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
景瞬想起之前发生的事, 垂下的眼睫里荡出浅浅的遗憾和失落,“没有呢,本来之前是约过要见一面的。”
季天衡问, “没见到?”
“嗯。”
景瞬点头, 替那位素未谋面的“宋先生”解释,“宋先生临时有事没来。”
余音未落地, 迟归就走了回来,“谁没来?”
景瞬侧身对上他的眼, 将心尖上的那点陈年的失落扫开,“你处理完工作电话了?”
“我和二少在闲聊呢,我之前拍摄的那部文艺电影,和他旗下的影视公司有交集。”
迟归闻言,看了一眼季天衡。
季天衡抬了抬自己的威士忌, 饶有深意, “景瞬,以后要是有机会,我试着帮你联系一下宋予, 约你们双方见个面。”
“……”
迟归不接话了。
景瞬有些不确定,“真的吗?你还能联系到宋先生?”
季天衡颔首,“嗯,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在这家影视公司了,有点忙,估计不太好约。”
景瞬想到什么,没有强求,“没关系的,我就是很感激他当初对我的投资和信任,不过现在还是尽量别打扰对方了。”
说着, 他脑海里有浮动出一些上辈子的记忆,唇侧的笑意又扩大了些。
“宋先生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季天衡听见他的夸奖,抬眼对着迟归笑了声,打趣道,“景瞬,你这样夸奖别的男人,小心你身边的这位迟先生吃醋。”
“……”
迟归不语,闷咳一声。
景瞬听出了这番打趣,愣了愣。
吃醋?
应该不会吧。
不过现在在外人眼里,他和迟归是恋人关系,确实不合适大肆讨论别的无关人员。
景瞬想到这儿,还是朝着迟归挪去了目光,认真解释,“我和宋先生没什么的,连面都没见过。”
迟归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事没有多大的反应。
又一阵海风吹来。
迟归看着景瞬浴巾下已经湿透的衣服,“回去吧?换套干净衣服,你别感冒了。”
景瞬没意见,“好。”
杰米将景瞬的轮椅推了回来,景瞬重新坐了上去,自力更生地朝着船舱内走去。
临走前,迟归特意看了一眼沙滩椅上的季天衡。
季天衡是个聪明人,轻晃了一下酒杯,用彼此才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放心,我不参与你们情侣间的马甲小情趣,绝对一个字都不透露。”
景瞬离得远了,才发现迟归没有跟上来,他不太确定地扭头,“迟归,你不走吗?”
简单一句询问。
迟归的脚步立刻跟了上去,“来了。”
季天衡坐在原地,将那杯威士忌一饮而尽,暗叹,“情侣之间的小把戏就是多。”
…
电梯间的门合上,是独属于两人的安静。
景瞬抬头看向边上的迟归,想了想才问,“迟归,你不好奇我和季二少聊的宋先生是谁吗?”
迟归慢了两秒,目光微移,“不好奇。”
“……”
景瞬听见这声回答,一时间有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哦。”
对方似乎从来没有主动追问过他的过往,反正是他最近这段时间,对迟归时不时有了分享欲。
电梯门应声而开。
就在景瞬以为这个话题要不了了之的时候,迟归改了口,“景瞬,要是你愿意告诉我的话,我就听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
迟归眉眼间掠出一丝犹豫,追问,“那位’宋先生‘,对你很重要吗?”
“……”
重要吗?
