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招过后,引得满堂彩声,如意在旁看了,不由得撇撇嘴,心想:“舞得倒是好看,只可惜用错了地方!你最好能叫宋龟耳看中,让他白白关你三五个月,一两银子得不着才好呢!”
杜葳蕤并不知她心中所想,她凝眸看去,只见宋龟耳盘据在高座之上,一手执酒碗,一手搂着如意,正在得意洋洋。
此时不拿他,更待何时?杜葳蕤心想,难道等他把王允理放回京城,去状告自己谋逆投敌吗?
一念及此,杜葳蕤再不犹豫,她凝神起剑,力聚剑柄,使出万钧之力,那柄剑便如长虹贯日般,咻地直刺宋龟耳。
事起太急,宋龟耳在一片尖叫声中,扯过如意挡在身前。然而杜葳蕤早已料到,急刺只是虚招,不等剑锋用老,她右手手腕轻带,左手一把扯过宋龟耳,转瞬间钢刃已横在宋龟耳颈间。
“都别动!”杜葳蕤冷冷道,“谁敢上来,先要了他的狗命!”
堂下一片兵刃出鞘的呛啷声响,宋龟耳虽然被制,却依旧狞笑道:“哪来的贱人!这也敢刺杀咱!你睁大眼看清楚,你的剑没开刃!”
他说罢哈哈大笑,待要暴起挣脱,谁知却被牢牢箍住,用尽力气也挣扎不开。宋龟耳一时惶然,却听杜葳蕤淡漠道:“你不是要看我的长相吗?这就叫你看清楚!”
她说着抬手摘下面纱,宋龟耳一望之下,便似见了鬼一般,大叫道:“杜!杜葳蕤!你怎么,在,在这里!”
“你认得我就好,认得我就老实点!”杜葳蕤冷笑道,“这柄剑是否开刃并无大碍,我照样要你性命!”
第78章 另有图谋
杜葳蕤亮明身份,却把宋龟耳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他知道杜葳蕤说得没错,她只要动动手腕,就扭断自己的脖子。
然而堂下仍有一个莽人,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唰地挥刀架在田姐脖子上,厉声喝道:“杜葳蕤!你若敢伤宋将军,老子就把她的头砍下来!”
杜葳蕤一愣,想到自己单枪匹马,就算能带着宋龟耳突出重围,却也顾不上莲坞的姑娘。她十三岁就随父出片,见惯了生死厮杀,并没有意识到,田姐、欢喜,还有莲坞的姑娘们并不是随她出征的将士,而是普通的平头百姓。
就算自己逃出白岩关,但若要田姐等人赔上性命,那也太过残忍。
她正在犹豫之际,田姐却高声叫道:“你这个鳖孙!你可是脑子里糊了糨子!我的命能和宋将军的命比吗?杜葳蕤怎么可能为了我一条贱命,就放了宋将军?”
田姐这话立即提醒了杜葳蕤,此时此刻,千万不能叫敌人看出己方的弱点。杜葳蕤便挺了挺钢刀,笑道:“宋龟耳,你手下人都是笨瓜,还不如一个老鸨见事清明!她说得不错,你这颗脑袋能保我荣华富贵,我怎么舍得放了你!”
宋龟耳被她勒得快要断气了,喉头咯咯道:“杜葳蕤,就算你割了咱的脑袋也没用!告诉你,咱已经使破绽放出王允理,这会子,只怕他已经逃出城去,正在赶回京城!不消三天日,你叛变投敌的消息就会传遍天下,到那时候,你就是拿着咱的脑袋,皇帝老儿也不会信你!”
杜葳蕤心想,这家伙果然打着如此盘算,倒叫我猜对了!
她用力一挤手臂,冷冷地道:“既是如此,你我就到阎王殿去算账!就算我没了活路,也绝不留着你,现在拧断你的脖子,先出了这口恶气再说!”
宋龟耳当然要活命,立时被吓得变了脸色,嘶声大叫:“摩黑救我!摩黑!”
“别摩黑摩红了,谁来了也救不了你!”杜葳蕤倒转剑尖,“我先用这把没开刃的剑,活活攮死了你再说!”
宋龟耳吓得没了办法,只剩一把嗓子大喊大叫,他的满堂兄弟各拿兵刃也跟着叫喊,却没一个敢真正上前,生怕惹了杜葳蕤不高兴,真被她一剑攮死了宋龟耳。
便在这片混乱里,摩黑突然开声了。
“杜葳蕤,你生擒宋将军总是有图谋,否则早已要他性命!既有所图,不如咱们消消火气,坐下来谈谈。”
杜葳蕤看向摩黑,哼了一声,却不说话。
“你看,就算你能挟持宋将军逃出白岩关,你的三千精兵怎么办?难道看着他们被乱箭射死,被坑杀火焚?他们可是跟着你出生入死的精锐之士,你能忍心吗?”
摩黑沉声劝说,宋龟耳却立即附和:“对!对!你自己逃出去有什么用?你要带着证人,证明你没有投敌对不对?那三千精兵就是证人啊!”
