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好,好的。”
锦姝立在长木案后,正出神。
被人唤后,她忙醒过神,接过那妇人的银子,“多谢夫人,若胭脂用得好,记得再来。”
“好。”
“您慢走。”
待妇人离去后,锦姝又托起腮,凝思着。
昨夜那人,实在是...太怪了...
且她总觉得,那人有些似曾相识...
窗牖外的长街中人声鼎沸,云婳正坐在铺门前的阶上,四处张望着。
锦姝从长案后走出,欲将她叫回。
徐珠隔街行来,探进门,“小姝,你可在?”
锦姝抬眼,示意她进来,“我在。”
徐珠走进,压下声,“昨晚怎么样,如何?”
“杨公子人挺...挺好的,就是有些...怪。”
锦姝垂下眼,面色有些僵硬。
“怪?怎么个怪法?”
“就是...”
锦姝想了想,还是未说他触自己脚腕的事,“他一直遮着脸,不知是...”
“遮着脸?怎会!那书生生得俊俏,从未遮脸见人过啊。”
徐珠皱起眉,有些讶然。
正欲再说时,门外突然踏进几个穿着黑色束身衣的人,看着有些凶煞。
徐珠和锦姝皆怔忪了一瞬。
那领头之人率先开了口,“掌柜的可是会插花?我们家主后日生辰,就辛苦姑娘,后日将花送到都督府。”
话落,他掷下满满一袋银锭,转身离去。
锦姝脑间发懵,忙提裙追上前,“哎,几位留步!我已甚少卖花了!”
徐珠上前拽住她的手臂,“哎,你傻呀!都督府,那是多大的金主!在这杭州城,有多少人想踏进都督府的门,都踏不进呢。”
锦姝低头绞起袖角,“可...”
可她不愿再与任何官贵有接触。
她很怕,有人会认出她...
听说这位新来的督军甚少在城中露面,连名讳都显少有人知,江南三军的军权,如今都在他手中。
如此权贵,她断断得罪不起...
....
铺子后的青巷中,云婳正追着猫儿,跑进了巷角。
“你别跑呀,我阿娘那里有好吃的!”
“小孩儿,你过来。”
一道冷硬的声音突然响起,云婳握着拨浪鼓,抬起头,便见身前正停着一辆黑绸马车。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拨起帘,却未漏出脸。
那双手探出车外,朝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云婳边晃着拨浪鼓,边走至车前,歪起头,“叔叔,你是何人呀?你说话声音真好听。”
祈璟透过车幕,眯眼打量着她,目光阴鸷。
呵,小野种,说话倒是甜。
跟蠢兔子倒是像,长得...也像极了。
可惜,他讨厌这个小野种,他恨不能将这小野种的爹碎尸万段。
祈璟垂目,冷硬地道,“你爹是谁?”
云婳眨着眼,“我爹爹...死了呀。”
“我问你,你爹是谁,生前是何许人。”
“不...不知道呀,阿娘说,爹爹早年脑子不太好,英年早逝,死的早。”
见问不出,祈璟压下火气,佯装温煦,“你告诉叔叔,你爹爹生前叫什么,叔叔给你买糖吃,嗯?”
“我娘亲说,就是...就是死了呀,不知道叫什么。”
“....”
祈璟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将车帘紧阖起。
好不容易强撑起一瞬耐心,却被这小野种气到。
一想到她与旁人生了孩子,他的胸口就滞涩到几欲窒息,连血液都在倒流...
要不是看这云婳年岁太小,不忍看她伤心,他绝不会心慈手软。
至于那该死的野男人,死了又如何,待他查清,他定要将他的坟冢烧成灰烬。
车帘阖紧,马车再次向前驶去。
直到进了长街后,又被驭住。
胭脂铺前,祈璟将车帘掀起一角,瞧着正立于阶下的聘婷身影,冷白的手上青筋遒劲...
她整整骗了他三年。
他还以为她死了,这三年,他每夜都痛得如钝刀凌迟,痛贯心膂。
可她呢...她竟抛下自己的夫君,抛下他,与别的男人生下了孩子。
为何要这么对他...
若不是暗卫查清了当年大婚那夜发生的事,他还以为,自己是太过苦闷,出了幻觉。
好啊,好的很。
真是报应,他的报应...
这次,他定要追回那本属于他的东西,温柔也好,强求也罢。
无论用何手段,他都不会再放她。
做鬼都不会。
*****
都督府。
雾霭迷蒙,朱红廊柱尚沾雪。
锦姝抱着几瓶腊梅,自回廊下随管家走着。
边行步,她边打量起来,心中泛疑。
这都督府甚大,可行过的下人却寥寥无几,沉肃极了,哪里有半点生辰宴的样子...
甚怪。
打量了一圈后,锦姝又慌忙垂下头,不敢再乱瞧。
听说这位身份神秘,南下任职后,鞑靼和女真一族再不敢轻易来城内肆扰百姓,战功赫赫。
可这督军在杭州城中只手遮天,听说脾性很不好...
想着,锦姝有些怕,不由手腕发软。
她如何也想不通,这府中想要什么,自都有人踏破门槛来送,何故要寻上她,还有使银子...
“姑娘,这边请。”
管家伸臂将她引进寝屋前,“大人在里面等您,您进去就行。”
锦姝惊到:“等...等我?是何意...”
她不是只需送个花吗?也没说要见人呀...
“姑娘快进去吧,别让大人等久了。”
“是...”
锦姝咬起唇,犹疑地提起裙,迈上了长阶。
不知怎得,她突然心跳如擂鼓,脊背发寒...
好似前方有什么豺狼虎豹在等着她。
但强权在迫,她又不得不去...
...
檐下金铃泠泠响着,锦姝抱着腊梅,轻抬手,叩响了门。
“进。”
“是,那...民女进来了。”
锦姝缩着颈,轻手推开了寝门。
寝内地龙正暖,门被推开,金帘顺风而荡。
锦姝立在门前,小心翼翼地将花瓶置下,“大都督,花...花送到了。”
她今日穿着淡黄色的披袄,头发半披半簪,巴掌大的小脸缩进毛领中,只漏出了如画般的眉眼,立在那,如一朵脆弱的雪莲。
安神香袅袅散着,男人高大颀长的身姿正映于纱帘后,半晌,才拨开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