景瞬没有这个问题的即时答案。
他沉默了几秒,按照现有的记忆时间线去说,“三年前,我筹备《写给安禾》很不顺利。”
“我那会儿已经没有再进组了,钱包里没有多少钱,更没有投资方看得上这种艺术性大于商业性的文艺片。”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宋先生的助理突然联系上了我——”
“他说宋先生从别的投资方那边得知了我的剧本大纲,很看好这个故事,愿意给我投资。”
也就是从那天起,景瞬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新的人物,宋予。
“一开始,我和宋先生并不熟,很多项目资金上的交接都是由他助理出面的。”
那时候的景瞬想着:可能是宋予太忙了,也可能是他的电影项目太小了,又或者是对方的身份不方便露面。
直到电影正式进入了拍摄,宋予的助理才拉了一个群,而作为投资出品方的宋予,正式出现在了那个微信群内。
那个微信群只是用来汇报电影拍摄进度的。
有一次,忙到晕头转向的景瞬误往群里发送一段审核用的拍摄画面,从来没有发过言的宋予却突然冒了泡。
“宋先生一下子就指出了我那个镜头里的构图缺陷。”
那时的景瞬在拍摄电影方面还是纯新人,很愿意反复打磨每一个镜头。
在听了对方的好意指点后,他立刻茅塞顿开,重新拍摄了那个画面。
“也是在那天,我主动加了宋先生的微信,我一开始很怕打扰他,做好了被他拒绝好友申请的准备。”
但没想到,宋予几乎是秒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那时候的景瞬还没遭遇到剧组事故、没经历前世那几年的苦难和折腾,一见到宋予愿意和他私聊交流,于是立刻主动向他请教了很多电影创作方面的事。
宋予一一解答,很专业。
“后来我才知道,宋先生其实没比我年长几岁,只是身份不太适合公开露面,所以我们的沟通一直停留在线上。”
直到电影上映,景瞬拿着它在国际电影节上获了奖。
“除了和我一起待在剧组打磨作品的各位主创,我最感谢的人就是宋先生。”景瞬实话实说,“在获奖后,我冲动地向宋先生发出了邀请。”
景瞬想要当面表示自己的感谢,除此之外,他也留了一点点微末的私心——
他很想知道,宋予到底长什么样。
景瞬见两人已经回到了船舱套房,抓紧时间说完结论,“不过很可惜,那天宋先生临时有事,没来。”
景瞬满怀期待地从约定的下午两点,等到了晚上十点。
在发出的几条消息都石沉大海后,才从他助理那边得知了消息:
“不好意思,景先生,我刚才知道宋先生失约了,他今天有私人急事要处理,等过阵子,我再帮你们重新安排见面时间,好吗?”
景瞬压住失望,假装无所谓地应了下来。
迟归眸光微变,问,“你现在还很想见他吗?必须见到?”
景瞬沉默着,摇了摇头。
迟归盯着他的神色,好几秒后才温声交代,“你先进浴室换衣服吧。”
“好。”
这个话题,短暂掀了篇。
景瞬拿上干净的衣物,进了浴室。
他一边换下湿透的衣服,一边回想着其他不方便提及的记忆——
那次失约之后,景瞬很快就接到了《反杀》的剧本,这对他来说是求之不易的机会,自然应了下来。
电影辗转四地,拍摄了许久。
景瞬和宋予本来就不多的联系就跟着断开了。
再后来,电影拍摄出事。
景瞬困在了轮椅上,又错把满口谎言的迟盛当成了绝境里的寄托,最终在孤单和病痛中消磨了将近四年。
前世,景瞬在某天失眠夜里突然涌现出了“创作剧本”的念头。
“既然这辈子拍不了电影,那努力写剧本,换种方式创造角色总可以了吧?”
带着这种想法,景瞬那颗受困黑暗已久的心总算破出了一丝“生”的光亮。
于是,他这么做了。
不需要看病的日子,景瞬只要完成了线上能够赚钱的工作,就投入新一轮剧本的创作。
这个过程不是很顺利,他身边也没了可以讨论创作的朋友。
但景瞬还是执拗地抓住了这一点动力,一点点地写,一句句地磨,才让一个全新的故事有了最基本的雏形。
也是在那一年的冬天,景瞬找到了那个一成不变的黑色头像,鼓足勇气发去了消息:
“宋先生,打扰一下,我新创作了一个剧本框架,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看看?”
和当初发出好友申请一样,景瞬做好了“被拒绝”又或是“石沉大海”的准备,没想到,宋予隔了几个小时就回复了——
“不好意思,这几年人一直在美国,和国内隔了时差,我现在睡醒才看到。”
“如果景先生愿意给我看的话,当然可以。”
两句回复,又将两人断了许久的关系联了回来,就这样,宋予成了景瞬新剧本的分享第一序位。
那段时间,两人关于剧情讨论的交流格外频繁,景瞬久违地感到了自己干瘪的灵魂在一点点充盈。
但也仅此而已。
景瞬从不向宋予倾诉生活中的不如意,而对方默认了他有“恋人”这一事实,同样很有分寸地避开了他的私人生活和感情。
两人像是创作上的同路人,在忙碌生活的间隙,一起打磨着这个剧本。
只是剧本的结尾,景瞬久久没有定下落笔,他不着急,总觉得有时候去定下真正属于这个剧本的结局。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而老天爷也算不到人心险恶。
那个深夜,他被迟盛推到在地。
“……”
景瞬想起自己濒临死亡时的那一通电话,有些后悔:
他不应该这么做的。
本来两人在现实生活中就没有交际,根本不应该在私事上打扰到对方。
景瞬想起猝然结束的上辈子,心生感慨:
不知道宋予接到那通电话?
也不知道临死前听到的那句名字,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最后的错觉?
如果能够选择,景瞬希望那是错觉、是虚假的,希望宋予没有接到那通本来就不应该打给他的电话。
叩叩。
敲门声响了起来。
迟归站在浴室外,询问,“景瞬?没出事吧?”
