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竹懂了她的意思,无可奈何地笑了,蹲下用衣袖擦了擦檐梁,拍道:“林大人这一出真是登峰造极,我甘拜下风。快坐下吧。”
“嘻嘻。”
林玉全然不知道奚竹脑里的想法,只觉得自己在这个幼稚的游戏里取胜了,被积压许久的心情也总算变得愉快。
在这个夜里,脑中始终崩着一根弦的两人,因这个突然的举动而短暂地轻松了些。
林玉忽然道:“待此事了结,我想派人去苏州接月姨上京。”
这一天,她第一次直面这么多人的死亡与伤痛,感受到战场的无情。
月姨是她唯一的亲人了,不管以后如何,她想和她一起面对,一同度过以后的日子。
“她是?”
“是我的舅娘。”林玉第一次吐露出埋在心底、遥远的记忆。
“我出生的时候,爹娘就不在了。是舅舅将我和兄长养大,还有月姨,她在我家隔壁,帮了我们很多。就在他们成亲那一天……”
无论过去多少时间,林玉想起这件事、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心中还是会抽痛。因此,她每次想起的时候,大脑都好像有感应般,自动回避了接下来的事。
可这一次,她忍着痛,选择继续说了下去:“我们下了山,再回去的时候,家中闯入了很多黑衣人,舅舅……被杀了,而兄长,也不见了。”
一双手轻轻握住了她冷得发颤的手指,传递来一缕温暖,可她失去至亲的痛苦却无人可解。
奚竹想起她来之时的行为,顿时串联起来:“所以你来京中,是真的为寻兄长?当初在霞光阁、桐遥……你要找的人跟那布料有关?”
“没错。那黑衣人的布料十分特殊,只在京中有。而我只是一个在山上长大的山野女子,如何能查到?幸而自小舅舅便教我们读书,我又有几分天赋,这才科举入京。
我费尽心思折桂后,到了大理寺中,整日忙得晕头转向。而那布料的线索,到了桐遥却断了。但根据布坊那人的说法,涂了佑幽草汁液的布料只霞光阁一家有,现如今已可确定,始作俑者就是霞光阁背后之人。”
林玉目光悠长,似透过阴云看到千里之外的京城。
“我已想好了。那桐遥县令说的话绝不简单,他与布坊背后的人,定有正在筹谋之事。回京后,我便拿此事,威胁霞光阁后的人,引其出洞。”
现如今,距离真相仅一步之遥,只要拨开云雾,就能知道苦苦追寻的凶手是谁。
奚竹许道:“我们一起。我也想好了,回京以后,定要去安府问个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管是不是他杀了我爹,我都要亲耳听到他的回答。”
还有那些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母亲旧部,他都要一一查个明白。
只是,即使今日将敌军打跑了,但军中伤亡同样不容小觑。当初朝廷派兵之际,绝想不到“土匪”会有这样的兵力。
这样一来,如雪上加霜,能上战场的人更是不多。若对方再来一次猛攻,他没有信心能再守住。
可惜,那夜好不容易探到的敌军窝点,也紧急搬走了。待他再带领小队去时,那里只留下安营扎寨过后的痕迹,一个人影也没见到了。
这之后的日子,恐怕是将脑袋拴到裤腰带上过活,十分艰难。
两人都清楚这一点,默契地没有说出,而只是沉默地眺望远处。
起伏连绵的山峰在黑夜的笼罩下,显得格外幽静。这样的寂静却并不令人感到无所适从,反而轻松自在。
转动不停的大脑也有了片刻休息。
不久后,奚竹和林玉以原路返回。
“好好休息。”
林玉挥手,说完后就要迈入屋内。突然,手腕从后被拉住,她身体失重陷入一个充满草药味的怀抱中。
阴影中,奚竹骨节分明的手按住她的后脑勺,下巴搁在肩膀上方停留住。
不过一瞬,他又放开,笑着说道:“明天见。”
-
很快,时间又过去一日。这一日,城外敌军竟重振旗鼓,再次攻城。奚竹带领余下士兵奋力抵抗。
或许是曾读过的军书起了作用,或许是宁家血脉里的打仗意识被唤醒,他用兵如神,排兵布阵当中,总算把宁城守住了。
夜里更是连觉都不敢睡熟,只浅浅眯了一会便惊醒。
他睁开眼睛,才发现喊叫的声音并非是梦中的,而是处于耳边。
“不好了!敌军夜袭,已突破城外设下的防线了!”
奚竹凛若冰霜,迅速穿上盔甲,拿上剑便大步往外走。林玉也已清醒,快步流星地去安置百姓。
两人在廊道外相遇,看了彼此一眼便相背而去。
纵使什么话也没说,但这一对视,仿佛已道尽万般思绪。
周洲舟刚出房门,就见这一幕。心中隐隐掠过酸涩感,自嘲地笑了笑。
他拿上许久没用过的剑朝城外而去,眸色一变,凶光迸发,似乎回到了曾经那个人。
城外,举着火把的敌人连成一片,状似火海。奚竹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口中号声响彻云霄,如同一颗流星冲入无边炼狱。
“众将士!随我冲!!”
