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半个小时后, 穿着一身纯白色防护服臃肿得像个大白馒头的灰唂出现在了参团围剿的队列当中。
一来就受到了莫大的关注。
夜色自然不可能让自己的人白走这么一趟危险。
就在灰唂要来的前半个小时,消息就已经大肆放了出去。
将灰唂塑造成了普通人的代表。
唯一一个以普通人视角下进入荒地跟着执行任务的“摄影师”,同时也是夜色带给下荒地的人一种精神藉慰。
以夜色的影响力, 很快就让参团的绝大部分人翘首以盼。
灰唂刚慢吞吞走到车队的最后, 就感觉到了无数的目光与窃窃私语。
季念文用余光观察着他,内心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这里都是些新人类,带着某种野兽的本能,尤其是那群雇佣兵, 在血口刀剑上求生过后, 表达出来的欲望总是更加露骨直白, 光是这种带着侵略性的注视, 都足够一个普通人心理压力暴增。
不知道他会不会感到害怕, 又会表现出怎么样的无助神态。
季念文漫不经心想着, 完全没有要帮忙挡一挡的意思。
其他人原本还在忌惮和灰唂同行的季念文,见状一个个胆子都大了起来,讨论的声音也从原本的私语成了大声讨论。
“夜色那群人吃饱了撑的,他们以为我们这里是监狱吗, 还需要定期派人过来表演给我们看?”
“精神藉慰?他又没有异能, 我们有季念文就够了。”
“我赌他出去不到半天就哭着要回基地。”
“那我赌两个小时!”
“不是听说长得很好看吗, 这脸被挡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啊。”
“我表弟那天在广场上看了他的视频,回来就魂牵梦绕了。”
“废物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能沉浸美色?”
一个刀疤脸听着听着突然不怀好意的开口:“我看他不是来藉慰我们的, 是来这里给自己挑选一个主人的……啊!谁在找死?”
他说到一半, 肩膀突然被人重重的撞了一下,他痛呼一声后怒不可揭回头,冷不丁对上了一双藏着死气的眼睛。
林渡邱脸上依旧带着银色止咬面具, 面色阴沉看着眼前这个大放厥词的人。
刀疤脸被他身上这股男鬼一般的气息吓到,无需出手他就知道对方等级一定远高于自己,他张了张嘴出不了声,只能捂着肩膀退到一旁,面色十分尴尬难看。
季念文的注意力从灰唂身上收回。
对方的反应注定让他失望,就好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般,灰唂完全没有在意别人的目光或是说的话,他在努力适应穿着一身厚重防护服,努力让自己走路不要太过笨拙,尽管看起来依旧像只小企鹅。
不过他并不觉得不舒服,这身防护服还能稍微帮他挡住一点信息素,让不小心外溢的信息素更加不明显。
这幅悠然自得的神态,反而更加引人好感。
原本意见颇多的雇佣兵们自觉无趣,慢慢都安静了下来,去忙活自己要准备的事情,不再故意发出这种挑衅。
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画面,季念文表情不虞,他一扫眼过去,刚好看到了木头一样杵在那里的林渡邱,想到上次派他去跟踪灰唂,结果居然连他住哪都不知道,就睁着那双死鱼眼说自己跟丢了。
季念文顿时感觉原本五分的火气上涨到了八分,他比了个手势,而后走到了他身边的大装甲车背后。
过了一会,林渡邱也过来了,目光死气沉沉看着他,等待着他下达命令。
他表面上是来参与这次任务,实际上依旧是收到季念文的指令后才过来的。
这个人很怕死,参与这次S级荒地任务时候,嘴上对外人说着不需要特殊对待,实际上提前就让他混入其中,作为保镖护着他。
季念文只将他当做顺手的工具,完全没有伪装自己的样子,语气恶毒的开口:“上次让你跟踪他失败了,这次在荒地里,总不能再失败吧?”
