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汤是热的，他的眼神却是冷的。
“怎么了？”霍嘉沅轻声道，“我亲手给你熬的药，你也不喝了？”
“小姐，你今天去哪里了？我很担心你。”
霍嘉沅没有说话，把药碗放在桌上。彩婆婆正好这时走来，手里拿着抹布四处擦，沉默像瘟疫一样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蔓延。
“喝吧！”彩婆婆忽然笑了起来，“萧先生，小姐能亲自下厨房可不容易！再说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喝点这个有好处。”
“滚！”
萧荣猛地一抬手，药碗随即打翻在地！
霍嘉沅吓了一跳。
碎玻璃一地狼藉，还有一片崩在彩婆婆脚背上。霍嘉沅回过神，急忙去找止血棉，彩婆婆拦住了她，冲她微微一笑。
“我老了，不中用了，连块玻璃渣都躲不过去。”
“萧荣！”霍嘉沅瞪着他，“你把彩婆婆弄伤了！你……”
“小姐，有话好好说。”彩婆婆不紧不慢，“我这点小伤没关系，现在药店没关门，我出去买点绷带，自己包扎。”
“好。”萧荣哑着嗓子，狠狠吐出每一个字，“你走了，就再也别回来了！”
彩婆婆眼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在涌动着，不过很快就消散。她依然笑着，微驼着背，一步一瘸的往门口走，嘴里似乎还念念有词。
霍嘉沅呆呆的看着这一切。
至于彩婆婆说了什么，她一句都没有听清楚。
她只看到萧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另外两个保镖也走了出来，被萧荣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然后紧闭房门。
霍嘉沅哑然失笑，这两个人看上去，似乎更像萧荣的手下，而不是她的保镖了。
“萧荣，”许久，她冷冷看着他，轻轻勾唇，“你就这么不愿意喝我为你配的药？”
“我的伤已经好了，不需要这些。”
“是不需要，还是不敢？”
“小姐，你……”
萧荣猛然抬起眼，今天的霍嘉沅，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而或许，她并不是今天才不一样的。
她是霍家的女儿，尽管从来都被保护得很好，但一些刻印在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比如身处逆境的顽强，比如洞察人心的敏锐。
比如，在最不利的情况下迅速反应，做出最有利自己的抉择……
萧荣轻轻咬住嘴唇，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我开玩笑的。”霍嘉沅笑起来，她一笑就又变回了那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萧荣，你是不是觉得我配的药不好？其实我也觉得那个药方，好像不是这么写……但我真的想不起来还缺什么，或者是多了什么。算了，你不喝就不喝吧，别真的喝出问题来，到时候又没法回去了。”
“小……小姐。”萧荣不知怎么，背后渗出一股寒意。
看着她笑的天真单纯的模样，他觉得刚才那一瞬间她凌厉的目光，应该是他的幻觉。
“说到药方，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坐到他身边，“我记得小时候我们在南洋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我跟着太姥爷学配药，配了很多很多有问题的药，但每次都拿你当小白鼠！哈哈……”
萧荣勉强咧咧嘴，也跟着他笑。
“萧荣，”她忽然握住他的手，“这些年陪在我身边，你很辛苦吧？我脾气差，幼稚，难伺候，可你总是能包容我。”
“你不仅是我的管家，”霍嘉沅放慢语速，“你更是我的亲人。”
她看着他的眼睛，几秒钟的时间，如同经历了几个世纪。她从他的眼中看到瞬息万变的东西。
随着他目光的阴冷，她的心也渐渐凉下来。
她确认，他再也不是从前的萧荣了。
人心这种事，真是比风的形状更加千变万化。
霍嘉沅深吸一口气，轻轻笑了笑，“小时候你说，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那么现在呢？你还愿意吗？”
“当然。”萧荣说着场面话，“为小姐做事，我肝脑涂地。”
“那就赶紧带我回家吧。”她看着他，“这个地方，我再也不想待了。”
“好。”
“还有，你刚刚跟彩婆婆发脾气，这样不对。她一个老人家，出来做事不容易，而且她照顾我照顾的很好，我希望走之前，她还能留在这。”
“我知道了，”萧荣机械的说，“我会把她找回来的。”
