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色的长方状物体光泽诱人,清甜香气传入小六鼻中。他瞧着那块糕点咽了咽口水,脑中争斗一番后,最终这新鲜东西占了上乘。他看看四周确认无人,伸出手拿下那块桂花糕立马藏入怀中,跑出藏书室。
“小家伙连句道谢都没有。”奚竹看向他的背影轻嗤道。
孟源对林玉伸出手:“林兄还有吗?走了这么久我也饿了。那老头被我们吓唬了一番,肯定不会给我们送东西的。”
话还没说完,掌上就被放上一个馒头。
奚竹道:“饿了吃什么桂花糕,吃馒头。”说罢从包袱里再拿出一个馒头,旁若无人地啃了起来。
孟源眉头耷拉下来,委屈道:“可桂花糕明明要好吃些。”
话虽然这么说,嘴里已经大口大口吃了起来,边吃边发出满足的声音:“诶?这馒头好好吃,我从来没觉得馒头这么好吃过……”
林玉抱歉地笑笑:“我只带了一块桂花糕,方才全给小六了。”
正说着,一个白花花的大馒头就出现在眼前。
她愣了一刻,接下这个别扭的、表示和好的馒头。
奚竹右手拿住馒头,嘴里慢慢咀嚼的同时仰头打量书架陈设。感受到左手的东西被拿走后,吞咽的动作停住,一抹笑意慢慢爬上眉梢。
屋外太阳不知不觉跑到山头处,天色随之变暗,山雀也停住了叽叽喳喳的叫唤声,只在归巢的途中间或发出几声鸣叫。
整个山中陷入一种傍晚时期的宁静,而屋内却传出一声嚎叫。
“这么多?!这得找到何年何月?”
桌上放着一沓名册,随便摊开的那一页上,名字如同蚂蚁般密密麻麻排开。更要命的是,纸上的字迹豪放肆意,一撇一捺都狂野非常,对眼睛和心灵俱是异常不小的冲击。
孟源生无可念地趴在木桌上:“这怎么可能找得到啊?”
奚竹呆滞道:“我也没想到……这老头儿写字居然如此狂放不羁。”
林玉闭闭眼,决定接受这惨不忍睹的现实,为两人打气道:“这样吧,孟小源你找一本,剩下的我和奚竹平分如何?大家努努力,每个人都认真找一下,肯定能找出线索的。这线索关乎到好几个死者,你们也想找出真正的原因吧?明日回去你们就好好休息,回京之后我必向严大人禀明此事,绝不让你们的努力白费。”
孟源心思单纯,听见此言,心中的壮志雄心瞬时激起,仿佛面前龙飞凤舞的字都不复存在,激动地跳起来道:“我一定好好完成任务!”
林玉被逗笑,拨出一本放到他面前,再将剩下的分别置于奚竹和自己面前。翻开一页边看边道:“开始吧。”
奚竹用手捻起一张纸,问道:“为什么我这么多?偏心也不带这样的。”
“能者多劳。”林玉笑盈盈回道。
“诶!”孟源看了一个名字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他道:“林兄,我发觉你愈发像我哥了。方才拿出腰牌吓唬老头的模样,若不是你们好端端都地站在那里,我还以为我哥上身了。还有,你刚才叫我孟小源吧?你以前可不这样叫。怎么,是不是耳濡目染,发觉这样的称呼更可爱?”
面前是孟源打趣的目光,林玉才注意到方才自己对他的称呼。
那时她见外面天色昏暗,书上字迹又杂乱无章,鉴于两人从前对于查案的消极状态,心里着急想让二人帮忙才脱口而出,根本没在意到不对劲。
她用书敲敲孟源的头,“我在大理寺这几月可不是白呆的,简单吓唬个人这事,简直信手拈来好吗?怎么就叫跟你哥像了?称呼也只是脱口而出而已。行了,快找名字吧。”
孟源憨笑一声没再说话。
屋内再次回归平静,暗黄的灯光下,唯有书页翻动的声音隐隐作响。注视的目光认真而专注,心头因名字而牵动,时间亦悄悄溜走。
第67章
◎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都不肯来哄哄我?◎
眼皮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巨大的疲惫充斥全身,林玉甩头将困意驱走,又低头看向手上的书。
这字迹属实难以分辨,不知不觉中已经是深夜了,孟源抱着书睡得正香,而奚竹手托着额头,整张脸都陷在了黑暗中。
今日上山本就耗费精力,来到此处后又与古怪夫子斗智斗勇,像样的休息地更是没有。一路奔波,就算是林玉这般常熬更守夜的人都有点受不住了,更遑论其他两人。
但再困倦也得将手中的事情完成。
林玉努力睁开眼睛,继续仔细进行比对。尽管把桌上的所有书册都翻了个遍,依然没查出那几人的具体情况,甚至连一人名字都不曾看到。
她心中充满疑惑,回头见奚竹竟还未睡,仍在低头查找。
林玉站起身简单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躯体,走过去帮忙看剩下的一本。她脑中很是专注,企图在这中间找出想要的东西。
其余皆被翻完,眼前这本就是最后的希望了。
可待两人把手中东西都看完,那些名字根本没有出现。林玉皱眉,与奚竹对视一眼示意他出去说话。
山中的夜晚总是更冷,凉飕飕的风吹过树枝簌簌作响。弯月挂在山头,柔和地看着地上的人。
“所有书都找完了竟都没有找到,难不成这老头儿在骗我们!”