又要跟踪他。
想到灰唂,林渡邱难得的走了下神。
只不过从他一潭死水般的眼睛里很难看得出来他在想什么。
季念文:“必要的时候,我需要你帮我制造一些意外。”
“什么意外?”林渡邱语气变得冰冷。
季念文只当他是因为污染度感到不舒服,施舍般伸出手,掌心里渐渐浮现一团白色的精神力,丝丝缕缕注入他身体里。
他语气高高在上,没有半点怜悯,眼中只有明晃晃利益交杂的命令:“这些精神力可以让你一个小时内都感觉不到痛苦。”
“你必须完成好我交代的事情。”
季念文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之中却没有半分笑意,不再看林渡邱的反应转身就走,也就忽略了林渡邱眼神之中泛起的复杂情感。
林渡邱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掌心。
精神力的麻痹让他浑身上下骨头缝里那种钻心的疼痛消失,若是之前的他会因此感到片刻的满足。
可是尝过真正灵魂上的释放后,他开始感到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的疼痛只是暂时被麻痹了,可是真正煎熬焦灼的那股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杀戮欲望并没有消失。
理智告诉他,不能再放纵这种欲望占领本能,不然就会真的彻底突破污染度的临界点,成为一头丧失理智的异兽。
他想得到真正灵魂上的安抚。
如果先前没有在灰唂身上感受到过这种一闪而过的平静,他也许还能浑浑噩噩的蒙骗自己。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变得贪心,想要再次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
林渡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脏处,并不是为了感受脉搏,而是隔着衣服轻抚了抚里面藏着的半块苹果派。
那是灰唂咬过一口后丢给他的,一直没舍得吃藏起来了。
他愿意停下来跟自己再说两句话吗……
林渡邱不受控制看向灰唂的方向,默默将身形隐于众人后开始接近。
此时的灰唂不知道这些视线的主人都带着怎么样的复杂情绪。
他在适应了这身防护服,并且能够以正常速度行走后,就吧嗒吧嗒想往前面的车队走。
这次参与任务的人很多,是基地难得组织的大团,足足有一百多人。
他现在在车队的最尾端,能够隐隐感知到属于顾妄的气息在最前面。
可惜他才刚走出没几步,就被别人拦下了。
一位看起来年纪大些的雇佣兵带着善意开口:“别往前走,我们车队都是有规矩的,前阵的人聚集的都是更高级的新人类,也更危险,他们是为了给我们开路的。”
他也是那天在广场上见过灰唂演讲的幸运儿,他看着灰唂就会想到自己在荒地里失踪的儿子,这才忍不住提醒。
灰唂扭过头看他:“好哦。”
他确定了培养皿绝对在前面,但现在似乎不是去找他的好时机。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想见顾妄。
他本就不是这么粘人的蘑菇。
可是当他摸着这块护身玉,想到了昨晚他毫不犹豫取血时的表情,心中就有种莫名想见到对方的念头。
“上车了。”
有人大喊一声,其他人纷纷扛起自己的背包上了最近的车,灰唂也有样学样的上了最近的那辆车。
第一次以人类的形态坐在车里,他有些好奇轻轻摸摸地下的坐垫,随后终于想起了自己也是带着任务来的。
他低头拨弄自己胸前佩戴的一小枚摄像头。
这是研究所末世后研发出来摄取影像新设备,不会受荒地混乱的磁场干扰,可以清晰进行影像传导。
而在今天之前,所有荒地的录像都是由特殊任务组拍摄交给研究院,为的是让那些无法亲自到荒地的研究人员研究,从来没有放出来过的先例。
而灰唂作为普通人的代表第一次跟着参团,自然是要做出一些特殊、足够吸引人眼球的事情来。
他胸前的摄影此刻联系的正是基地中心广场唯一的大屏。
随着手指的戳弄,滴的一声,小巧的摄像头发出一点红光,开始了工作。
与此同时的中心广场,原本不算多的人流随着大屏幕的晃动开始变得聚集。
人们麻木的脸上难得纷纷露出期待的神色。
可惜他们这次没有看到灰唂那张足够让人惊艳又难以忘怀的脸,而是看起来十分颠簸的车内。
“这是什么?”
广场上有人不解,立马有夜色安排的人上去做解释。
听完后的每个人脸上表情都十分精彩。
这种前所未有过的体验,让他们不由得心也跟着提了上去。
尤其是进入基地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的普通人,他们更是不由得忐忑了起来。
他们只能从官方的播报通告和那些外出的任务者描述中得知,现在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要将这一切拍摄下来给他们看。
有人赞同自然就有人反对,并且还不是少数。
“简直就是胡闹,他们这是在杀死他。”
“外面荒地变成什么样,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这辈子都要被困在这里了。”
“这太危险了,他看起来才刚成年没多久,你们不能这样对他!”
“他怎么都不说话?我想听他说话。”
“没有声音,在荒地只有特殊的录音笔才能记录到声音,不然受到一些特殊变异物叫声波动的影响,录像是无法记录的。”
“动了!视角动了!可以看到车窗外面了!”
“那是什么怪物?靠,外面的城市这不是已经完全被绿植覆盖了吗?”
