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胸膛滚烫又紧实,散着淡淡的沉香气。
锦姝趴在他的胸口处,听到了他如鼓般的心跳声。
“你...你先松开我,你病了,需得唤府医,松开。”
“不。”
祈璟紧闭上眼,眉心跳动着。
他的记忆错乱起来,交错闪回,上一瞬还在幼时,下一瞬便闪至几年前...
他猛地睁开眼,双手捧起锦姝的脸,语无伦次,“姝儿,你...你没死...你没死对不对!”
他声音微颤,紧抱住她,执拗地道:“你不要离开我,对不起,对不起...”
锦姝的钗环跌落在榻角,青丝散落下来,拂在他的掌心中。
她语滞了片晌,小声道:“你...你先...先冷静一下,我...”
我没死,也没走。
祈璟松开她,双臂撑在榻角处,冷汗布满了他的额角。
“不...不要...爹...不要打我!”
他神智不清的低语着,头脑昏昏沉沉,额角的伤口处阵痛着,如蚂蚁啃噬。
回忆如潮水般断断续续而过,却皆是痛苦的回忆...
锦姝膝骨僵如塑,怔怔的看着他。
此刻,他的墨发被冷汗濡湿,额角间泛着薄红,眼中凝满了无助与痛苦之色。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原来他这般凌厉的人,也会有如此时刻...
室内安神香绕过床楣,缭绕于榻间,锦姝僵滞在他身侧,不知在思忖着什么。
须臾,她缓缓抬起手,抚了下他的额角,又迅速落下。
“我没死,也没人会再打你了。”
氤氲的香气中,她的声音绵软又沉缓。
香烟散开,她对他的恐惧,也随之消散掉了几分...
***
雪晴日,长街上积雪渐融,车马自其上而过,碾出一道道雪痕。
锦姝推开那妆铺的门,将黄鹂鸟置在桌上,拿起拂尘,轻拭着屋内的落灰。
适才在街上碰见了那日来门前的少年,这黄鹂鸟是他送予的,她推脱不过,便收下了,想着带回去给云婳瞧。
祈璟已昏睡三天了,从前在宫中当过差的老御医正进府替他精心诊着,军中的中郎将们也正守着他。
云婳在同女使们学女红,云嫔明日便要归京了,锦姝与她在长街上踱步了几个时辰。
这妆铺已关了许久,她心里一直念着,特来此清扫。
“阿姐,你明日便要走了,我...”
锦姝放下拂尘,走到洛玉芙身侧,挽起她的手臂,忧心忡忡,“你此次回宫后,我们再见,便不知是何年月了...”
洛玉芙环视了一圈妆铺,轻拍她的头,“我能短暂离宫,已是天恩,要知足。”
她坐在桌几旁,抚着木架上落了尘的胭脂,“你那两年,就以这个谋生?”
锦姝点点头,“嗯,只是...云婳跟着我,受了些苦。”
洛玉芙垂目沉思了片刻,缓缓道:“姝儿,你恨他吗?”
锦姝一怔,“我...”
恨他吗?她自己也不知道。
“姝儿,你若是不恨他,便试着接受他吧,我本不欲劝你这些,但...如今你有了他的孩子,眼下世道乱,你一个人带着云婳,必要吃上不少苦头,可若有祈璟相护,你必当此生无忧了。”
洛玉芙拉过锦姝的手,“在宫中时,他受了重伤,陛下本让他留宫治伤,可他却不肯,急着回来要见你,我当时想...他对你...应是真心。”
锦姝眼睫垂落下来,“原是如此,怪不得他的头...”
“姜馥已另有了驸马,因着她母妃的事,她如今也身处艰难,陛下已替你和祈璟下了正式的赐婚圣旨,想来今夜传旨的快马便可进杭州了,阿爹阿娘...也可复清白之名了。”
“......”