看了一夜横七竖八的字,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下去了,林玉怒火中烧,恨不得马上去把柳夫子提起来问个明白。
听闻此言,奚竹二话不说就抽刀而出,准备去柳夫子的屋外。
“诶诶……”
情急之下,林玉径直拉住他的手:“倒也不必如此急。他那怪脾气,把人提起来多半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还愁什么?!”
纵使没有林玉看得多,但奚竹也是实打实坐在那里看了半夜,眼下屁股都坐疼了,心中的愤慨比起林玉来只多不少。
林玉此刻被冷风吹得冷静些,稍作思考后朝奚竹招手,在他低头凑过来时,将自己的想法说出。
奚竹听过后愤怒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同意地点点头。
二人就此达成共识。
林玉温热的气息拂过奚竹的发丝,他稍微侧头,就见林玉眼下浓重的乌青。再仔细看,即使她因明日的计划而微微兴奋着,也掩藏不住疲惫之态。
奚竹收回目光:“这么晚了先回去休息吧,明日之事再说。”
说罢就转身朝屋门的方向走。
“等等。”
寂静山月下,微风拂过奚竹的眼尾,吹得睫毛轻颤,林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奚竹,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从那日你送我桂花糕后,你就在生气了。一直到今日上山,你错以为我遇到危险之前,一句话也没有跟我说。后来你就好像恢复正常了,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很开心。我以为这样就可以了。”
“但是我发现不对劲。一直到现在,你的话都很少很少。也没有同往日一样打趣人了,我……不明白。我讨厌这种别扭的感觉。”
“我想不通,所以我要问问你。”
“奚竹,你为什么同我生气?为什么不接受我的道歉?为什么……变得有点奇怪?”
为什么?
最初听到她的诘问时,奚竹第一反应是否认。他没有生气了,在错认为她遇到危险的那一刻,他就把心中所有的纠结与难为情,拧巴与较劲放下了。
他完全想通了。
他并不是为了那日林玉的试探而生气的。他承认,在那一刻巨大的难受充斥心头,他不明白为何自己满心欢喜做出桂花糕,而林玉仍然不信任自己?她为什么会怕自己翻屋中的东西?
但冷静过后,奚竹能理解。他理解她的栗栗危惧,他明白她的提心吊胆——是因为她用了男子的身份入仕欺上瞒下,又或是因为其他未知的原因。
但理解是一回事,心头的郁闷又是另一回事。仿佛感性与理性在身体里斗争,即使懂这一切的因果,但他却无法控制般地去回想这件事,去为其痛苦。
痛苦在那里静静地呆着,只要他不去想,只要他不伸手去触,他就不会感到烦闷。
但是他忍不住。
像飞蛾扑火,深夜清醒的时候一遍一遍地自残般地,舔舐那处翻飞的皮肉。
更要命的是,奚竹这下再不能忽视自己的异样了
——他对林玉的时时关注、被她轻而易举牵动起来的情绪、为她甘愿花一日的时间做桂花糕……这些从未有过的举动与心头的悸动,不能再轻易找理由搪塞了。
他如此明了地发现,他在意林玉。
但这一切都是他一个人的事,奚竹走过去低头看向林玉。她眼里充满困惑,正如她嘴里问出的一样,没有半分扭捏。
她一直都很勇敢。
奚竹顿了顿道:“我没有为那天的事生气。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都不肯来哄哄我?”
那夜,他既没有去练武也没有睡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却也想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是同僚?
好像又不止于此。
是朋友?
好像又比朋友多了一分怜惜。
整夜未眠,想不明白。于是,第二日他同孟源在一起时,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毕竟孟源在家里长大,对情感的了解比他多得多。
“如果有一个人和另一个人非亲非故,但对她时时关注,看到她愁苦那人心头也不舒服,为了让她开心而做很多事,她笑的时候那人也就开心了。这是为什么?”
孟源问道:“挚友?”
不是。奚竹反射性地摇头。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补上一句:“我是帮别人问的,不是我自己啊。”
孟源冥思苦想,忽然说道:“我知道了!这不就是话本里常写到的爱情!你看,随她的变化而改变,难过时比她更难受,开心时比她更欢欣……这不就是妥妥的男女之情!”
他脸色沾沾自喜,补充道:“最初我还以为是哥你,所以没想到那里去,毕竟我没看到你对哪个女子亲密过。但没想到不是你,那一切都有解释了!”
“让我猜猜,是林兄吧?她那样的性子,肯定是不好意思来向我请教的。没想到啊,林兄居然有心悦的女子了,这么一说,她好像对柳姿楼的梧桐很是关照,难道……”
“不是!”奚竹打断他的话,小声道,“不是林玉。”
孟源面露遗憾,默默嘀咕:“居然不是,那日她还拿了个簪子问我上面的花样是什么呢。我还以为那是要送人的……”
奚竹埋头吃菜,根本没听到他说的话。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了一句:“你说的可信吗?”
“当然!”孟源面上流露出得意神色,反手指着自己的胸膛,“我家中的话本有多少哥你是知道的,我从小看这些长大的,那些东西都融到我胸口里了,堪称胸全是墨,推测的准无误!你朋友,绝对喜欢上那人了!”
喜欢?
原来是这两个字。
所以是因为喜欢,奚竹不知道怎么面对林玉。因为明白了溶在心海中的心意,他生出了更多的欲望
——他期盼她能来“哄”自己。
所有的思绪纠结在了一起,让他想同林玉和好,但又别扭地不想开口。
“我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