广场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可不管他们持什么样的意见,都下意识地将视线抬高,目不转睛看着屏幕,深怕错过了什么。
灰唂不知道自己在基地内外都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波,他被外面飞快掠过的风景吸引,有些开心地扭过头想感受风吹在脸上的温柔触感。
可是防护面具将这种体验遮得严严实实。
灰唂有些不高兴地眨眨眼,他想起了之前和顾妄一起坐车时候,他都可以肆无忌惮将头探出车窗,小小一个菇随风摇摆。
完全不用担心被吹走,因为他一直在注意着自己。
突然的,灰唂感觉到一股和其他人相比起更加炙热的视线,他身体不变,只是侧过头:“看什么?”
少年好听的音色措不及防响起,被目光点了点的林渡邱顿时颤了颤手指,对方只是和他隔着防护服说话,他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又激动地泛起一丝丝涟漪。
林渡邱想将自己的头埋到最低,但是很显然他脸上那极具标志性的止咬面镣已经足够让灰唂想起他们之前不算愉快的相遇。
“你是跟踪过我的那个人。”
林渡邱第一次感到了强烈的无力感,他摇头张口想为自己解释,可是对上灰唂,他原本就退化的语言系统更是溃不成军。
涨红了脸,也说不出半句话。
真是个奇怪的人。
灰唂不再看他,继续欣赏车窗外的风景。
而就在他几乎要忘了林渡邱存在的时候,男人低低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辆车因为是最尾端的车,几乎放着的都是物资,活人只有他们两个,和在前面被挡板隔住严严实实的司机。
林渡邱:“你要小心季念文。”
灰唂没有出声,他能清楚感知到,林渡邱身上有属于季念文的精神力,他不懂精神力具体的定义,也能知道他们绝对是一伙的。
“这次的任务,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没有得到回应的林渡邱并不感到挫败,他将头低下,努力让自己的表达更加清楚,“你很危险。”
灰唂有些不耐烦了,防护面罩下漂亮的小脸微微蹙眉:“你才危险。”
像是一只喜欢挥舞爪子的长毛猫。
他应该得到保护,而不是出现在这里,被当做棋子。
林渡邱摸了摸自己胸口继续说:“这次要围剿的S级是变异植物,奇怪的是它原本是北边的非攻击性变异物,最近这段时间突然变得十分暴躁。”
“而且离开了自己的领地到处找别的变异物攻击,这是之前从未记录过的新情况,更糟糕的是它现在不攻击别的变异物了,一直在往基地方向靠近。”
就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一样。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毕竟只是猜想。
变异物找东西的说法过于滑稽,他不想说出来显得自己不聪明。
灰唂原本漫不经心听着,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他总觉得,这个形容有些耳熟。
有这么巧吗……
他终于看向了林渡邱:“是什么样的植物?”
被回应的林渡邱有些受宠若惊:“是一朵巨型的霸王花,花苞全长好几米听说还在不断变大,会长出莹黄色泛光的小果实作为诱饵捕猎食物。”
但这是它之前作为非攻击性变异物的捕食习惯,它现在变得暴躁成为攻击性后,就再也不会用诱饵,而是看到活物就要用那长满锯齿的花瓣绞碎。
如果说之前还有些不确定,现在听完描述后,灰唂已经完全可以肯定,这次的围剿目标就是霸王花了。
作为荒地里的追求者之一,霸王花虽然很烦,总是往他家门口丢“垃圾”,但确确实实也帮了他许多。
认识了霸王花后,很多以前偏激的追求者都被它帮忙解决掉了。
自己有时候心情好,还会躺在霸王花的花瓣上晒太阳。
它该不会是为了找自己,才跑出原有领地的吧。
灰唂:=o=
见灰唂沉默下来,林渡邱以为是自己的话吓到他了,一时之间又忍不住埋怨起自己的多嘴。
他张了张嘴,半响后郑重其事道:“我会保护你的。”
这是他唯一能想出来的安慰。
车子停下,外面有人喊道吃饭休息。
灰唂双眼一亮,没有理会后面欲言又止的林渡邱,高高兴兴开门下车,拿着自己特意带上的小碗凑到分派食物的人面前。
“一人一个罐头。”分发食物的人是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女人,她将头发挽起,露出饱满的额头,手上雷厉风行的动作速度很快。
站在他面前的刀疤脸一脸不爽:“我个头大,多要一个罐头不行吗?”
