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川见罗土根动作, 脑海一片空白,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明锦身前。
冷冽寒光朝他而来,不等寒光再至身前, 身后一股力气将他拽离,而那把匕首也在半空中脱手。
在罗土根出手的一瞬间, 紧盯着他的云禾抬腿就踢,那脚劲力道几乎将罗土根的手腕踢断,匕首抛于空中, 被云禾伸手接住,她不屑道:“就这动作还敢偷袭!”
忽听殷松雪一声厉喝:“云禾!他嘴巴在动。”
云禾迅疾上前把罗土根的下巴给卸了, 细看他后牙, 果然有一颗毒囊, 险些叫罗土根咬破了。
“把他带下去审问。”明锦道。
“是!”云禾领命提着人下去。
明锦去看还在训练场的士兵们,朗声道:“蛮夷自知打不过我们才派了细作, 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如今细作已抓出, 我们又两战两胜, 打起精神, 第三战时,必把蛮夷打回他们老家,叫他们不敢再犯!”
士兵们听言, 士气大振, 异口同声道:“把他们打回老家!不敢再犯!”
随后明锦叫千兵长将各自士兵带回,自己则转身回了营帐, 对于身旁的江寒川未曾施舍一个眼神,只留下一个无情离开的背影。
一旁的江寒川见状心脏下沉。
殿下生气了。
他惶然无措,对上殷松雪的目光。
殷松雪摇摇头, 道:“赵今州,还有一些细节需得你去向主帅禀告清楚,现在就去吧。”
江寒川感激道:“是!”
他应完匆匆朝明锦的方向去。
明锦确实在生气,气死了!
回营帐里就灌了一杯冷茶,浇不灭心里那股火!
“殿下……”
身后有人叫她。
听到这声,明锦心里的火苗子直接窜到天灵盖,“你来干嘛?”
江寒川见到暴怒的明锦,踌躇往前一步,“殿下,您别生气。”
“我别生气?”明锦瞪他,“我为什么不生气?你是觉得我打不过他,还是觉得他能伤我?”
江寒川忙摇头:“不是,我没有这样想……”
“没有这样想,你挡在我面前是什么意思?”明锦讨厌这种感觉,不把自己的命当命,替她挡这一下什么意思?她需要吗!
“我只是怕——”江寒川话没说完,明锦一听这个怕字,更气了,她怒道:“怕这怕那,你是有多不相信我!”
“殿下,我……”
“你什么你!”明锦见他一副惧怕的模样,肺腑之中一团邪火乱窜,烧得哪哪都不舒服,她把杯子掷回桌上,昂首决定,“我不要和你好了!”
胆小鬼!她讨厌他!
最后这句叫江寒川如遭雷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话刺了个对穿,喉口有腥甜涌上。
他的眼眶霎时就红了,扑通一声跪下:“殿下,是我的错,您怎么罚我都行,求您别不要我……”他知道这事是他的错,他当时情急之下完全没有多做思考,可他没想到殿下竟然这样生气。
“你滚出去!”又跪!明锦烦死他了!
江寒川知道自己不能出去,他出去殿下就真的不要他了。
他往前膝行,去到明锦面前,挨了明锦一脚也不敢走,他仰着脸去看她:“殿下,我知您从小习武,武艺高绝,非常人不能近身,那歹人定不会伤您分毫……”
前面几句叫明锦的火气稍微下来一些,余怒未消:“你知道还挡在我身前?”
“是我胆小,”江寒川又急又惧,湿热的泪水顺溢出眼眶,他话语哽咽,“歹人来自阴险狡诈的蛮夷,我怕他有后招,也怕您在我眼前出事,在众将士面前出事,您万一有个好歹,我哪怕自戕都无法原谅自己。”
明锦听到那自戕二字,抬脚又想踹他,看他跪在地上,满脸是泪,忍了忍没踹,只怒道:“你又在说什么浑话?!”
江寒川仰着头不敢错眼,他摇头:“哪怕只是万万分一,我也不敢拿您的安危去赌,我只是想求您一个十成的安然无恙。”
他这话是十足十的真心,他祈愿她永远平安,他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换。
明锦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见她不说话,江寒川慌道:“殿下,是我的错,求您,求您别不要我……我再也不会这般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的脸上全是慌急惊惧之色。
他抓着明锦的衣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心跳地极快,头顶仿若悬了一把铡刀,只等着明锦开口,决定那把刀是否落下。
“殿下,是我的错,求您……”他哽咽哀求,求那把铡刀不要落下。
……
“诶,崔副将,找主帅可是有急事?”殷松雪站在主帐外头,拦住了欲进去的崔副将。
崔副将道:“不算特别急,是士兵列阵情况想向主帅汇报一下,主帅可是在忙?”