杜葳蕤不吭声,却将目光投向潘渊,潘渊站在摩黑身后,抬手拉了拉右耳耳垂。这是青羽卫约定的暗号,意思是事已备妥。
杜葳蕤心中有数,却笑道:“你的意思是,宋龟耳一条命能换三千精兵?如此赔本的生意,就算你答应,宋龟耳能答应吗?”
“我答应!”宋龟耳立即道,“求小将军饶命!别说三千精兵,就是要这白岩关里所有兵将,我也答应!”
见他彻底软了,杜葳蕤不由嗤笑:“既是如此,你们先放了莲坞的姑娘们,之后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让她们走!”宋龟耳毫不犹豫,“想出关的便让她们出关,不想出关的,也万万不可为难!”
得了这一句,莲坞众人立时骚动起来,纷纷跟着田姐往外跑,倒是如意傻愣在那里,仿佛还没搞清楚状况似的,却已经被欢喜拽了一把,拖着走了。
等莲坞的女子都走干净了,摩黑这才挥手道:“你们也都退下,宋将军和小将军有话要说。”
堂上众叛将得令退下,博远阁关了阁门,只剩下杜葳蕤、摩黑和宋龟耳三人。
宋龟耳松了口气,眼下情势,只要保住性命,其他皆可商议。他擦了擦额上冷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小将军有何条件,但说无妨。”
杜葳蕤的剑尖仍抵着他喉间,道:“第一条,我有个侍女叫雨停的,她如今在哪里?”
“在地牢。”宋龟耳忙道,“我这就着人将她带来。”
摩黑听了,走到门口去吩咐几句,又关上门走回来,道:“小将军还想要什么,只管说就是。”
“我还要白岩关。”杜葳蕤冷冷道,“宋龟耳!你把我的三千精兵留下,至于你,给我收拾收拾,连夜滚出白岩关!”
“好!好!我退出白岩关,把此关让给你就是。”宋龟耳忙道,“那三千兵马也尽数还你,只求留我一条性命!”
杜葳蕤看向摩黑,道:“你听见了?你出去召集你们的人退出白岩关,等你们都走干净了,我自然放了宋龟耳。”
摩黑却岿然不动,片刻之后,他说:“你的要求都提完了,但我还有个要求。”
“是什么?”杜葳蕤问。
“我要解药,裘满人的解药。”
摩黑说罢,猛地从腰间掣出尖刀,直向杜葳蕤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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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冬晓打马出了京城,按照地图所示,跟着征南军行进方向直追过去。
他这一路风餐露宿,晚上不敢住店,白天不敢下馆子,只是沿路买些干粮充饥,就这么日夜兼程,征南军走了十天的路,被他五天便追上了。
这一晚他翻过一座山头,远远眺见前有大军行营,那旗帜上仍写着“杜”字,猎猎随风招展。
卢冬晓既不知京中情况,也不知营里的虚实,他犹豫良久,打算等到天黑再入营。然而刚刚回转马身,那马儿却失了前蹄,直直向下栽去。
卢冬晓骑术了得,立即意识到马儿是遭了绊绳。他连忙扯缰带马,想把马头拨过来,然而那马已失了重心,轰然摔倒在地,卢冬晓放了踩蹬滚在一边,立时被草丛里伸出来的搭钩钩住,直拖过去被按倒在泥地上。
没等他叫喊出声,便听有人在头顶道:“这厮不知是哪里来的奸细,立马在这里瞧咱们营帐呢!先捆了带回去,交给明参军发落!”
另外几人齐声答应,将卢冬晓捆了个结结实实,提溜着押下坡去,直送到征南军的大营里。卢冬晓无奈,心想,这也别天黑再入营了,这就直接进来了。
他念头没转完,已经被丢到地上,把他摔得龇牙咧嘴,疼得倒抽冷气。
“捆来的是什么人?”有人大声发问。
“启禀校尉大人,小的们在山坡上抓获一名形迹可疑之人,他鬼鬼祟祟窥探大营,八成是敌军的奸细,因此捆他过来禀报明参军。”
“明参军勘测地形未归,你们把人塞到外帐的木笼里,等参军回来了,再向他禀报。”
兵士们连忙答应,又把卢冬晓抬起来,吭吭哧哧进了大帐。这是征南军的中军大帐,分里外两层,地上铺了毛毡,里间有案榻椅凳,外间却光秃秃啥也没有,只放着两只粗木笼子。
兵士们将卢冬晓塞进木笼,锁上铁索,转身离去。木笼没那么高,人站不起来,只能蹲坐。卢冬晓挣扎着叫喊几声,大意是他不是奸细,要求被放出去,却无人理睬。
他只好靠在笼子里,等着明昀回来。
这一路过来辛苦,如今虽然被关在笼子里,但帐子里温暖无风,地毡也比外头的沙土地舒服些,卢冬晓坐不多久,居然恍惚睡去,梦里依稀看见城门楼上火光冲天,杜葳蕤血染征袍正在杀敌,斜刺里有支冷箭飞来,正中她的背心……
卢冬晓一吓,猛然惊醒,浑身大汗淋漓。没等他缓过神来,却听里帐传来说话声。
“明参军!你分明得知杜葳蕤已投敌谋反,为何还要一意孤行,率大军前往黔州?”
