,我不希望再出现第二遍,否则离开迟家的人不会是景瞬,只会是你和孙姨!”
迟仁聘气得手抖,“你这是在威胁我?”
“是又怎么样?你要不再报个警?”
迟归眉梢微挑,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知道你最近安了什么心思,不就是听了大房的怂恿,想让我和你们中意的人选联姻结婚?”
“省省吧。”
“我这辈子不可能和任何一个女人进入婚姻,所以你现在说得没错,要讲究起直系血缘,迟家确实要断在我这一代了。”
“……”
迟仁聘不做声,脚步被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气得虚晃了好几下。
“你最好别烦犯糊涂,认清事实,只要我在家主的位置上多坐一天,那这个家就是我迟归说了算!”
“当然,你这么想要迟氏后继有人的话,不如自己多努努力?但凡我这会儿再有了弟弟,等你百年之后,我保证会把我现有的一切都让给他。”
“你、你这个逆子!胡说八道些什么!”
迟仁聘胸口起伏得厉害,一口气没喘上来,竟翻着白眼直直地栽了下去。
陈万水忍痛去查看情况,“老爷子!老爷子你怎么了?”
迟归不予理会,无情转身走了出去。
…
西楼前院栽种了很多芍药,这个季节开得正盛。
迟归刚走出主屋,就看了景瞬坐在轮椅、待在一簇花堆前,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挑动着花瓣。
高处的亮灯投射下来,在他的四周形成了一层蒙蒙亮的光晕,也衬得他的侧脸越发吸引人。
“……”
迟归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
原本存在情绪里的戾气莫名被柔和包围,平静了下来。
大概是他注视的眸光太过明显,景瞬很快就侧身看了过来,“迟归,你和老爷子聊完了?”
“聊”是很温和的说法。
他刚才隐隐约约听见了几句,父子两人应该是正面吵起来了。
迟归快步走近,“你怎么还没回去?韦迪他们呢?”
“我让他们先回去了。”
景瞬对上迟归的眼,实话实说,“我在等你啊,老爷子今晚估计是被我气狠了,我怕万一真出了什么事,那罪过就大了。”
“他身子骨很硬朗,不会有什么问题。”
迟归示意景瞬往外走,“走吧,仔细说说,今晚到底怎么回事?”
在回去的路上,景瞬才将今晚发生的一切如实告知。
他在事后反思,有一点,但不多,“我今天在老爷子面前,是不是’无赖‘表现得太过了?”
迟归不以为然,“没事,就该让他吃瘪长长记性,不然以后还会想着没事来找你麻烦。”
景瞬得到他的认同,嘴角微弯,“迟归,你别听他瞎说。”
“什么?”
“刚才老爷子吼得挺大声的,我听到了一点儿内容。”
景瞬先解释,然后实话安慰,“去世的老先生看得挺准的,西楼这位根本靠不住呢,迟氏要不交到你的手上,恐怕早晚是要倒闭的。”
迟归松出一点儿笑意,“爷爷在世的时候,也偷偷和我说过这话。”
他早知迟仁聘一事无成,才越过后者隔代培养继承人。
“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到迟仁聘。”
景瞬抬眼望向眼前人这张早已经熟悉的脸,一通研究,“但我觉得你们两人长得不太像,你的容貌应该更像你妈妈。”
不是都说儿子会遗传母亲的长相优势?
“迟归,你妈妈的眉眼肯定很好看,鼻梁也高。”
“……”
迟归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景瞬往前滑出了一点儿距离,停下,有些意外地转身看他,“怎么了?”
小道没有路灯,只有草丛堆里藏着照明灯。
男人的五官隐在暗处,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
但景瞬能感受到迟归沉默之下的、意外流露的那点痛苦,他往回退了一点儿,低声喊,“迟归?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毕竟,无论是外界还是迟归本人,从来没有提起过回到迟家之前的事。
迟归对上景瞬关切的眼神,藏在内心深处的孤寂被翘起了轻微一角,“我没见过我妈,她死在我出生后一天。”
“……”
“产后大出血,县城小医院资源有限,没救回来。”
迟归是在午夜十一点出生的。
他新生不到一个小时,零点刚过,就迎接了亲生母亲的死亡。
景瞬呼吸一凝,一种名为“心疼”的酸涩情绪在他的胸口弥漫,却又无从发泄。
他的原生家庭哪怕后面出现了婚姻变故,但在景瞬小的时候,也是享受过景观海和徐佳的父爱、母爱的。
景瞬想问些什么,但又怕不合适。
没想到,迟归却自己主动开启了这个话题——
他的母亲名叫宋宁可。
听说这个名字还是迟归外公在女儿出生时,特意找算命先生取的。
宁可,宁可,一个光看文字就读出要强的名字。
事实上,宋宁可从小到大也确实做到了处处要强——
从最好的县中学,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到了市一中,再从市一中以前三的成绩靠近了海市的名牌大学,毕业之后,她就顺利进入了旁的毕业生梦寐以求的大厂企业。
宋宁可天性要强,一路从最底层的实习生,做到了部门高管,直到在一次项目中遇到了不靠谱的迟仁聘。
孽缘。
迟归一直用这个词来形容亲生父母之间的相识、相遇以及结束。
“我是后来才知道,我妈生前一直有记录日记的习惯,也是从她遗留的日记里我才得知了一些真相。”
“当年,迟仁聘为了防止她后悔找事,偷偷花钱打点了我妈的公司高层,让她’失误‘离了职。”
甚至,迟仁聘还利用迟氏总经理的便利,让海市绝大多数的企业都不敢招收宋宁可。
说得直白点,就是想让宋宁可在海市混不下去。
“……”
景瞬听见这层往事隐瞒,眉头紧蹙,只觉恶心。
迟仁聘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非但算不上好聚好散,居然还将女方逼到这种程度?