景瞬从回忆着挣脱出来,看了一眼腕表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在里面待了快半小时。
他连忙移动去开门,“没事,我好了。”
迟归也已经在外面换好了衣服,和他交代,“再有一个小时,游轮就该靠岸了,我还得留下来待几天,处理张氏和码头项目。”
“你要是不着急回去,那就陪我再待三四天?”迟归补充,“不会耽误你回去复诊的。”
景瞬最近确实没有什么通告要忙碌,唯一的节目庆功宴也还没定具体时间。
他确认时间自由后点头,“好。”
…
一小时后,游轮准时停靠在了私人码头。
景瞬坐在二层观光台上往下看——
宾客们已经陆陆续续地撤场,坐着各种豪华车辆离开了码头。
身后有人喊他,“景瞬。”
景瞬回身看了过去,对上谢从矜那张脸,“谢先生,你还不走?”
“你不是也还在这里?”谢从矜反问他,又自顾自地解释,“我五点半的飞机回帝京,马上就走了。”
景瞬点点头,没接话。
谢从矜欲言又止,考虑半天后才别扭开口,“喂,我问你,喻、喻修竹他最近怎么样了?”
景瞬猜到了对方和自己打招呼的目的,“你去看他的朋友圈不就好了。”
虽然常年和圈内艺人、各种社交媒体打交道,但喻修竹是一个很热爱分享生活的人,甚至不会去特意设置时间权限。
只要想看,人人都能看到。
谢从矜沉默几秒,说得很含糊,“看不见。”
景瞬一秒发问,“他把你删了?”
谢从矜很明显地哽一口气,“景瞬,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讲话其实很欠揍。”
“没有。”
景瞬回得干净利落,继续追问,“所以,你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喻哥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居然能主动删你微信?”
景瞬不可思议地将谢从矜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得出结论,“你渣男啊?”
“……”
到底谁渣谁?
谢从矜磨了磨后槽牙,“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景瞬看眼前人似乎快要暴走了,见好就收,“喻哥这两年挺好的,新公司也在稳步发展。”
他顿了顿,补充关键,“我看着,他好像不太有新对象的样子。”
“新”字,被他咬得格外用力。
谢从矜这才气顺了一些,主动拿起微信,“加个好友吧。”
景瞬意外,“你要加我微信?”
谢从矜挑眉,有些傲气,“怎么?还不愿意啊?我的微信号一般人还要不到呢。”
除了帝京阔少这层身份,谢从矜还是娱乐圈人气演员,一般人确实要不到他的私人联系方式。
“你混娱乐圈,我也混娱乐圈,我手里多得是人脉资源。”谢从矜点开自己的微信界面,递了过去,“以后等你好了,有合适的剧本我可以推给你。”
景瞬听见这后半句话,不自觉一笑。
他看着递到面前来的微信二/维/码,也不客气了,“行,那就借你吉言。”
好友验证顺利通过。
谢从矜也不装了,趁机提议,“以后我给你推资源,你把喻修竹的朋友圈截图给我看,公平吧?”
景瞬听见这话,“那我还是把你删了吧。”
出卖喻修竹的事情,他可不干。
谢从矜额头一抽,“……当我没说。”
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是经纪人发来的催促消息。
谢从矜简单回了一句,然后对着景瞬说,“我先走了,以后有机会来帝京,可以联系我。”
景瞬点了点头,目送告别。
谢从矜往楼梯走去,没两步又转回身,“喂,景瞬,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昨天季二瞎说的,别把我之前喝酒胃出血的事情告诉他。”
谢从矜才说完,又自嘲地笑了一声,“算了,没什么,反正他不会在意。”
他背对着景瞬潇洒挥手,“走了。”
“……”
景瞬坐在轮椅上,看着谢从矜的背影消失。
他考虑了两秒,拿起手机,如实和远在海市的喻修竹说,“喻哥,我遇到你前任小男友了。”
喻修竹的回复来得很快,“什么?”
景瞬按下语音键,把在游轮上遇到谢从矜的事情简单一说,然后总结,“要是我没猜错,他应该是就是你之前口中的小朋友吧?”
微信那头的喻修竹没承认,也没否认。
主要体现在没回微信。
景瞬怕两人之间真有什么解不开的大矛盾,于是很诚实地说,“我们俩刚才加的微信,他主动提的。”
喻修竹跳过前面那一提问,又回了消息,“他加你干嘛?”