林玉将目光转回面前,深知已到紧急关头,面上神色也不禁着急起来。
这一日,城内的人也未闲着。除去安置伤兵、炊食等外,另寻了一可行坚固之地,日夜不停挖了一个新的入口。
眼下,才挖好,城外的敌军也袭来了。她只得匆匆安排百姓从此进去,可人实在太多了,就算每个人都加快速度,进入的人也不过万分之一。
她一边紧张城外的战局,一边指挥百姓进入,眼睛一刻也不敢停下,以免突发意外。
这时,一个十三岁模样的少女走至她面前,站定后道:“哥哥,我来帮你。”
“林大人,我们也来帮你!”
几个妇人站在一起,坚定不移地齐声高呼。言罢,她们便各自分散开,学着林玉的样子帮忙撤退百姓。
林玉心田缓缓流过一道暖流,顾不上擦去额角的汗水,手上动作更为迅速。这一刻,身体的疲倦和心灵上的害怕,都被轻轻抚平了。
第103章
◎恭请殿下懿安。◎
汗水,从身体里渗出,缓缓流过额头、眉弓,最后被睫毛托住,形成一滴晶莹的水珠。
眼前的视角变得极为模糊,奚竹用力眨了眨眼,眼中顿时充满辛辣的感觉,他举起剑将偷袭的敌人甩飞。
可面前的一切还是如此迷蒙,身体渐渐不受控制,伤口处的血飞快流失,手腕处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已经疲惫到了极限。
“唰——”
他本能地挥剑,仿佛一个丧失意识的机器般,所有的动作全凭本能。
再看周围,几乎所有人都是如此,拼着最后一口气撑着杀敌。
不能倒,奚竹想。
在天旋地转中,他再次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杀掉一个又一个的敌人。耳边的“嗡嗡”声渐渐变大,直至堵满耳朵。
他几乎要挺不住。看不见了,也听不见了。
这时,一声极为响亮的号角声穿过耳膜,从远到近缓缓清晰。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精疲力尽的将士们,终于在破晓之时看到了熟悉的军旗,在那以后是锐不可当的整齐铁骑。
战场上瞬时充满又哭又笑的声音,而奚竹终于扎倒在地。
-
两日后。
林玉看着紧闭双眼的奚竹,将手中药碗放下,担心地问道:“裴大夫,这已是第二日了,为何他仍没有醒来的迹象?”
裴归云再行摸脉,过后答道:“不必担忧,他虽重伤在身,好在大部分皆是皮外伤,没有伤到根骨。许是劳力过度,这才久久没有醒来。”
他拿上药箱,嘱咐林玉按时煎药后便离开了,林玉送他至门口。
门外,阳光明媚,阴云散尽,身着常服的安襄不苟言笑地站在院中,隐含担忧的目光望向门里,一副想进又不进的模样。
这是林玉第三次见他了。
敌军来袭那夜,她心惊胆战地安排百姓撤退,可人数众多,拥挤不堪,纵使已尽全力,要把所有人弄出去又谈何容易?
众人精疲力竭之时,一阵号角声突破天际而传来。
霎时,所有人如获新生般欢呼起来,她也不例外。
是援军,援军来了!
林玉顿觉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她几乎是跑着去城门口的。寒风呼呼作响,刮在脸上如同利刃般锋利,灌入口中又如小刀刺得嗓子眼发涩。
可她恍然未觉,这一夜被刻意放下的思绪如今放大了千万倍,肆无忌惮地在脑中横冲直撞。奚竹怎么样了?敌军人数有多少,他如今平安吗?
所有不能想的、不敢想的,在此刻全然占据了她的大脑。看到地上躺倒的尸体,林玉心中一片悲寂,这是前些天并肩作战的将士,还是企图攻入的敌军?
她迷茫地东张西望,辨认着一个一个的面容,心脏跳动的声音如雷贯耳,终于,在看到一个苦苦支撑的背影时停住。
那一刻,手脚如同灌了蜡般动弹不得,血液逆流,她数不清是庆幸多,还是害怕多。但下一刻,她就体会到了此生第二次的绝望感。
奚竹头向援军之处歪了歪,随即不可遏制地脱力摔倒。
“不!”
林玉回到了那个春日,再一次见到至亲之人的惨状。她悲吼出声,手脚并用地朝那个地方奔去。
不不不,不会再发生的。
空中飘来一丝雨水,又咸又苦。
后来,边关回京的杨老将军带领援军所向披靡,敌军一见,便落荒而逃。而与他同来的,还有当今丞相——安襄。
林玉正冠整衣,虽不知他来是作甚的,但这人品阶却是自己万得罪不起的。
“丞相大人。”
安襄没说话,而是定定地看了她一会,让她都觉得有些发毛了,他才云淡风轻地问道:“林大人,浮筠如何了?”
林玉按实际情形回道:“还未醒来。不过方才裴大夫看过,此伤虽重,但未伤及根本,不日即可苏醒。”
安襄点头,“辛苦林大人了。”他终究没有进去看望,转身离去处理事务了。
林玉若有所思地待在原地,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为何安襄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可分明自己没和他打过交道。不管他来是为什么,有了这尊大佛,自己也总算得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