锦姝“嗯”了声,神色木然。
难得出府几个时辰,可她却一直心神不宁,忧着昏睡过去的祈璟。
她想,她一定是被他控了心智,昏了头。
洛玉芙抱住锦姝,“我已替你备好了嫁妆,你若肯嫁予他...自也是...也是好的。”
她欲言又止,“姝儿,若是爹娘还在,定也不希望你孤身一人流落在外,还有周时序,他去了赣州赴任,临行前,他托我告诉你,希望你能有人可托付,他,他...”
他活不长了...
洛玉芙垂下头,未再说下去。
“周大人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挺好的,与你交好的那吟鸾也很好,太子如今待她很好。”
“这样,那我便安心了。”
熹光透过窗棂,落在身前的松枝上,锦姝看着那松枝,环起肩膀。
那垂落的枝桠杂叶凌乱,看上去刺眼,可若剪掉,她却有些不舍...
阳光落在身上,她觉得很暖,又很冷。
*****
是夜大雪,长亭外雪花纷落,落梅铺满了亭中青砖。
因着这雪,洛玉芙今夜便提前启了程,赶回京中。
寝内油灯正燃,照亮了画廊。
祈璟位高权重,如今病重,羽林军将他寝外护得密不透风。
已五日了,他还未清醒过来...
锦姝坐在亭下的湘妃榻上,摩挲着石几上的赐婚圣旨。
宣旨上朱墨沉凝,篆道——
洛氏有女,姝丽端仪,宜为正嫡。
姝丽端仪...
这样的词,从前,定不会落在她这样卑贱之人的身上。
因着祈璟,她被逼得方寸尽溃,也是因他,她才能落得家门清白,配之以殊词。
痛苦与挣扎,都来自于他,为数不多的依靠与温存,也都来自于他...
祈玉死了,老夫人如今整日将自己关在佛堂内,神智昏沉,不肯见人。
她想,或许...他也没有家人了...
那日在榻间,是她第一次见到那样脆弱的他。
对上他那无助的眼睛,她才意识到,如今的他,是被门第与皇权堆砌打磨出来的他,而拂去这些,他或许也曾清明。
黄鹂鸟自笼中泠叫着,锦姝抬起眼,望着那摇晃的鸟笼,独自出神。
...
暮色沉凝,不知过了多久,锦姝被刺骨的寒风拂醒。
她从冰冷的石几上醒来,昏沉的揉了揉眼。
夜已深,她半撑起身,裹紧斗篷,欲回寝内。
可方起,一双温热的手便环上了她的腰肢。
昏黄的灯笼下,那道高大颀长的身影将她紧紧覆住,阴影沉沉的将她全然笼罩。
熟悉的香气扑入鼻息,她脊背骤僵,“祈...祈璟,你...你醒了。”
她甚至,都未回头。
“宝宝,别动。”
祈璟站在她身后,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颈窝中,嗓音依旧有些沉疴。
他此刻只穿着单薄的墨色寝衣,如刀削般的肩颈微露在外。
可抱着她,他就不觉冷。
锦姝微仰起头,目光所及的,是他那冷锐的面容,以及那双沉邃压迫的眼。
她此刻亦有些憔悴,斗篷上的毛领遮住了她半面娇靥,长睫上落了雪,又化成水,滑落在她微红的眼睑上。
她髻间的绦带被风吹落,祈璟将那绦带抓于掌心,看向桌几上的明黄圣旨,脸色微缓。
祈璟轻吻她的脸颊,“宝宝,嫁给我好吗?”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锦姝身形微顿,挣脱开他,坐在湘妃榻上,偏过身。
她踌躇不安地缠绕着青丝,低垂下螓首,“不要,除非...除非你跪下,求我。”
“嗯,好。”
祈璟连一刻也未犹豫,他已尝过失去她的痛苦。
那三年里,他夜夜无眠,如钝刀割肉。
他单膝跪于竹榻边,高大的身姿屈膝跪地,却不坡不倚,肩脊笔挺。
锦姝愕然,指尖不停地乱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