景瞬省去截图朋友圈的事,“他说要有合适的剧本就推给我,你要是觉得不行,我现在就把他删除了。”
谢从矜看着是不坏,但景瞬无条件站队自家经纪人。
电话那头的喻修竹似乎闷笑了一声,“那就留着吧,要是他能给你合适的资源,我们不要白不要。”
“好的。”
景瞬又水灵灵地绕回了上一个问题,“所以你们真的谈过恋爱啊?”
喻修竹无奈,“小景,你不当演员的话可以改行当狗仔。”
景瞬心情很好,和他开起玩笑,“我会考虑的,谢谢喻哥。”
这行字刚刚发出去,迟归和韦迪就走了过来。
迟归看见他还没回收的笑颜,“和谁发微信呢?笑那么开心?”
“和喻哥。”
景瞬收回手机,“你们开完视频会议了?”
迟归点头,“嗯,下船吧,司机在停车场等了。”
“好。”
游轮底下有个小型停车场,有专门的通道连接岸上陆地。
三人坐着直升梯往下走。
才出电梯,景瞬就眼尖地发现了角落里的一幕——
秦烨站定在一辆看上去就很贵的豪车后排车门前,将之前拍卖会上很抽象的陶艺小马递了进去。
车内有人伸手接过,看着也像个男人。
景瞬眯了眯眼,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结果秦烨的后脑勺就像是长了一双眼,当即转身回看了过来。
停车场的光线很暗。
但秦烨那双眼中的犀利,如同毒蛇一般,看着有一瞬间的慑人。
不过,在察觉到是迟归和景瞬后,他的警备感就降了下来,还对着他们这边点头示意。
迟归颔首,算是回应。
“走吧。”
他对着景瞬说。
景瞬收起那点属于“狗仔”的好奇心,跟着迟归走到了另外一处车位。
他想起这三天还算是不错的海上旅行,有些意犹未尽,“迟归,我们现在要去哪里?酒店吗?”
“不是。”
迟归在车前站定,替他放下了车载升降台面,“我们回自己家。”
…
澳市淞山,是一片密度很低的私人住宅区。
依着山势而建的独栋别墅,远离了闹市的喧嚣,但自然绿化足够好,晴天时还能远眺海岸线。
景瞬以前在杂志上看到过类似的报道,但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也出现在了这里。
他看着眼前算得上霸气的三层洋房,延迟了半天才追问,“迟归,我们接下来几天住在这里吗?这是你的私产?”
迟归看出他眼里的震惊,回答,“老爷子生前买的,说是适合养老,不过他生前没住上几天,后来就留给我了。”
韦迪看见家中亮起的灯光,补充,“先生,易铭那边已经按照你的吩咐,找好了管家和菲佣,应该已经收拾妥帖了,我们现在进去?”
迟归点头,看向景瞬。
只是还没等两人迈动步伐,一道嘹亮而急切的狗叫声就从院里传了出来,“汪!嗷呜!汪~”
景瞬第一时间朝着声源看去。
那道奶黄色的身影急不可耐地用爪子扒拉开了虚掩的门,飞速朝着景瞬冲了过来。
景瞬的轮椅没稳住,被冲击得后滑了两步,迟归眼疾手快地撑住轮椅把手,看向始作俑者。
狗宝才没工夫理他,只是一个劲地往景瞬的怀里钻,还企图伸舌头舔舔自家景爸。
景瞬哪里会认不出自家小狗,一时间又惊又喜,“狗宝,你怎么在这里?想我了吗?”
“汪!汪!汪!”
宝想!宝超想!
“好了乖乖,我也想你了~”
“呜呜~”
狗宝鼻音哼哼,显得特别委屈。
仿佛不是和景瞬分开了三四天,而是被迫分开了三四年。
“……”
迟归早就从林叔口中得知了狗宝在家的霸王行为,如今看见这狗在搞卖弄演技,暗中评价:还挺绿茶。
当然,沉溺其中的景瞬完全不觉得。
他好不容易止住了狗宝的热情,这才看向迟归寻求答案,“狗宝怎么会在这里?”
迟归解释,“我接下来几天会很忙,有很多政/府层面的项目会不方便带上你,怕你一个人在这里无聊,所以让人把狗宝接了过来。”
狗宝听见自己的名字,勉为其难地看了迟归一眼。
没两秒,它就借助自己毛茸茸的本体优势,继续贴着撒娇,“嗷呜~呜呜~”
景瞬揉了揉狗宝还带着沐浴香气的脑袋,哄他,“好啦不撒娇啦,我今晚就和你一起睡,好不好?乖乖的。”
“汪!”
狗宝听懂了,特别神气地看了一眼迟归,尾巴摇得更加欢快了。
“……”
迟归感受到了这只狗的炫耀行为。
向来在工作上决策得当的他,突然后悔自己的多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