这声音刚钻进耳朵里,卢冬晓就吓了一跳。
杜葳蕤会谋反投敌?他这一路忐忑,想过无数种杜葳蕤可能遇到的危险,却从未想过她竟会背弃朝廷!毕竟杜府一家老小都在京城,她若在黔州反了,那杜启升和于宛怎么办?
这一急,急得卢冬晓刚要张口呼叫明昀,却又听一人道:“薛丁!你休要如此急躁!你要知道,明参军是圣上的人,他拿着亲临金牌,他不是杜葳蕤的人!”
这声音卢冬晓却十分熟悉,是他的二哥卢冬暇。他一时吃惊,暗想,原来明昀是皇帝派来监视她的探子!此人并不可信!
紧接着,帐里又传来司烨的声音:“薛丁!小将军在白岩关究竟是什么情况,现在谁都不知道!但范公公飞鸽来书,说得很清楚,圣上已下谕旨,让明昀暂代征南军主帅,前往黔州剿寇!这岂容尔置疑!”
“可,可是,杜葳蕤十之八九已占了黔州,咱们这一去,就是让大军去送死啊!王监军让卑职冒死出城,不就是想挽救大军于水火吗?”
“薛丁,”明昀蹙眉道,“你几次三番质疑军令,千方百计拖延大军进发,究竟所为何来?”
没等薛丁回答,中军大帐却被揭开,带进来一股冷风,有兵士大声道:“报!急报明参军,宋逆仍在白岩关,尚未进发黔州,而白岩关上已改旌帜,新举的旗子上乃是个,是个,是……”
“是什么?”明昀皱眉喝道,“快说!”
“是个杜字!”
大帐里外顿时陷入死寂,明昀和司烨唯一的希望像是被这句话浇灭了,以至于迟迟未能开口。最后,先发话的还是卢冬暇。
“两位将军,如此看来,杜葳蕤实在是反了!”
第79章 晓蕤成双
卢冬暇下结论,说杜葳蕤确实反了,大帐之中居然没有人反驳,而是陷入了沉默。
被关在笼子里的卢冬晓却急坏了,他绝不相信杜葳蕤会谋反投敌,她就是不为自己着想,总要想想杜府上下几百口人啊。
卢冬晓抓紧笼子,正要大声叫喊出来,让明昀把自己放出去,再把这番简单的道理说出来,让他们都清醒清醒!然而,帐子里却传来薛丁恨恨的声音。
“卑职早已提醒过各位大人,杜葳蕤身为女子,之所以能力大无穷,乃是因为,她是裘满人,是裘满女俘之女,根本就不是杜家人!这次宋龟耳起事,十之八九是同她商量好的,所以才有了精兵急进白岩关的阴谋!各位大人想想过往战事,哪里有主帅丢下大军自己急进的例子!”
卢冬晓听到这里,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再没想到,杜葳蕤居然会是裘满人!然而薛丁所言仿佛有理,女子天生神力实属罕见,正因为解释不了,才有了“天神下凡”、“当朝祥瑞”这些传言,但她若是裘满后代,不能解释的全部都合情合理了。
他怔忡在笼子里,一时间没了主意!
难道,事情正如薛丁所说,这些天发生的都是杜葳蕤事先策划好的?这有可能吗?
扪心自问,卢冬晓认为有可能。
杜葳蕤和他认识到的女子相比,的确太过不同。她果决刚毅,心里有数不清的点子,替韦嘉漠打抱不平,为青羽卫洗刷冤屈,送走卢玉李不让她成为联姻牺牲品,也冷酷无情地处置了冒犯她的裴伯约……
还有,那张五百天就和离的契约。纵使他们有了肌肤之亲,杜葳蕤也从没松过口,卢冬晓却像刚刚明白,也许她从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要离开的。
他心里百转千回,只是想着同杜葳蕤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她明明每天都在身边,却又好像隔着千重万重,永远看不清她真正的样子。
在千头万绪之间,卢冬晓唯一能切实感觉到的,是心底尖锐的疼痛。这种疼痛来源于失去,一想到他要永远失去杜葳蕤了,再也见不到她或者再也不能同她说话,他就觉得心痛难抑。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卢冬晓想,就算她真的反了,我也要见到她,要她亲口承认,要她亲口告诉我!
这想法一旦生根便如野火燎原,在他心底蔓延地无法收拾。卢冬晓激动得指尖微颤,但他仍然清醒地意识到,他想见杜葳蕤不能借助里面的人,从这一刻起,那些人都是杜葳蕤的敌人。
包括明昀,也包括司烨。
他借着里帐透出来的微弱灯光摸索着木笼,想要打开它。捉他的士兵曾用铁链铁锁将木笼锁死,那只锁是打不开的。
春祥镖局有时运送活物,比如大狗、熊、狼等猛兽,沿途要用到这种木笼,因此卢冬晓知道它的结构,木笼的关窍在门轴,那里是最脆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