面对比自己高出一整个头的男人,她完全不退缩,语气不容置喙:“饭可以添到你吃饱,但罐头定量就是一人一个。”
刀疤脸骂骂咧咧的,可是周围都是同样的雇佣兵,当然不可能让着他,立马有人不满瞪着他。
怕引起众怒,他还是拿着一盒饭和一个罐头离开了。
分发食物的姐姐不屑地嗤了一声:“哪里都有这种……”
她的话没有说完,突然对上一双因为期待而亮晶晶的双眼,猫眼眨巴眨巴,像是水汪汪的湖面。
在短暂的顿住呼吸后,她猛地反应过来:“你怎么把防护面具脱了?”
灰唂摸了摸肚子:“要吃饭了。”
普通人在荒地也不是离开防护服就会死掉,但确实不能长久接触外面高污染的空气。
她赶紧将罐头和饭给他:“去去去,去那边吃完以后就戴上,你们普通人就是麻烦又娇气。”
语气很凶,动作却轻轻地将饭打到他碗里。
灰唂抱着一个罐头,精巧的鼻子嗅了嗅,歪歪头问:“这个好香啊,我可以再要一个吗?”
喜欢,想要!
他说出来的话十分直白纯粹,原本围在周围不自觉偷偷看他的几个雇佣兵顿时将心提了起来,他们其中刚刚不乏有对灰唂参团抱着不屑态度的,不过现在已经完全忘了前不久自己说的话。
脑中只有几个不断循环漂浮的弹幕:他好白……好可爱……眼睛大大的……好像小猫……
人类对可爱的事物抵抗力总是很低。
听到他的话后,又害怕他会像刀疤脸一样凶。
看起来这么细皮嫩肉,跟他们这群糙汉完全不同,要是被凶了,一定会哭的吧。
分发食物的大姐眼睛一眯,手高高扬起……然后又一个罐头递到了灰唂面前。
大姐低咳一声,不等没走远的刀疤脸开始闹,她就提前开口了:“这个罐头是我的份,给你吃了。”
刀疤脸只能阴沉看了眼这边,没有理由闹事,只能被别人挤远。
灰唂又眨巴了下眼睛:“那你的没有了。”
大姐挥挥手:“每次出官方任务都是这种罐头,我早就吃腻了,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多吃点才能保护自己。”
“谢谢你。”灰唂弯起眼睛,笑得甜甜的,语气十分真诚。
周围空气都安静了一瞬,随后围着的人炸开了锅,纷纷你一句我一句:“我的罐头也可以给你吃!”
“去你的,别理他,这小子没安好心,来吃我的吧,我自己还带了饼干!也可以给你!”
“你丫的别推我啊,你刚刚不是还说最看不上痴迷美色的人吗?”
“谁?谁说了?你可不要污蔑我!”
场面一度有些小混乱。
虽然是车队尾巴,可是到底距离也没有很远,这边的动静稍微大了些,车队前端的人也能感受到。
他们不由得回头看,互相问发生了什么。
潇无边顶着一头耀眼无比的红发正在找顾妄聊天,车队才刚开了半天,他就注意到了这个新起之秀,他几乎是一个人就解决了路上遇到百分之八十的变异物,其他人根本没有出手空间。
而更重要的是,他总觉得男人身上有股他十分熟悉的气息,却又不确定,只能试探性的问:“你叫顾晟?”
顾妄垂眸擦着手上刚刚沾到的一点变异物血:“嗯。”
丝毫没有面对第一公会会长该有的正常局促,相反好似他才是那个上位者。
别说是感觉气息像,就连这拽得跟king一样却让人毫无槽口的该死天生领导者气质也一模一样。
潇无边抽了抽嘴角,心中那个让人不可置信的猜想愈发清晰。
“不是哥们……”他刚想继续说,耳边传来的嘈杂声音却越来越明显,以至于打断了他的思路。
潇无边终于忍无可忍回头,一巴掌拍在自己下属的头上:“喂,他们吵什么呢?”
下属一溜烟跑过去打听,不到几分钟又马上屁颠颠过来报告:“好像有几个雇佣兵为了那个夜色送来的吉祥物在吵架。”
吉祥物是他们这几个人私下偷偷给灰唂取的外号。
潇无边原本对吉祥物不感兴趣的,闻言到是诧异:“原因呢?”
下属也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挠挠头:“想给他吃自己的罐头。”
顾妄在一旁听着,忍不住轻嗤一声,薄唇微启:“愚蠢。”
潇无边:“……”
他原本还在纠结怀疑的,这下好了,完全不用怀疑了。
这就是顾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