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与奚竹对了对眼色,发现对方也有同样的疑问。
然而更令人惊异的还在后面。只见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周桂被迫抬起头,面上为难地叫了一声:“舅舅。”
他眉毛微蹙,眼神虽然同方才一般倔强,但又含着一丝委屈,是见到亲人才流露出的真情。
与之同时,桂纶快步走近,重重在周桂肩上拍下一掌:“你小子怎么会在这里?!你可知你爹娘找了你多久!”
见他始终不动弹,这才发觉他手被绑住,身体也被定住,再加上林玉方才的话,桂纶略一思索就大致明了,躬身说道:“周桂的确是我外甥,不过他长在蜀中,此次来桐遥想必是为了找我。我最明白他不过,他自小读书,虽非圣人,但作奸犯科等事也是绝不可能的。不知这小子犯了什么错?三位公子大可直接告诉我,我这做舅舅的绝不姑息。”
这下林玉彻底相信周桂是桂纶的外甥,想来之前那令守卫放行的玉佩也是出自他手。
话已说到这地步,哪还能让人继续像个傻子一样被定在那里,连忙示意奚竹把他身上的穴解了,她也去把绑在身后的绳索解开。
“原来是一个误会。”林玉顺势说,不过话锋一转道,“我们在城外相遇,周公子说他一月前从西南而来,但想必桂大人也知道,一月以前川蜀分明匪寇横生,把消息搜封锁了,更何况人呢?”
奚竹笑容俱在,不过话同样犀利无比:“按理来说,令公子想必也非贫穷之家,但怎么会穿一件染了血的布衣?”
屋外的风就在此时停了,两人默契的问话使这屋中升起一番特别的气氛,别人一时插不进去话。
孟源眨了眨眼睛,把自己从先前的思绪中抽出,转眼又陷入到这种氛围中。
似乎从柳姿楼一案后二人就亲近了些,尤其是七夕以后,他们甚至还有了心照不宣的秘密。有时他们三人在一同吃饭时,某些时刻他都有些插不进去话。
但林兄和奚竹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之间这种与旁人不同的默契,难道……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简直想太多了,怎么可能?
摆脱着这种想法后,他义正言辞帮腔道:“对!虽说周大哥是桂大人的外甥,但这言行不当之处又是怎么回事?”
周桂被点了穴又站了这么久,腿脚早已是僵硬无比,纵使克己复礼,但也实在撑不住了,眼下正在活动手脚。听到二人仍对他有所怀疑,他非但毫无怒意,还挨个答道:
“蜀中匪寇之事我真是毫不知情。出蜀之时我走的是小路,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你们所说情况。至于衣物……”
他缄口低思,似是在思考是否要说出来。
桂纶看到此景,明白他又在纠结了,沉声道:“说吧,这几位公子并非恶人。”
周桂听到此话下定决心,缓声道:“在来的路上,我有一日不小心掉入了水沟中,但好在有个屠夫跳下来救了我,不过那衣服却是臭得不能穿了。我走时也未带多的盘缠,那屠夫就把他自己的衣服给了我一套。”
屠夫啊,怪不得那袖口颜色如此深,想来是猪血溅上所致。林玉明白其中因果,继续看向周桂。
只见周桂说到此处时面露难色,但很快消失不见:“书上常常教导读书人要明事理,视万物为一等,但我却因穿了屠夫的衣服觉得难为情,事先未说出口,也是只读其书而未闻其意,算不上真正的读书人。”
他语气中全是对自己的责备,然而桂纶的心疼却是油然而生。这孩子自小锦衣玉食,一下这样落差,有些许难堪也不是不能理解。
“等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孟源举手问道:“那既然桂县令是周大哥的舅舅,那为何先前他在马车上不说出来,还对我们去县衙此事如此抗拒?”
没错,这也是林玉和奚竹没能想通之事。
这个问题却是由桂纶来解答,他思忖着缓声道:“说来此事跟他爹娘有关。这小子是偷偷跑过来找人的,在他来之前,我分明已找了许久。可最终没能找到,只能去信道明此事,并让他别挂心此事了。谁料这小子只身一人偷偷跑了出去。”
“家姐在蜀中都要急疯了,她猜测桂儿可能回来桐遥,连忙写信告知了我这件事。我想他不愿来县衙,就是不想让我看到他。”
周桂面对他人时都端正无畏,唯独面对桂纶时耍些小孩子脾气,低声顶嘴:“我这不是怕您把我送回去嘛。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出来的。”
桂纶摇头斥责道:“你啊你,从小到大都没单独出过什么远门,这次竟一个人什么也不带就出来了,也不知道这一路上受了多少苦。”不过那眼神有疼惜、有关心,却没有真正的责怪。
这眼神使林玉感到恍惚,印象中舅舅也是如此,嘴上说着责备的话,眼里却是含着笑意的。哥哥话不多,但也总是对她很好。
在记事以后她就知道他们有心事有秘密,但对自己,他们总是用亲人独属的方式,纵容保护着无忧无虑的他。
所以,家中突逢变故时,她才会什么都不知道,查起凶手来也是一手茫然。
思量越深,心里也升起一股涩意,眼睛就像是突然蒙上雾般难受,她慌乱低头,眨眨眼让自己不至于在众人面前失态。
她的动作已是极快,想来屋中其余人都在听桂纶讲话,没人会注意到。缓了缓神,她继续认真听桂纶讲话。
可这一切都落在奚竹的眼中。自在桂纶说出与周桂的关系后,他就把脑海里那些纷杂的思绪驱走了,全心听二人说话。
可不知为何,总是会注意到林玉的动静,比如说在听到周桂身份时她面色惊讶,还有周桂自述衣服来源时她思索的模样……
诸如此类,他知道林玉为了乔装成男子必定会把容貌改变,比如那又浓又直的眉毛,可是很奇怪,除此之外,他还能极快感知到她情绪的变化。
他为何会时时在意她?
