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完,他将视线落在祈璟腕间系着的发带上,“这是锦姝姑娘的吧?大人...可真是个专情之人。”
祈璟将那发带掩进了袖角内,“说起来,我能认识姝儿,还要多谢提督大人呢。”
他一字一句道,“多谢...大人当时把她送给我兄长。”
周时序怔然,被他这话噎得难以应答。
他来寻他敬酒,本是想套套他的话,他突然被调至杭州,他怕...他是故意的,他知道了锦姝未身死。
可眼下瞧着,又并非如此。
祈璟却不知他的心思,他幽沉的笑了笑,接过小厮递来的巾帕,拭净手后,起身离去。
真吵。
他如今常常整夜无眠,最怕喧扰...
...
夏夜多雨,回到祈府中时,天色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祈璟夺过伞,挥退身后两个为他撑伞的小厮,独自走回偏院。
边走,他边想起,锦姝夜里看不清,最是怕黑。
可从前,他好像从未惦念过她的这些细事,只会借着她眼睛的病症去捉弄她...
思至此,他的心口又隐隐发痛,呼吸滞涩。
回廊下正亮,廊内的长屏后,传来了阵阵娇泣声。
“大人...”
“不,不,你要叫我大公子才对,她便是这样唤的。”
“....”
祈璟看了看回廊处,冷笑了一声,向前走去。
“姝儿,姝儿...你,你想我吗?”
“想,奴家最想您了呢,不过...这锦姝,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不如让奴家来...”
声音再次挟着雨声飘荡过来,祈璟脚步骤然一顿,转身行向回廊。
廊内的青玉案上,祈玉正坐于朱椅前,用手指拂着那女子的裙摆。
那女子衣衫不整,全身上下只余一件合欢襟,她佯装着锦姝,与祈玉说起昏聩狎话。
祈璟指骨猛地捏紧伞柄,将伞骨生生捏出了裂缝,浑身的血都冷了起来。
他走上前,抽出了腰间悬着的长剑。
还不待两人反应,利剑就闪过了银光,将那女子的舌头割裂开来,掉在了石几上。
那女子摔落在地,鲜血从嘴角溢出,痛苦地抱着头。
雷声惊响,祈玉吓得跌坐在地,双手撑在肩脊后,向后退着。
祈璟单手握着剑,剑上,还滴着血。
两人一进一退,直到祈玉快要跌下长阶时,他挥起剑,砍断了他的一根手指。
祈玉嘶嚎起来,面色白如纸,“祈璟,你,你...”
他的双腿都在抖,可惜...可惜他不会武!
若他会,他此刻一定将他这个恶鬼弟弟杀了。
祈璟将剑丢在地上,看着他,森然发笑,“大哥,你还真是...越来越恶心,怎么,当了阉人,还是不满足?”
“祈璟,我杀了你!”
“杀啊。”
祈璟踩上他的膝骨,“如此玷污她,你就不怕...姝儿魂魄不宁,夜夜来缠着你啊,兄长。”
祈玉疼得唇角泛白,“是你害死的她!是你先玷污的她,她的鬼魂只会缠着你!”
祈璟笑,“好啊,我求之不得。”
被缠上,他求之不能。
他俯下身,握着腰间装着骨灰的锦囊,“不过...兄长还真是可怜,她活着的时候,是我的,死了...还是我的,兄长连她的半分,都进不去,摸不到。”
她身上的每一处,他都占有过。
而祈玉,却从来得不到。
呵,可怜虫...
他这话,简直是狠狠往祈玉的痛处戳。
祈玉突地狞笑起来,好似忘了疼,“那又如何?你如今,比我还痛苦千倍万倍吧?”
祈璟未再应,他半眯起眼,盯了祈玉片时后,掀袍而离。
祈玉坐在青砖上,看着祈璟隐入雨中的背影,拍阶大笑。
可怜啊,他才可怜。
祈璟,你没想到吧,你也有这一天。
你日思夜想的人,她根本就没死。
而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
寝内水声散去,祈璟系上寝衣,自屏风后踱出。
有暗卫翻檐而下,单膝跪地,“大人,都杀了,割的时候,也是慢慢割的,都死得痛苦极了。”
那暗卫打开锦盒,露出了里面的几个人头。
祈璟掠了一眼,走向榻间,“拿去烧了吧,还有遗漏的人吗?
“回大人,没有了,属下已细查过,从前在教坊司和显陵内,只有这几个人常欺负锦姝姑娘。”
“嗯,下去吧。”
“是。”
门被阖紧,烛火自烛台上跳跃着,祈璟靠坐在榻边,环起骨灰盒,神思抽离。
火光微弱,屋内很昏暗。
可越是这样黑,越是会放大他的痛苦。
压抑又窒息。
他抱着骨灰盒,“蠢兔子,你想我了吗,除了这些,我好像...什么也帮你做不了了。”
他想,从前他们素未相识的许多年里,她一个人受委屈,受责打时,都是怎么捱过来的呢...
她又蠢又胆小,奈何桥上,她一个人走,会不会害怕。
额角又疼痛起来,祈璟起身,踢开房中的空棺盖,掠开长腿,躺卧了进去。
她死后的这些时日里,他几乎彻夜难眠,唯有躺进棺材里,他才能睡上几个时辰。
没什么缘由。
只是他觉得,睡在棺材里,好像就会离她更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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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杭州城的夏夜,比京城要闷热上许多。
锦姝坐在长街上的馄饨铺边,小口吮着汤。
眼下虽闷热,但她一向体寒,手脚素来冰凉,如今怀了身孕,便体寒得更严重。
吃了几口后,她又有些泛恶心,掷下玉勺,垂眼摸着腹间。
这些时日,她的小腹已隆起得厉害,若非她腰肢太细,怕是裙衫都再穿不进。
杭州城的夜,虽比不上京城的繁华,但却别有一番烟火气。
此地没有宵禁,街上的行人依旧提灯吵闹着。
锦姝托腮望着长街上的人影,神色沉沉。
如今彻底获得了自由,她只觉像浸在了梦中。
只是,她现在正用的身份通牒,是假的...这有些麻烦。
馄饨摊前走来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锦姝的视线顿在那男人身上,目光滞滞。
直到那男人转过身时,她才移开目光,泄了口气。
不是祈璟...只是背影有些像而已。
她觉得,她定是被他彻底玩坏掉了,总莫名地想起他...
不是思念,只是单纯地想起。
她一定是坏掉了,坏掉了!
第45章 她一直说自己丧了夫君
是年隆冬, 江畔边雪花漫天。
桥上,一身姿娉婷的美人正撑着伞,牵着稚童自雪中踱步。
“娘亲,我想吃糯米糕了。”
“好, 我们这便回去, 娘回去便给你做, 好不好?”
锦姝单手撑着伞,蹲下身,掐着云婳的脸颊。
她替她系紧了身上的斗篷,又替她拂掉鬓发边沾染上的雪花, 瞧着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