“萧荣，”霍嘉沅口袋里的手机，一直跟孟琰保持着通话状态，“这一次，我们还是坐船走吗？”
“不必了。”萧荣回答她，“前两次从海上走都出了状况，说明我们已经被这里的人盯上了。”
“那怎么办？”
“这一次不从海上走，咱们坐大巴。”
霍嘉沅来了边都这段时间，对“大巴”这个词十分陌生。
在她印象中，这里的人走远路好像都不会选择大巴……
不过她还是很乖巧的点点头，冲他笑道：“好，我都听你安排！”
第1149章 圆圆的爱情(45)
这些日子霍嘉沅表现的非常老实。
她每天出去买菜，尽管不怎么会买，但她已经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到了最好。她每天还会在家里和彩婆婆一起打扫房间，做家务，照顾萧荣。
尽管萧荣总是一脸受宠若惊的样子，让她不要做这些粗活儿。
但她还是笑嘻嘻的，做的似乎乐在其中。
她按时候扶着萧荣下楼，去院子里晒太阳，从小就不怎么会照顾人的她，竟然知道要给萧荣拿着水杯和太阳帽。怕他渴了热了，怕他出的汗渗进伤口里不容易好。
她还会给萧荣讲笑话。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她的笑话比屁股底下那块大石头更冷。不过萧荣听的津津有味，她也讲的兴高采烈。
有时萧荣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
她的脸很精致，完全承袭了父母的优点，眉宇之间一丝丝那种不属于女孩子的匪气，又仿佛一个翻版的外公。
而这么好的霍嘉沅，此时只能被困在他身边……
这么高贵的千金大小姐，此时也只能像个佣人一样小心翼翼的照顾他，伺候他……
萧荣只觉得浑身的气血都往头顶涌，嘴角勾出一抹得逞的笑意。
但这样远远不够。
他要毁了她，他要让最肮脏的人来毁她。他要把她拽进跟他一样脏的世界里，让白天鹅翅膀上沾满泥污，再也飞不起来。
等到那一天，她才永远不离开他，他也才能彻底得到她……
霍嘉沅清清楚楚看到他眼中的冰冷和邪恶。
她心头一紧，其实这些天她一直都在慢慢接受那个现实——曾经把她捧在手心里，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的萧荣，早就不在了。
眼前这个人退掉了所有伪装，他是披着羊皮的狼，是披着神父外衣的魔鬼。
是潜伏在霍家的一颗定时炸弹。
如今这颗炸弹快到爆炸的时刻了，如果她还没有看穿他的真面目，被炸的粉身碎骨的那个人就是她。
……
把萧荣送回去之后，她照常跟彩婆婆出门去菜市场。
经过上次，彩婆婆虽然被萧荣又找回来了，但变得沉默寡言。霍嘉沅对一个老人于心不忍，有时会说些笑话给她听。
然而彩婆婆只是静静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又带着几分心酸。
霍嘉沅弄不懂这种眼神是为什么。
彩婆婆只问她：“小姐，你信命吗？”
霍嘉沅愣了愣，不知该怎么回答。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彩婆婆轻声道，“我看你跟萧先生，就是这样。他是你命中一劫，你闯过去就能重获新生，闯不过去……”
她的话戛然而止，而此时霍嘉沅脸色已经变得苍白。
……
“小姐，走吧。”彩婆婆拉住她的手，把她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你在想什么？”
“没事……”
“今天咱们还是去南边那个菜市场怎么样？那边的菜新鲜便宜，再买只鸡给你炖个汤。”
霍嘉沅只是机械的跟在她身后，猜想着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小姐，”忽然彩婆婆的手搭在她肩上，“咱们俩分头行动吧？”
“啊？”
“你去那边买菜。”彩婆婆轻笑，“我在这里买鸡，这个东西你不会挑，我来就行！”
霍嘉沅答应着，按照她的指示去买菜的地方。每次来菜市场之前彩婆婆都会列个清单，她只要对照着清单上的东西买好就可以。
青菜都是萧荣喜欢吃的，水果也是按萧荣的口味买。
在这个家里，她跟萧荣的地位似乎颠倒了。
萧荣越来越像主人，而她要扮演的，只是个听话的小女佣。
霍嘉沅咬咬嘴唇，这段时间萧荣好像也不再那么时刻紧绷，就好比今天，她出门，他竟然没让那两个保镖跟着她。
她也明白，其实之前他让人跟着她不是为了她的安全，只是为了监视。
霍嘉沅深吸一口气，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她正在一步一步接近某个真相，然而这个真相的残酷性，或许是她生命不能承受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