发现这一点后,他觉得实在奇怪,却又想不出因果。
在这一路,他也会刻意把目光放到孟源身上,但总觉得他的表情哪哪都不如林玉可爱,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余光已经又到了林玉脸上,她为何突然露出那样的神色?看上去哀愁极了,她向来不是这样一个悲戚的人,在印象中,她总是有力量的,总是神采奕奕的,那这悲伤是为了什么?
奚竹转了转眼珠,发觉桂纶正心疼地看着周桂,两人之间充满着家人的温情,他记得林玉在京城中托叶景逸找过兄长,曾经醉酒后也把自己认错过……
她莫不是想兄长了?
也很正常,大理寺的事务本来就多,办起案子来一颗心始终悬着,她又是那样善良的性子,想必更是整日不得放松。这种情况下,想亲人再正常不过。
想明了这一点,奚竹顿时觉得全身上下轻松了不少,像是卸下重担一般,眼里也不禁染上笑意。
她是因为兄长才如此,那自己若让她感受到亲人的关心,想必她会开心些吧?那双眼睛那么好看,要弯一点就更好了……直到那双眼睛略带疑惑地看向他,他才惊觉自己竟又偷偷看向了她。
罢了罢了,就这样吧,总归也想不出缘由。
“你头上有树叶。”奚竹面色如常,手一伸就极快替她拂去了。
林玉摸了摸头,真奇怪,进来的时候没有吧。
而此时堂中已进展到了桂纶妥协的阶段。
“好吧,你执意如此,就在这里找吧。我这就写信寄给你爹娘……不,眼下信件怕是传不进去。罢了,等日后有机会再说吧。不过先说好,半月之期,若还没找到人,你当即随着镖车回去。朝廷已派了萧王爷过去,想必到时匪寇已被收俘了。”
“半月?!”
周桂抬起头,神色震惊,不过心里明白,这半月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依舅舅的性格,若不是因西南匪寇一事,当下就要把他送回去。
他展臂拢手,躬身行了一个拜礼:“外甥知道了。”
见舅甥两人达成共识,林玉几人也因先前的鲁莽向周桂道歉:“先前误会周大哥是我们先入为主,以为蜀中被封锁无人能出,却没想到那里地势跌宕,必定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小路。此前多有得罪之处,实在抱歉。就是不知道周大哥如今还接不接受这个称呼?”
周桂也拱手相对:“那是自然。”
“此事说来并不怪你们,我身上那些疑点在前,后面说的话怎么听都像是狡辩,现在想来,就连我自己都不能信服。林大人三人细心谨慎,不放过可疑之人,就连方才我的身份已然明了,你们也没有就此揭过,而是继续追问直至真相。这种刚正的精神,我受教了。”
方才周桂也听到了桂纶称呼林玉为“林大人”,猜想她必定是朝廷里的官宦,自然不能再“贤弟贤弟”的叫,这才也称呼她为“林大人”。
可林玉此番行事秘密,只有桂纶知道实情,其余衙门中的人只会以为她是县令的远方亲戚,她也不想让被人知道她的身份,于是略一思索对周桂说道:“周大哥叫我林玉即可。”
“哐当——”
奚竹的心脏剧烈跳了一下,使他像在悬崖边似的。直呼名讳,在京中只是分明只有他一个人这样叫她……来不及思考身体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异常,他已经拱起手,走上一步为先前自己定穴之事诚心道歉。
周桂正要答好,眼下也只能与奚竹攀谈起来,并对拿出匕首之事致歉。
桂纶已经行色匆匆地走了,眼下孟源看这场景颇有些惊奇,怎么变成互相道歉了?还有他哥那么傲的性子,咋主动去了?