迟归恨着迟仁聘,只是看在已经去世的爷爷的份上,才勉强容得下前者。
“我不清楚我妈为什么会决定生下我,但她就是这么做了。”
迟归还可以从日益幸福的日记文字里看出,宋宁可满怀期待他的到来——
她让迟归跟着她姓宋,单名一个予字。
宋予,亦是上天送予她的礼物。
“我妈要强,从海市离开后就回到了杭市周边的一个小县城工作,她不想让父母替自己担心,所以直到要生产的那最后一个月,她才告知了我外公和我外婆。”
可惜命运总是造化弄人,他们母子注定只有那么短短的缘分。
迟归压住心底的遗憾和痛苦,又说,“我是我外公外婆带大的。”
景瞬悄然问,“那他们现在?”
迟归简单四字,“也去世了。”
“……”
“我妈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女儿,可惜,白发人送黑发人,除了我妈,他们名下还有一个儿子,年轻时候在河边捡来的弃婴。”
“老两口一直生活在杭市的小茶村里,是辛劳了大半辈子的朴实茶农,家底不算殷实,辛辛苦苦才拉扯了一双儿女长大。”
迟归不着痕迹地压了压呼吸里的颤抖,试图转移话题,“你不是一直说我的衣服上有茶香?”
景瞬顺势接问,“你之前和我说过是茶包?”
“嗯,是我外婆教我的办法。”
茶叶可以吸潮,塞进柜子里面可以保持衣物干燥。
久而久之,迟归就将这种用法当成了习惯,他不喜欢喷那些香水制品,却没想到衣服上沾上的茶香让景瞬有了兴趣。
“很好闻,还是外婆有经验。”景瞬夸了一句,又道歉,“迟归,抱歉。”
都说亲人的离世是一生里的潮湿和泥泞,想来迟归此刻的心情一定很不好。
他就不应该随随便便开那个头!
“道什么歉?都过去了。”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总得好好生活。
迟归窥探出了景瞬的歉意,示意对方继续往北馆的方向走,及时改了话题。
“今晚的庆功宴怎么样?”
“挺热闹的。”
景瞬想起不久前才看到的人物小传,主动和他分享,“今天在庆功宴上见到汀哥了。”
迟归眉头不可查地一挑,明知故问,“傅长汀?”
“嗯!”
景瞬没有发觉他的异样,继续说,“他新剧刚开拍,里面后期有个反派角色,想要找我出演。”
“……”
“那个角色特意配合我现在的身体情况,改成了坐轮椅,戏份不算多,保守估计一周左右就能拍完。”
迟归蹙眉,“可你马上要动手术了。”
景瞬补充,“就是在术后,汀哥说,可以根据我的恢复情况来安排通告。”
迟归沉默两秒,接话,“他还挺贴心。”
景瞬愣了愣,“嗯?”
迟归问,“没什么,你想要出演?”
“嗯,如果手术能够顺利的话,我想接下这个角色。”
景瞬没有掩饰自己的真心,“迟归,虽然演员这条路的起因是因为我爸妈,但我其实很喜欢这条路能够在我的生命里延续下去。”
他从一开始就清楚——
在这个圈子里,一线演员往往要面临更多的拘束,有时候还不如小演员来得自在。
景瞬从来不奢求自己能靠着角色大火,他只希望自己永远有塑造角色的机会和可能。
喻修竹说得没错。
人想要什么,就得努力去抓住什么,而不是畏手畏脚怕自己做不到。
他想要站起来,想要重新出现在镜头前,也想要拥有更多的底气和自信,去努力勾到和迟归并肩的机会。
“景瞬?在想什么?”
“想你会不会同意我接这个角色?汀哥说,这个角色涉及到的拍摄地点都在海市近郊。”
迟归对上他的询问,“只要你想,你就去做,但前提是——”
景瞬默契接话,“我知道,先顾好手术。”
迟归唇侧微晃,“嗯。”
话音刚落,亮着灯的北馆小院子里面就响起了一阵急不可耐的狗叫声。
“汪!”
“汪汪!”
狗宝健步如飞,跑到景瞬的身边转圈圈,顺带也分给了迟归一两下表示友好的“摇尾巴”。
毕竟这归前阵子夸他了!宝记着呢!
景瞬揉了揉越发长大的狗宝,它后背上的那处小伤已经结了痂,想来应该只会留下一道很浅很浅的小痕迹。
不过,也算是狗宝引以为傲的功勋印记了。
“迟归。”
景瞬喊了一句身边人。
迟归回他,“怎么了?”
景瞬突发奇想,“你要不给狗宝取个正式的名字吧?听说狗狗会很取名字的人更亲近,狗宝这名字,还是太不正式了。”
迟归反问他,“你怎么不取?”
景瞬略有心虚地下撇视线,“我、我就是取不好。”
要是能取好名字,他早在第一时间就订好了,这不就是左思右想都不合适了嘛。
迟归看出他的为难,“跟你姓?”
景瞬点头,“那当然,叫景什么呢?”
迟归随口一提,“那就叫景愿吧,反过来正好是愿景。”
“愿?”
“愿你早点好起来。”
“……”
景瞬听见这声祝愿,心空了一拍才笑着应下,“迟归,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迟归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关于双腿这么自信的回应,也跟着扬起了嘴角,“嗯,那我等你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