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看到桂纶轻车熟路的模样,再加上张棉的话,心里的疑虑打消了七八分,与奚竹对了下眼色后才点头示意大家伙跟上。
“这路不好走,大家伙当心些!”
奚竹的剑一直未收,一路这般押解桂纶往前。
眼前是桂纶与奚竹带路的背影,身后是官兵的窃窃私语声,伴着踩在草上发出的“沙沙”声。林玉边走边观察周围景象。
方才从外面看便觉得草木杂乱,踏进来后树木参差错落,时密时疏,错综复杂更是不减,多看上几眼都觉得晕头转向,更遑论找路了。
不过桂纶面色如常,行走步伐不急不缓,一副对此地了如指掌的模样。奇的是,跟着他的路径走,倒不觉艰难,脚底处的野草竟像是避开此处般,树木紧密也不觉得有阻挡之感。
这种类似的感觉在几日前叶茂带着他们去学堂之时也出现过。同样是远看无异,待进去后才体会其妙处。
莫不是这山有什么说法?
正因如此构造,林玉同奚竹二人全神贯注,将全身的注意力都投入到桂纶身上。一边盯着他的背影,一边脚步不停,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把人跟丢了。毕竟桂纶身怀武艺,纵使此刻手被绑着,但他对此地熟悉,难免不会耍什么花招。
两人一路思量,在桂纶的引路下脚步越来越快,最终穿越密密层层的树林,来到一处视野开阔之地。眼前依旧野草繁盛,但大多都是浅草,堪堪没过足底。树木更是有如分界线般,霎时消失。
前头与后头泾渭分明。
恰在此地,桂纶停了下来,押解着他的奚竹自然也停住脚步。
林玉也一同停下。她脸颊浮上一层微微的红晕,用手轻扇着脸庞。没曾想这路竟如此长,一路走过来都有些累了,该在此地休整片刻。这样想着,她转过头想对众官兵说话。可这一回头,却令她傻在原地。
只见后方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入目之物唯有方才穿过的树木,其他人呢?
“周大哥!……”
林玉的惊呼和喊声使奚竹也注意到此事,他拽着桂纶朝她快步跑去,语气疑惑:“怎么回事?”
“不知道,”林玉摇摇头,“走慢了,或是跟丢了?”
两人便一同喊着,企图能让里面的人听到声响。可无论如何,都不曾有一人出现。
“就算你们喊破喉咙,他们也出不来的。”
不带一丝情意的话响起。
林玉心头一震,看向说话的桂纶发问:“你动了什么手脚?!”
桂纶发出一声轻笑,“有形是为无形,无形之处却有形。与其说我做了什么,倒不如说是这些树搞的鬼。”
有形是为无形,无形之处却有形……
这句似是而非的话是什么意思?
正当林玉回忆方才一路经过看到景象时,奚竹突然道:“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是八卦阵!树木有形,却因位置方位构成无形的阵法;阵法无形,却将后面的人困在其中,是为有形。此阵环环相扣,若无人带领,一步错则步步错。你是故意的!”
此话一出,林玉豁然开朗,她虽不懂阵法,但早觉那些树木有异。又想到方才行进过程中她们一心只求跟上桂纶,连他脚步加快都没发现。想必就是在这时,后面的人掉了队,被困在了这天然阵法当中。
“带我们进去救人!你别忘了,周大哥也在里面,他可是你的外甥!”
谁知两人的激烈言语并没有说动桂纶分毫。听到“外甥”时,他更是露出诡异的笑容:“我早告诉过他不要追查,可他就是不听。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我能拿他怎么办?”
这副不在意的模样与前些日子舅甥情意绵绵的样子大相径庭,割裂得仿佛不是同一个人般,林玉诧异万分。
耳边忽闻风动,她瞪大眼看向桂纶,脱口而出:“小心!”
只见桂纶趁两人愕然之际,一记猛踢将挡在身前的剑踢飞。手不知什么时候挣脱掉了绳索,朝奚竹袭去,疾如闪电。
奚竹的剑早先被劈断,匆忙之下只得随便拿了一把县衙的铁剑。那剑自是不堪重负,随意一踢便落在地上。好在奚竹反应奇快,生生用手掌接下这一招,并迅速将腰间左拳向前冲去。
霎时间,草木畏缩,鸟兽也远远躲开。
此地变为动魄惊心的战场,未有硝烟,不见刀光剑影,但两人拳拳生风,不留一丝余力。如此一来一回难分胜负,谁也没讨个好。
但几个来回后,桂纶或有对此地熟悉的加持,显得好上那么一丢,眼瞧着一拳重重落到奚竹身上,而奚竹挨下这一拳后发出一声闷哼。
林玉瞧见那几乎是砸下去的一拳,心揪成一团。一边在地上搜寻石头,一边不忘朝林中大喊,祈祷里面的人能听到。就算没有可能,她也不能坐以待毙。
此时,那头的局势却发生逆转。
奚竹受了一拳后,横扫一脚,双手似一双鹰爪牢牢擒住桂纶的肩部,用力带着他翻倒在地,随后手握成拳砸下去。桂纶自是不堪示弱,拳头狠狠砸向奚竹的眼睛处,但在这时,林玉使尽全力将一个大石子摔了过去,恰好打在他的手腕处。桂纶吃痛,没能将这一招打出便被奚竹制服。
见到桂纶完全被控制住,林玉砰砰乱跳的心才好转了些。天知道,她刚才看到奚竹一无所知的样子都快吓死了!