第61章
◎他脑子里怎么全是林玉林玉?◎
桐遥在更西边一些,因而虽然到了秋日,但气温迟迟没降下来。这个时分傍晚已褪去夏日的闷热,风一吹带来的只有清凉,再舒适不过。
宅中池塘中还未凋谢的荷花似也欢喜这风,花瓣轻轻摇曳。
院中种了一棵巨大无比的桂花树,正是开放的季节。深绿色的叶子大堆大堆簇拥在一起,淡黄的花朵便藏在其中,毫无保留地挥撒香气。
奚竹闭眼躺在木椅上,只觉混着桂香的清风吹拂过脸庞,心旷神怡极了。在这静谧的时刻,他脑海里又浮现出今日的场景。
后来他们一齐去了桂纶安排好的酒楼,桂县令当真是一个周到的人,就算人没到,也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桌上全是桐遥的特色菜,柳叶状的面片、裹了糖的鲤鱼、蒸得软烂的酱梅肉……林玉尤其喜欢那放在桌上的一种甜饼,茶黄色的饼蘸上白芝麻,别有一番风味。那饼不大,她似乎在发呆,手中却不自主送了好几块到嘴边。
她好像很喜欢吃甜的吗?之前碰见过她买糖人,后来她又常常带些糕点来。
是了,她老家是江南的,之前小的时候定安帝去那一带赏玩过,怜他自小丧父丧母,也带他一起去过。说起来,那旅程说不上什么开心的,唯一遇到有意思的好像就是遇上一个偷偷喂猫的小女孩吧。
思绪不断翻涌,奚竹想东想西,最后出现在脑子里的画面居然是那晚夜色中,少年对他说的那句“我陪你”,语气认真又坚定。
他腾地一下坐起来,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眼下还有个更重要的事要去求证,怎么脑子里全是林玉林玉?
不行不行,不能这样了。
这样还下去还了得?
奚竹站起来,决定回去把剑拿上,去府衙外练剑。往常在家时,为了不让他人发觉,他一向都是晚上练剑,白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在补觉,因而林玉的案子才会这么多……
不对不对,怎么又想到她了?
奚竹快步走出去,这下是真的要回房中拿剑了。
他的房间里没人,自然也就没点灯,旁边住的人是孟源,屋中也是漆黑一片,想必近几日一路奔波,他早已受不了沾床就睡了。对面则是林玉的屋子,现在还点着灯,是从现在开始就在查看卷宗了吗?
奚竹推开门,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床边,弯腰去拿藏在行囊中的剑。随即转身准备离开,但窗户“嘎吱”了一声,他又停下步伐,嘴里念叨着什么去把窗关上了,这才沿着墙根继续往外走。
待到中央时,他猝然止步把左手中握住的匕首伸到前方,屋中瞬时凶光毕现。
“是谁?!”
一阵衣物的摩挲声慌张响起,随之而来的是无辜的叫喊声:“啊!是我啊哥,你干嘛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孟小源?奚竹听出这声音的主人,把匕首放下又火速把灯点上。
油灯一照,那熟悉的面目便出现在面前,微圆的眼,钝直的鼻,这深夜莫名出现在他房中的人的确是如假包换的孟源。
他一下气笑了,点着孟源的脑门道:“你深更半夜来我房中干嘛?也不点个灯,我还以为是那个贼人进来了。你可知方才就差半寸,这刀就挨到脖子上了。”
孟源摸着自己的脖子心有余悸:“这不是不知道哥你去哪了吗,就像在这等你。总点着灯也浪费,我就想着在这里等你回来。谁知这一等,就不小心睡着了。还好还好,我脖子还在。”
听到此话,奚竹以一种见了新奇事的目光看过去:“你什么时候还在意起油灯浪费与否了?说吧,怎么了?有什么事让你专门来找我?”
“正是有事。”
孟源端正坐姿,语气严肃说道:“原先在府中我还没有感觉,但这一路虽然才过了几天,我才惊觉自己居然是最娇贵的人。那马车是为了我准备的,哥你驾了几日马车也没喊过累,林兄花钱亦是节俭非常,这不点油灯我就是跟她学的。”
奚竹有些意外,看见他一脸痛定思痛的模样,心中划过一丝笑意。
不错不错,看来孺子可教也。不过那马车么,其实也不完全是为了他准备的。林玉虽然会骑马,但这一路风餐露宿的,她当然不会抱怨,但想来那滋味也不太好受。
当然,这一切他没打算说出来。
孟源继续说:“还有这次周大哥的事,虽然自始至终是一个误会,但我轻信他人,没过脑子就让他与我们同行,最后还得让你们替我担惊受怕是真。更可怕的是,我对这一切居然毫无察觉。今日我一直在反复思量这件事,但却总想不明白为何会这样。哥,你说是不是因为我太蠢了?”
奚竹没想到他竟有这样的想法,怪不得一下午都魂不守舍。但又想到初识之时,那个总是一个人蹲着玩蟋蟀的小男孩,也不奇怪他会想这么多,他其实本就是一个敏感的人。
奚竹笑了笑,斩钉截铁道:“你不蠢。”