殷松雪点头,“是在忙,晚些时候——”
她话没说完,被帐里明锦的急声打断:“来人,速叫张太医过来!”
殷松雪和崔副将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急色,她对崔副将道:“你快去叫张太医,我进去看看。”
“是!”
张翊来得很快。
才进帐就被明锦直接拉到床榻前,“你快看看他什么情况?”
张翊只来得及看清是个男子士兵,她伸手为其探脉。
几息之后,她微微皱眉,这人脉象怎么这么熟悉?
她又去察那男子的眼瞳和口舌。
“他怎么样?怎么会突然昏迷?”
“是心疾,脉象浮若游丝,七情内伤,气机逆乱。”
“什么意思?”
张翊换了个更明白的说法:“情绪起伏过大,惊惧伤及心脉。”
明锦听着病理皱眉,“你是说他是被吓的?”
“有一部分原因,这心疾当是娘胎落下的,此前……”张翊想说此前应当有用过良药,她话语一顿,又去看床榻上男子的脸,忽而眸光定在他脸上,去看其五官……
她忽然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某天夜里,殿下带着他曾来过她的府上。
他出现在这里?又跟在殿下身边……张翊去看明锦申请,心中有几分猜测,面上不表,话语间更慎重了一些:“这次是心疾复发,病症在心,需得叫其宽心为上。”
听到这话,明锦又觉得生气,还叫他宽心,他那个胆小鬼,天天怕这怕那,怎么宽心!
张翊为江寒川施完针,又开了药方亲自下去熬煮。
殷松雪瞧了眼床上的人,问明锦:“你和他生气了?”
提起这个明锦就没好气,往外走了几步,远离了床榻才道:“当时那细作离我那么远,身边云禾和你都在,我自己又不是缺胳膊断腿,十个细作偷袭我都不怕,要的他来舍身为我?”
殷松雪料到明锦是为这个生气,也知江寒川这事做得不对,她道:“此前我读过一本书,里面有一句我记得。”
明锦瞪她:“别掉你那书袋子,有话就说。”
“《妙色王求法偈》有云: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闻言,明锦冷哼:“他那是爱吗?他那是不信我!”
“若不心悦你,为何好端端一个京城公子不做,千里迢迢追你来这边北?若说是为了你的身份接近你,为何还隐姓埋名怕你知晓。”
——“哪怕只是万万分一,我也不敢拿您的安危去赌,我只是想求您一个十成的安然无恙。”
想到刚才江寒川在营帐中的模样,明锦就不说话了。
她确实也想过,那胆小鬼胆子那么小,竟还敢追随她到边北来,蛮兵列阵于前能稳稳放箭,却被她那一两句话吓得晕厥,这胆子……
但是松雪说,他心悦她。
想到这一点,明锦心里的火气又降了一点。
罢了罢了,给那胆小鬼一次机会吧。她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若再有下次,她绝不轻饶了他!
见明锦眉头舒展,殷松雪道:“总归你是有主意的,我去看看我娘,听张太医说她最近能下床了。”
“知道了,替我向师傅问好。”明锦含糊道。
殷松雪离开之后,明锦在营帐门口站了一会儿,忽闻里帐有重物坠地声,她才舒展的眉头又皱起,快步流星走进去。
……
江寒川醒来时周身无人,天都要塌了,殿下不要他了……
昏迷前一刻他跪在殿下身前哀求,他看着殿下开口了,却忽然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他仔细去看殿下的口型,可殿下的整张脸都在他眼前晃,随后,他眼前一黑,就再也没有记忆了。
他撑起身体,下床想去再找明锦,小腿一软,摔倒在脚踏。
有脚步声靠近,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他,将他扶起来,“你又想干什么?”
“殿下!”江寒川反手抓住明锦的衣袖,像在抓救命稻草,他眼眶通红,“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别弃我……”
这是明锦第三次听到他说这话,明锦低头去看他,他脸上的伪装已经被擦去,此刻苍白着脸,面上全是惶恐无措,他怎么这样怕她弃他?
“你为何怕我弃你?”
江寒川听到明锦问话,不敢说出深藏于心底的爱慕,他轻声道:“殿下待寒川极好,寒川想一直侍奉殿下。”
明锦听他说话,看了他良久,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把他按回床上,“我知道了,躺着吧。”
“殿下……”江寒川的手还抓着明锦绣的衣袖,他脸上的不安一览无遗。
明锦想到了殷松雪和她说的话,看着江寒川消瘦的脸颊,她道:“不弃你。”说完,又捏了捏他的脸,“给你一次机会,再有下次,你跪破天我也不要——”‘你’字还没说出口,江寒川就埋头在明锦小腹中,语带抗拒:“殿下,别说……求您别说……”
他怕了,他是真的怕了。
这胆小鬼。
明锦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有哪里不舒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