林玉抱着捡来的石头快步跑近奚竹,心有余悸说道:“太吓人了,幸亏没打到你。”
她很紧张。
奚竹看着她被汗浸湿的碎发,脑中的第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其实他发现了桂纶的那一拳,但分身乏术,那一刻他都想好了,为了抓到桂纶再受一拳又如何?可是有人出现了,说幸亏没打到他。
奚竹眸若点漆,微微向前凑近,语气几近孩童般的认真对林玉道:“幸亏有你。”
说完后立马转头问向桂纶:“桂县令,你怎么总在一个地方栽跟头呢?”
那一个破绽是他故意卖的,为了完成任务,他什么也愿意做,哪怕被打上几百拳。
此话一出,桂纶很快明白其中道理,不由得笑了一声。
林玉方才被奚竹突然凑近的动作吓了一跳,幸而还没来得及回味这异常,奚竹便转过头去审问桂纶了。
她定了定神,正想问桂纶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下一刻却紧皱眉头。
不对劲。
桂纶被算计后,脸上没有一分恼意,笑容更是真心实意。就好像……
心中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林玉脑中飞速运转,想找出不正常之处。风声消失了,鸟兽的鸣叫渐渐远去,但耳边有一道“嘶嘶”的声音却愈发清晰,缓缓逼近……
天地之间,唯有此声。
是火药!
意识到的一刹那,林玉全身血液凝固——她终于知道了,那分明就是大事告成如释重负的笑!
“哈哈哈哈哈……败了又如何?今日我们都要一同死在此地……哈哈哈哈哈!谁也别想找到!”
桂纶看到林玉脸色剧变,大笑声从嘴中倾泻而出,盘旋山间。
林玉虽然没有发现火药所在,但直觉告诉她眼下情况很是危险!她对桂纶的话置若罔顾,抓着奚竹的手臂就往远处跑。
“若使大业终能成,纵我身死又何妨!”
桂纶脱去桎梏,爬起来挥舞着手臂,又哭又笑反复喊着一句话。
“若使大业终能成,纵我身死又何妨……”
一团白烟自他站立之处炸开,伴随着响彻云霄的爆炸声一道,迅速弥散至整个山头。霎那间,天地变为白蒙蒙一片,如同冬日晨时的雾,厚得让人迷了眼。
最终,这句充满万般滋味的话同这个身怀秘密的人一起,消失于浓浓白烟当中。
第76章
◎很奇怪,看到他难受的模样自己很心疼。◎
真讨厌,哥哥又不理她,一个人在屋里看着晦涩难懂的书。
她撇起嘴巴,很想让哥哥出来陪她玩。她又进屋里去,拽着兄长宽宽大大的袖口摇来摇去:“走嘛,我们出去玩。”
可兄长只是无奈地看向她,并摇了摇头。随即继续看向手中的书卷。
“林昭!你都看一天了,看看看,把眼睛看坏了才好!”
她生气的时候会直呼名字,边喊边气呼呼地跑出去了。
舅舅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地上数蚂蚁数得起劲,才没有生闷气呢!舅舅告诉她,今日是个很不同的日子,所以林昭才会一天都闷闷不乐,并不是故意不理人的。
她知道的,她也不是真的非要人陪,只是想让哥哥开心一点。
吃饭的时候,舅舅和月姨饱含鼓励地看向她,她眼神不自然地飘忽,从盘中里夹了一筷子青菜给兄长。看见他立马吃了,她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又接着夹了好多筷,几乎要把盘中的菜全部移到兄长的碗中。
大家都笑了。
之后,舅舅让她们兄妹二人朝东边磕了好几个头,她不明白为何,缠着两人势要问个明白。舅舅只是宠溺地看向她说话:“小玉,该醒了。”
可是现在明明是亥时啊,她看向黑乎乎的天。
天边漆黑一片,没有繁星,只有一轮孤寂的明月悬挂。耳边水声潺潺,林玉睁着眼睛失神。
这里不是南方的小院,而是桐遥的山上。
几个时辰之前,桂纶假意带路,不知何时点燃了早就埋好的火药。她发觉之时,已为时过晚,就算奋力奔跑也来不及远离。当热浪扑面而来的那一刻,她被奚竹抱入怀中从山上滚了下去,落到此处。
她甚至能清晰记得奚竹怀里的温度,望着她的眼神毅然决然又带着一分不舍与温情。
漫天烟尘中,只剩他们望着对方的眼。
刻骨铭心。
她此生再也忘不掉。
对,奚竹呢?
林玉动了动手脚,只觉得僵硬无比,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随后便有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她强撑着,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断断续续地喊着:“奚竹……奚竹……”
最终在距离几步之遥的地方,她看到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奚竹。走近后,才发现他脸上尽是擦伤,身上衣袍亦被泥土染脏,没有几处干净之处,眼睛紧闭,安静得像是已经没有了气息。
恐惧感将她整个人吞噬,林玉几乎要哭出声来,颤抖着去探鼻息。
幸好,从鼻中轻呼出的气虽然很弱,但温热均匀。
林玉的泪终于滴下去,落到奚竹苍白如霜的唇上。
她心中全是失而复得的庆幸感,可下一刻又紧揪起来。从坡上滚下时,奚竹一路护着她,更遑论还有那火药的威力,她都疼痛难耐,他伤得该有多重?
所以才昏迷不醒吗?
林玉摇了摇他的身体,又喊了几声。但奚竹不禁没醒,眉头还皱得更紧了,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般。
山中常有野兽出没,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林玉环顾四周,树林寂静幽深,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那声爆炸巨响,时不时还传出诡异的声音,不知道会有什么潜在的危险……她的目光在一处顿下。
十步之外的石壁旁,除去缓缓流淌的河水,有一处的藤草纵横浓密,几乎将那处石壁全部遮挡住,看不到石头颜色。
林玉心中有异,过去一看,发现那杂草与藤曼后方果然是一山洞。她壮着胆子吼了一声,又借助月光进去看了看,确保安全后才返回奚竹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